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戴·秋风
一砧——
他自梦魇醒来。
祠堂屋顶的一角已经被冰雪压塌,漏出小小一方灰白色的天空。雪依旧无边无际地下着。透过模糊的天光,可以看见几枝荆柏之花被供奉在祭坛之上,无声地摊展开洁白的花瓣。
戴国的冬天,是连呼出的寒气都可以化作冰霜的季节。
李斋已经被他的起身惊醒。“是被冷醒了么台甫——我去添些柴薪来。”
他有些茫然地摇头:“不是……只是被梦魇住了而已。”
“是么……是怎样的梦呢?”
一颗颗荆柏果被添进微弱的火光里,随着果实裂开的劈啪声,火苗开始簇生、舞动。
“梦见我在家里的庭院里,就是蓬莱那边……弟弟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父母在客厅,就我一个人呆呆地站着……”
“突然祖母冲上来指责我,说我做错了事却不肯承认,固执得不像样。”他回忆起梦中的情节,不由得苦笑,“醒来才反应过来,祖母在我回蓬莱时就已经去世了。怎么又会出现在我升学时候的梦里呢?……想来祖母到死都对我很痛心吧。”
“然后听见一个女孩子在唱歌。很好听的曲调。”
“可是听着听着,却又觉得很悲伤。仿佛胸口被紧紧揪住不能呼吸……啊,就象是看见李斋失去右手一样的难过。”
“那时就在想,我啊,果然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尽管曾对李斋说,自己已经不再幼小,也不再为自己的无能而叹息。再不去支撑戴国的话,就会失去被称作戴国国民的资格——他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可当看到戴国国土一片荒凉,甚至连民心都开始荒芜的景象时,他才明白,眼前的道路,并不是从容地踏着荆棘就能走出。
即使用自己的血肉去浇灌荆棘,以自己的身体去填平沟壑,仍然有填补不了的创痕,重生不了的悔痛。
流亡和屠杀催开了荆柏之花。花瓣白如尸骨,果实艳若鲜血。茎根缠绕下,无数只空洞的眼眶仰望着天空。有时蚁群爬过腐烂的面颊,仿佛淌下的行行黑泪。
希望犹在空中单薄地舞着,伴着越来越多的亡灵,那样的弱不禁风,似乎一吹就烟消云散。
——一如人们看着他时,怀疑大过信任的眼神。
“失去了角,没有使令,连王气都看不见,这还能叫麒麟?”
“这样的麒麟,如何能拯救戴国?”
“真的是麒麟吗……还是,阿选派来的奸细?”
即使自己努力地解释,人们依然满腹狐疑。真的吗真是这样吗?一边说一边窃窃私语,好象在衡量投靠毫无用处的麒麟和装作视而不见保全性命哪一个更现实。
就算取得了民心,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又让一切重新开始。
昏盲的眼神,反复的人心,疲惫的坚持,微薄的盼望,冰冷的刀光,浓稠的血液……还有,刺骨的寒。
他觉得很累,深深的无奈自心透过全身。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肩。
“台甫已经尽自己的全力了。李斋非常明白,也十分地感激。”
不但尽了全力,还拼命地使出力量保护自己的人,是李斋吧。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轻声道。
“……李斋还记得吗?主公为我取的名字。”
“蒿里。”李斋道。死者魂魄居住的山峰。怎么可能忘记。
“恩。李斋,……我在想,戴国的国运就好比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努力透出几丝肯定,“当前是死气一片,伪王作乱,妖魔肆虐。但——死气会转变为生气,也就是说,终会有那么一天,骁宗主上将重登王位,戴国重获生机。”
“台甫……”
他转过头,“我就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
“李斋,在这之前,我们都要撑下去。”
接着他听见李斋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天还没有全亮,四周仍然模糊一团,因此他看不清李斋此刻的表情。
“……那么,就承台甫的吉言了。”
黑暗中,戴国的女将军向他俯首行礼。
他虽看不见,也知道她趁低头时悄悄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蒿里,那个人在取这个名字时面容温和的微笑,他一直都记得。
“在蓬莱出生的话,那一定有名字,叫什么?”
“一直被人这么叫着台甫,会觉得很累吧?告诉我!”
“不错的名……戴国的至宝,……姓很特别,加上个草字头就是死者居住的山的名字。”
“虽然不是很吉利,却预示着好兆头。”
为了查找自己新名字的典故,即位仪式刚毕,他就在史官处翻了一天的典籍书册,再兴冲冲地捧着书跑到议政厅找到那个人。
“骁宗主上,我找到了哦!”
“是吗,蒿里这么快就有成果了?我看看——”那个人和蔼地笑,再把他抱在膝盖上。他的耳朵刚刚够到那个人的脸颊,可以这么清晰地听见每一个字的吞吐,看见每一个嘴角起伏的弧度。还有眼瞳,那么温暖明亮的红色,像夕阳下玉石的反光。
于是心开始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的怦怦跳动。额头微微沁着汗,指尖紧攥住书页,却也象按住激动的心跳。
蒿里,古山名。位泰山之南,确址不详。披云石,临幽渊。遍巢木而无澹澹水咽。古传亡者魂魄或居于其上,或转生蓬莱。
一字一句地讲解完,他有些费解地挠挠脑袋。
“骁宗主上,为什么我总有去过那里的感觉呢?……”
带有香味的风,飘荡的面孔,古老的山峦,回归般的酣睡……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可又混沌不清。
“是么?”那个人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我倒不觉得奇怪,蒿里可是黑麒麟啊。因此,有什么奇特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那种感受不是欢喜,也不是害怕,总之总之……”他努力地搜索脑海中的每一个词汇,不由地绞紧十指。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骁宗笑着揉揉他钢色的长发。
“我会保护蒿里的。所以,不用担心。”
他失神地凝视着逐渐发白的天空。雪仍然绵密不止地下,天地交织成蒙蒙灰网。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还是能隐约看见座座山峦层叠在不远处,巨大连绵的白影覆盖了整个原野,如千军万马沉睡不醒。
等找到那个人,令剑一出,万马呼啸,想必连这些死去的群山也会震动吧。
想到这里十七岁的泰麒不禁笑笑,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漂过他所在的祠庙,混沌的雪雾覆过他的双眼。他似乎已经看见,骁宗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茫茫的冰雪上,高举着执剑的右手,左手握住剑鞘,几缕银色的长发飘拂在眉间。在他的身后是无数黑铠军士整式待发,旌旗飞扬,只等那一声进攻的号令,滚滚凌厉的剑气就会破空而来。
只是那一场幻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二砧——
其实,那晚的梦魇,他并没有完整地告诉李斋。
……从哪里开始延续呢?空旷的庭院,屋内橘黄的灯,自己站得麻木的脚,祖母的斥责……
对了,是女孩的歌声。怎么唱来着?
他闭上双眼,浑然不觉寒意的侵袭,一心一意地追寻着那纤细、渺茫的曲调。
艳阳何短,流水连迁;
山樱灼灼,白雪绵绵,
谁人和歌,唏露而灭,
……
然后他看见了蒿里。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古山,亡灵栖居的山脉。
披云石,临幽渊。云雾笼罩下,只依稀可见苍老的树根紧扣着嶙峋的岩石,不可思议的气氛弥漫在四周。但,看上去却是令人安心的所在。
数不清的面孔在半空中漂浮着。男人、女人,少年和长者,凶恶或慈善的相貌,朴素或富贵的装束,悲苦或温和的表情。
他们见了他,激动而仓皇地下跪,纷纷叫着台甫。
他怔忡地看着这些陌生抑或熟悉的面孔,有他在泰王即位仪式的前夕,第一次走在鸿基的街道上看见的笑脸;有白圭宫里往来不断的官员;有跟随泰王多年征战的兵士……
亡魂忽然自动地分开来,让出了一条窄道,似乎请他进去。他们都望向他,满脸的恳切。
里面会是什么?他走得更深,不由更加疑惑。想起刚才亡魂的表情,象是有什么人更迫切地想见到他吧。
心中突然一阵痉挛般的恐慌,那个人莫非是……骁宗主上?
想到此处路已将走尽,恐惧更猛烈袭来。心跳几乎震破耳膜。他扭过头不敢再看。
一只幼嫩的小手扯住他的袍子,耳边是清脆的孩童声:
“骁宗是否平安无事?”
他心头大震,急忙睁开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十一岁的,眼中满是热切盼望和焦急等待的自己。
那个单纯而不谙世事的自己,那个晃着脑袋极力诉说的自己,那个全心信赖所有人的自己,那个习惯靠在骁宗耳边小声说话的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脖子纤细,头发还只及肩,走路跌跌撞撞的十一岁的泰麒。他和他靠得这样近,他是鲜活的,开朗的,小鹿一样睁着长长的眼睫,安心地看着周遭一切,没有一丝丝悲苦。他是晴日的阳光。
而一脸晦暗的自己才更象是呆在蒿里的幽灵。
十一岁的自己和十七岁的自己,如同镜的两面,却无法重叠。时光哗哗作响,冲走任何可以联系起这六年的桥梁。记忆与记忆,隔得这样近又那么远。
对面的人和物明明灭灭开了又败了,在两个空间里悄然地并行着。谁又是昨日的鬼魂?
李斋和景麒当日的目光,想来也如自己现在的感慨相仿吧。
被所有人喜爱的,小小的、十一岁的泰麒,已经死在蒿里的最深处,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就如这六年的岁月无可挽回一样。
而十七岁的自己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继续重复着每日的颠沛流亡,失去右手的李斋伴在他身边。他们有事无事总爱谈论起那个同样消失了六年的人。语气是淡淡的,但记忆的潮汐却日以继夜的翻涌奔流,敲击着胸口最易疼痛的一处。
固执的、强硬的,靠着旧日的记忆生活。
为了保护泰麒,李斋在混战中又受了几处伤。
淋漓的鲜血和残缺的尸体,对于泰麒来说早已视若无睹。每回李斋负伤,都是他亲自敷药、包扎,再搀扶她到安全的角落,静静地守护她的安危。
很多时候李斋都有些恍惚:到底是谁保护谁?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手足无措的神色早已自他的眼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理智镇定的光芒。李斋每次看他扬着眉聆听人们的声音,再以简单却又充满感情的寥寥数言获得信服和忠诚——虽然信服和忠诚似风中的草极易动摇,但那一瞬间心上所起的震动,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
即便失去了角,不能操纵使令,看不见王气,他依然是戴国的麒麟。
他的头发更长了,取掉包在头上的长巾时,钢色的波涛一泻而下,每每使人有片刻的目眩。他的眼睛变得微微细长,脸的弧度开始有了棱角,不过依然柔和。
逃亡的间隙,他经常若有所思,纤弱的侧脸总沉浸在一片飘忽的肃穆中。一旦李斋关心地询问他,他赶快回过神,用愉快的语气说李斋啊我们谈谈从东边取道垂州到底为什么更好。李斋就只好回答骁宗当初曾详细考察过各州地形并将资料汇总在戴国地理考中,于是两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骁宗来。……
于是李斋想,泰麒在出神的时候,应该是在想念骁宗吧。
麒麟和君王,果然是一体的。
骁宗和蒿里,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骁宗是烈焰,他是池柳;骁宗是王者的霸气之剑,他是民意柔顺的帛。而到了骁宗不知所踪,国运混乱的当前,他以人们意想不到的速度悄悄成长起来。骁宗的果断、勇敢、冷静、务实尽数收入他的脑中,他学不成霸气和自信,但于此之外是如绵苇般的坚韧。
他代替骁宗指挥着民众军士的起义声讨,以麒麟的尊严和君王的威信抵抗着阿选的暴政。细瘦的肩膀扛起两个人的责任,因为关于王的一切,李斋和其他人并不能分担。
当李斋想到这里时总会感到几分怅惘。她知道他失去了很多,却以多于失去几倍的速度强迫自己成长。但是她更多的是欣慰——许是幻觉,李斋有时会在泰麒的身旁感受到骁宗的气息,尤其是在他组织义军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见骁宗身着乌黑盔甲,手执配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银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垂荡在眉间。
只是那一场幻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三砧——
很久以前他问自己,对于麒麟来说,王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而对于王来说,麒麟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蓬莱是没有麒麟的,几千年来王朝建立了又崩溃了,君王来来回回生生死死不知朝暮。
而这个世界,使得国家繁荣昌盛的英明君主可以千百年的统治下去。麒麟选择君王,辅佐君王,应民意顺天运,与君王同为一体。
那么,对泰王而言,他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骁宗总是温和慈爱地对着他笑,揉他的钢色头发,专注地听他的意见,妥帖地保护他的周全……他曾说麒麟是民意的象征,他的话就是人民的意愿。
那么,泰王骁宗,对于自己又有怎样的意义?
全心全意的信赖、可依靠的所在,绝对能保护自己的人。他曾经幸福地认为,骁宗是他发誓永远效忠、决不背叛、可以托付全部生命和希望的王。
他在蓬莱没有兄长,父亲严肃刻板,从来都是自我行事。潜意识里,除了天启的理由,他把骁宗视为了最亲近的人。骁宗代表了他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快乐而安心的时光,代表了他心底希冀许久的梦境,代表了他又一个六年的孤独以及,他决意回到戴国的原因。
身为台辅抑或戴国国民的义务和责任都只是诉之于口的理由,一丝不乱地飘在外壳,担忧和焦虑一点点地啃蚀核心,很快就面目全非。
又或者,找回骁宗,就意味着过去的重现——或许李斋会认为找回骁宗意味着保住心中的戴国,于他而言是保住了旧时的回忆。那样自己依然是被厚实而温暖的手掌所牵引的蒿里。曾经以为骁宗没有天启而难受了许久;听见骁宗的笑声就会脸红;扳着指头计算骁宗班师回朝的日期;等待太久就会变成麒麟没精打采地打瞌睡。……
他知道自己有多眷恋那些过往,刻骨铭心的怀念,仿若前世的追忆。
哪怕只是虚妄的幻梦,他也想亲自用这双手,把游荡在蒿里深处的,六年前的泰麒接回来。
骁宗搬师回朝之时,已是秋天。
戴国史乍书记载,弘始二年九月,主上亲力平定文州之乱。皆时国内莫不臣服。
阿选那一剑并未刺中他的角,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躲开了。长长的剑刃猛地擦破他的额际,鲜血顿时涔涔而下。麒麟的本能使他来不及多想便立刻反身逃跑。
一击未中,阿选没有再予追击。他只盯着剑上的血迹片刻,然后缓缓收剑入鞘。
后来阿选率领叛军与骁宗对峙阵前,被骁宗亲自砍下首级。
骁宗踏入禁门一刻,泰麒就高高扬着荆柏之花扑进他的怀里。
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已经克制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哭什么呀,”骁宗笑着把他抱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他拭去泰麒脸上的泪迹,自然地握住了他的小手。
“蒿里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他应声低下头,才惊异地发现,原来只能放入骁宗掌心的手,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和成人无异。
再一看,骁宗鲜红的眼瞳中,映射的是一个身材纤瘦、面容清秀的十七岁少年。
“蒿里已经十七岁了哦。”
骁宗的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所以——不可以再哭鼻子了。”
“所以——蒿里现在已经可以帮助我了。”
他被额上的热烫灼醒,熟悉的气流在身体里奔突流窜着。
象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汕子。傲滥。”他低声唤。
雪白的女怪和火红的柴犬从影子里倏然浮现。
他轻轻扬起了嘴角。
砧声落——
那年他十岁。是夏末的夜晚吧,黑色的天幕里还漂浮着一两点萤火,时断时续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和母亲在里面应酬着。祖母含着笑看着孩子们在庭院中互相追逐玩耍,不时还招呼几句。
在一起玩的,是客人的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乱蓬蓬的短发,长手大脚像极了某种动物。他们和弟弟一起趴在墙角,借着客厅透来的昏黄灯光,专心致志地捏着泥丸。还有一个女孩,年纪和他相近,梳着两条辫子。女孩子想来是不喜欢这种会弄脏衣服的游戏罢,便走到不远处坐下,一面结着草绳,一面还哼着时兴的歌谣。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庭院的另一边,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知道祖母正带着些许恼怒的神情盯着他——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你就是这个样子才没人喜欢你哪!他只好稍低着头,好让黑暗遮住脸庞,使祖母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不是融不进圈子的手足无措,不是独自一人的孤单寂寞,也不是被别的孩子排斥的慌乱与可怜,更不是自得其乐的无所谓,
而是一脸的空洞漠然。
他不知道这个失语般的姿势令祖母更加气愤。她刷地站了起来,高声将其他孩子唤进屋内,惟独没有叫他。
客厅的门祖母并没有关……但,进去的话仍然会被责备吧。父亲严厉的训斥,母亲难过的面容不由地在脑海中浮现。他刚迈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下来。
屋内的喧闹和笑语由低到高,完全充盈他的耳膜后又渐渐散去。橘黄的灯光停滞了温暖,隔开了黑暗,以及他。
一切忽然变得格外寂静,耳边只听见女孩低低的歌声在庭院盘旋。
夏天的花火秋日的风,
白雪覆盖长长一个冬天,
……什么时候,
你才能,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
凝视渺小的我……
就在此时,风起。
云溶星摇,草影零乱。气流似乎从地底升起一般,又仿若来自无穷尽的远方,似透明的波涛澎湃而至。回浪重重,鼻间满是泥土、稻田和海水的潮香。
有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空中盘旋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
有男人、女人,少年和长者,凶恶或慈善的相貌,朴素或富贵的装束,悲苦或温和的表情。透明的身体随着气流的鼓动而微微起伏,如同千万只栖息于枝头的蝴蝶翕动羽翅。空气就这么被折叠般闪耀着奇异的光泽。
他们朝他微笑致意。这个笑容持续还不到一秒,疾风便裹挟着他们离开了庭院,向天际飞去。
他在恍惚间似乎也跟了上去,跨过田野,穿越云层,伴着风的呼啸奔流到更加深远、无止境的世界尽头。发光的海洋,平展绵延的大地,巨大的羽翼滑过月影,云海下涌动青色的峰峦。更远处,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黛黑的岩石,苍紫的藤蔓。没有生灵的踪迹,也没有溪流的呜咽,只有不可思议的气氛弥漫在四周。但,看上去却是令人安心的所在。
他听见身边有无数声音发出长长的叹息,自己突然也觉得很累。仿佛经过一个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见家园就在眼前的感慨,也从他的口中轻轻逸出。
再没有痛苦、不安、哀伤和忧愁,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愉悦悄悄漫布全身。
只想,只想好好地熟睡一场。
母亲听见异样的风声吹过屋檐,有些担心地走出门外。她发现自己的孩子睡倒在地,带着稀薄的笑容,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连忙推醒了他,有些责怪地埋怨他怎么可以在这里睡着。这时又刮来一阵气流,穿过土墙的缝隙,带出尖利的呜呜声。
“这是什么声音啊?”孩子们也好奇地来到走廊。
“秋天来了。”
“什么?”
“秋天。……你没闻见稻谷的香气吗?”
他仰起头,淡淡地回答。
母亲不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依旧是飘荡着数点萤火的天空,几缕浮云正掠过星辰。她下意识地握住孩子的手,那双手是如此的小,她拼命地紧握也会惧怕它的突然消失。生平初次,她感受到无法拥抱眼前这个孩子的恐慌与无力。因此,她并没有来得及看见,一场盛大梦境在孩子眼瞳中的倏然消散,似片片凋零的烟火碾为灰烬,灌注进他的筋络血髓。
于是他的身上,第一次迸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的金色光辉。
次年一月,黑麒归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