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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尚书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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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屹费老大劲把皇帝捞起来,一有人接手就迫不急待把人交了出去。出于对皇帝尊严的的基本维护,赵大将军走之前还帮他把裤腰带栓好了。
皇帝趴在床上,背后延伸到大腿处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他受了惊吓还呛了水,惨兮兮躺在那儿直哼唧。
起居注的小吏战战兢兢地在皇帝的注视下记载溺水这件事:元年七月,游后池,乘小舟摘芙蓉。赵氏女荡舟,没溺而得出……
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第一人在起居注上犯了好朝代皇帝的通病:他们不仅要控制人的行为,还要控制人的思想。赵勾要通过干扰文学创作、主宰别人的笔锋的手段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改写历史!对,就是这么牛气。
皇帝扶着腰哼唧:“改改改,你这样写传出去赵家妹子的名誉还要不要的啦,万一她以后的夫婿看到了以为她是朕的后宫怎么办。”
刀笔吏沉痛地放下笔:“陛下你想改成什么?”
“改成‘姬人’吧。”
刀笔吏额头三滴汗:“改成姬人陛下你的名声就坏了啊,大家都会以为你小小年纪就沉迷女色,净天和歌舞姬泛舟湖上不干正事。”
范太医在一旁给他调配膏药,这会儿正好了,掀起皇帝衣服就给他按上贴牢。一股苦咸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皇帝被他一只手按得直翻白眼:“朕堂堂一个七……六尺男儿难道还要把矛头推给女子吗?”
“据微臣所见,赵姑娘也是身长六尺。”太医耿直地提醒。话音刚落,这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同时吸了口冷气。
范太医你这样讲话会影响仕途的我跟你港。
太医情绪颇有些迷之高涨,他自顾自撩起来皇帝的裤管,又给他贴上了一剂狗皮膏药。贴完了就又捞起一块同时把罪恶的爪子伸向了皇帝的裤腰带。
皇帝羞耻地扯着裤腰带嗷嗷叫:“嗷嗷嗷范太医你想干什么?这块膏药朕自己贴还不行吗,起居,起居你先退下!”起居早受不了皇帝特意把他叫来对着他的记录指手画脚,抱着小本火速离开。
最终皇权压过了医权,赵勾躲在被窝里扯着自己的小裤衩褪下一截,把膏药贴的鼓鼓囊囊方才把脸露出来。
范太医看他受了伤还闹腾快活不知忧愁的样子,早先还很闹腾的陪玩姿态变成了严肃。太医咳了一声,正色道:“陛下,微臣家族世代侍奉君王,微臣在这宫里有呆了有近十年光景。微臣僭越,想多提醒陛下一句。”
???
“这后宫之中,外臣无召不得入内,陛下今日有召见赵将军吗?”
皇帝思路广,脑内一秒从“感天动地,将军只身下水救朕一命”切换到了“惊天动地,将军权势滔天竟可随意出入皇宫”。他这脸上戏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仿佛一下子看了一百四十话大型豪门恩怨狗血小话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赵石屹恶意满满的范太医。
他感受到了处于宫廷内院的党派划分,一时间有些惊奇:赵石屹人缘竟然这么差,动不动就有人给他上眼药水。譬如眼前看似和朝堂斗争毫无关系的太医,比如上奏折直斥其有狼子野心的尚书令。
“你既然当了十年太医……”皇帝思路又清晰下来,他拿着刚才写废拆下来的起居注卷成一个纸筒。他拿纸筒点点太医的鼻子,眼里有了点睥睨的神采:“你不如就给朕讲讲朕手底下那一帮文臣武将,就算太医身居内廷,可你是太后身边最受宠的太医,眼界可不是一般内官可比。”
话题被皇帝带跑偏了的范太医试图把话头扯回去:“那微臣就先给陛下讲讲赵将军……”
皇帝强硬地打断他:“朕身居边塞之时北统军的营帐距朕不过百里,赵将军一年到头都在军营,他的行踪朕比你还熟悉。”
范太医一下子适应不了皇帝画风的转变,呐呐道:“陛下想听?”
“尚书令周寅正。”
这个尚书令作为文官的第一人,出生于齐国的高门士族:周氏。幼时由于其庶子的地位一直默默无闻,这种状态直到他于先帝登基的第九年参加科举才有所改善。那年他一路过关斩将进入殿试,这才在诸位高门子弟形成的权贵圈里有了一席之地。周父高看这个庶子一眼,一心期待这位平时不起眼的小儿子能拔得头筹。
殿试之时正值赵家硕果仅存的一个王爷卷入一起厌祷事件之中,先帝以他咒厌自己觊觎皇位的名头把他投入天牢,朝堂民间因着小王爷的事皆是人心惶惶。周寅正在殿试之时以一赋技惊四座,以华丽的辞藻历数古时皇家兄弟相残的典故,劝诫先帝爱护幼弟要有帝王仁心。还搬出早殇的懋太子旧事,说什么太子爷早先对先帝颇有照拂,先帝应当推己及人,不要对众王爷赶尽杀绝。
这下他不仅把这次小王爷的死算到先帝头上,还把先前好几位王爷的寒疾、寝疾各种疾一股脑扣上了。
先帝连太尉都杀了,暴君威名早就传遍大齐的每一寸土地,搞死他一个无名无权的作死小年轻简直不要太顺手。
周父吓得连夜带上家小北上“打猎”,家里的诸多财宝都没来得及搬走。
谁都没料到先帝看了这篇赋之后竟然没恼,还给了他个“尚书左仆射”的官职。这个官职听上去普普通通,实际上权利可大发了。尚书令在职的时候他是尚书令的秘书,在尚书令空缺的时候他可以直接领导尚书省门下二十曹。
尚书左仆射是尚书省第二人,准尚书令。
周家人连同这个不得宠的庶子都没料到这个结局。周父观望一阵,发现连小王爷都被放出来了这才又屁颠屁颠回建业。周寅正盛名天下知,一时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是一个月之后,小王爷还是染上风寒没了。周家因为走得太匆忙被先帝借机抓住了贪污的把柄,一回来就被徒了满门,周寅正虽然幸免却也成了士族圈子里的笑话,”范太医娓娓道来,“朝臣普遍认为先帝把他当成了棋子,接着他的事搅乱周氏视线将之连根拔起,连小王爷也没能救过来。那时候大家都看不起他,认为这个人为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专干哗众取宠引火烧身的事儿。朝臣唾弃他做赋时丝毫不顾家族存亡,甚至有存心颠覆周家的嫌疑。说他是个心黑手辣的庶子,活该十几年来不受宠遭众兄弟白眼。”
“大家无处发泄高压统治下的压抑,周尚书成了这个出口,他先前被捧得多高,后来就被踩的多惨。他是朝臣反抗先帝的照妖镜,他被踩其实意味着朝臣对先朝未来的破罐子破摔。莲出淤泥,众人争相吹捧。可当人们切开□□发现它里面还是被淤泥所染时,他们就会说:‘你没事出什么泥,你难道不知道莲花里一定会沾上脏东西吗,你这么探头害的我们也被填了更多的烂泥!你是我们莲花界的耻辱!’”
“可是他现在是尚书令。”赵勾第一次听人这么给他科普朝中的大臣,真假先不说,他可喜欢这样故事里夹杂观点的调调了,颇有他夫子的风范。
周寅正得失荣辱皆源于先帝对他的态度。先帝摞野草一样把周寅正的家族摞干净,徒留这一根独苗苗。他迟迟没有贬黜周寅正,谁也猜不透先帝的心思。
周寅正最初两年行尸走肉一样呆在先帝眼皮子底下,眼看着先帝发出一道道政令,慢慢消磨了当初的锐气。先帝也神奇地对他有极好的耐心,他在周寅正被诋毁地最厉害的时候还费神给他赏赐给他恩典,弄得一帮两面派墙头草尴尬至极,拿不准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尚书左仆射。
周寅正一直与先帝保持着一种似敌似友的关系,微妙地达到了一个平衡。
先帝就这么扶着他用着他,有一天老尚书碍他眼了他就把人家一脚踹开让周寅正上了位。
这个原本出尘绝艳的年轻人五年来变得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周寅正上位之后先帝明显变得仁慈很多。他在位最后五年杀的人加起来都不足他之前一年的数量。并且此后没有再修建类似于“结琦阁”这样的奢靡之所。
可喜可贺。
“周尚书和任何人都不亲近,没人知道先帝为什么会高看他一眼,”范太医耸耸肩,“我个人倾向于他是个好尚书,至少没有他,齐国的境地会比现在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