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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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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不是真的经历过,Karen不会相信分手后的疼痛会有一个潜伏期。彻底的爆发并不是在分手后的第二天清晨,而是第二十天。
那是一个令人奇怪的清晨,天气似乎一下子从盛夏跃入了初秋,空气脆薄稀疏犹如丧失水分的枯叶。她浑身无力地醒来,忽然发觉心口像是被挖去了一块,伸手轻按一下,手掌就能从前胸穿透到后背似的。
她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人只要能够撑过二十一天,就可以养成一个习惯。她扑到洗手池边洗脸,然后将手伸到毛巾架的正中间去取毛巾。她再也不用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一旁以腾出空间给另一个人了,并且似乎从第一天,而不是第二十一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她分配给在这个房子里活动的时间不多,做的事也简单,因此可以做到每一步行动时都提醒自己更改原来的既有方式,完全恢复到从前一个人生活的状态——她只需要在每件事上都只考虑自己一人份就可以了,这没什么难的,她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正是由于前十九天过得太一帆风顺,今早的异样才显得如此突兀。不过,她并不相信这异样与分手这事有什么联系,她断得干净,这一点她很清楚,那天她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作出那样重要的决定,却并非是一时冲动,她知道她并不后悔,也没理由后悔。
如果说,她的意志真的足够坚定,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并不会产生高于她预期的影响,她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度过第二十天,第二十一天,甚至今后余生——
她为了寻找一件秋季薄外套而打开衣柜,她素来不怎么料理家务,因此连找一件衣服都要翻箱倒柜。然后,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一件旧大衣,面料讲究,手感舒适,版型却与她的身材对不上号,明显不是她的所有物。
那一瞬她像是被一箭射中咽喉,几乎窒息。
是的,她没有花费0.1秒便认出这件衣服是属于另一个所有者,那人刚刚从她这里搬出去不久,更准确地说,是被她赶出去的。
她记得自己二十天前已经打包好了他所有的物品,却不记得有这么一件大衣,这件大衣已经潜藏在她的衣柜里很久了,他再也没有穿过,因此它未能重见天日。它就这么被遗忘在角落,像是个落难的贵族。
Karen当然记得这件衣服会出现在她衣柜中的原因,那也起源于她和他的一次别离。那晚气温寒冷,狂风凛冽,他将自己的大衣给了她,而自己只穿着单衣。可就是那样的情况下她依然能把拒绝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出口。然后她丢下他进了自己的房子,她默默听着他汽车离去的呼啸声,如同雄鹿的哀鸣。
她总是能够对Michael Clayton狠之又狠,这的确对他不甚公平——即使当年Don Jeffrey可以那样伤害她,她却直到真正认清其人之前都未能还给他哪怕是对Michael十分之一的残忍。或许只是因为那时的Don对她也有不少利用价值,起码可以给她升职加薪,让她坐稳中层席位。而Michael能给她什么呢,他给她的只有阻挠,他会用他的爱情套牢她,让她收紧翅膀,囿于一隅。她知道那样她不会真的快乐。
不过,当下的这一刻,Karen也并没有体会到所谓“快乐”,即使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总有一天她会痊愈。这一刻她是痛苦的,就像是一种咖啡脱瘾症,从左脑到右脑都在不停地抽搐。他的衣服捧在她的臂弯里,这让她回忆起了他拥抱的温度,然后是他的一切:光一样的笑容、温柔却也刻薄的嘴唇、曾被她嘲笑为“煎鸡蛋声”的低哑嗓音……很快她就无法将这些回忆一条一条清晰地推进下去了,她的思绪开始紊乱起来,彼此爱慕时的美妙与互相伤害时的丑陋像弹幕射击接二连三地朝她袭来,她身体各处都受了伤,却无处遁藏。这个时候,手中的旧物反倒成了唯一的安慰,这安慰即使只是一根稻草,却可以让她不至于彻底张皇失怙。她至少还残存着一丝镇静。
她抱着大衣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云层飘摇变幻,荫翳使屋内的光线明暗不定。她知道她心里的这一丝镇静只要还在,那么过不了许久它就会自己发展壮大,最终击败根基不稳的彷徨失措。她需要做的,只是等。
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把这件大衣留给她作纪念,当思念发作的时候尚可聊以慰藉。她将双臂收紧,使旧物贴在心口,低下头让嗅觉融进其中。但兴许是在她的衣柜里存放得太久了,他的衣服沾满了她的香薰气味,而本属于他的那些气息,已经再难寻觅了。
……
足足有一个月,Michael都没有得到有关Karen的丝毫信息,甚至没有一次偶然的擦身而过。这一个月里,他都在医院、父母家和事务所三个地方来回奔波,忙碌有效地减少了他用于留恋过去的时间,他知道父亲Alex的情况不甚乐观,因此有意识地多考虑家人而少考虑自己。假如有人愿意把他这种状态形容为自我麻醉,他虽然不大情愿,但也不会表现出十分强烈的的否认态度。
就这样,他每天清晨都疲惫地醒来,再在夜晚疲惫地睡去,只有极少数的闲暇时间,令他能够安安静静地考虑他和Karen之间的事。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却也暂时没有想到该如何说服对方与他继续。首先他对这件事就没多少把握,他并不觉得Karen还愿意回来,那女人拥有一颗钢铁之心,一旦决定了的事便很难再回头,何况去E国的决心又那样强烈,那是她的梦想。其次,他并不觉得相爱的人非得绑在一起不可,假如因为舍不得她就强制她放弃梦想而与他结合,那反倒是亵渎了爱的名义。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而他除了以行动来支持她之外别无他法。
正是由于这些原因,他在她说了分手之后便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他和她的关系看上去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也没有刻意在家人面前提及此事,比起病危的父亲,他的事实在是太过琐碎不值一提。全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他每天都在思念和压制思念两者之间挣扎求存,他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万一招惹了谁来安慰他呢,他怕他会突然脆弱起来,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
陷入僵局的两个人,谁都没想到会在分开一个月后拥有一次再见面的机会。
起因自然还是业务上的联系。Karen所在的S公司最近计划收购同行业排名第五的B公司以同第一名抗衡,该交易价值五百亿美元,需要寻找一家靠谱的律师事务所来提供法律服务。并购前的董事会议Karen也有参与,她的团队将全美最重要的律所逐一分析,尽管极不情愿,她最终分析出综合实力最强的律所,正是Michael所在的肯特巴赫列顿事务所。
下一步就是交接商洽。Karen知道自己一旦踏进肯特巴赫列顿的大门就难免与Michael再打照面,但是到手的任何一项任务她亦都不舍得拱手让人,纠结归纠结,她最终还是选择迎难而上——临阵退缩若是传出去可不好听,尤其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一定会嘲笑她胆小、心虚,由此而看不起她,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与他分开之后还会成为他的笑柄。
Michael最近虽然因家事和分手而产生了一些情绪波动,但只要回到工作上,他的专业性并不输Karen。起初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承认自己的确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所思所念之人正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但他与她同样,没有逃避,而是选择面对。她的决绝令他心生酸楚,可他依然没有死心,他渴望再见到她,即使知道她不再属于他,他不得不将心中翻涌的情感克制在礼貌的距离之外。不管怎么说,能再见她已经让他十分慰藉,兴许这次碰面反而能让他们久违地完成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呢。
……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准备,Karen带上另两位同事Allison和Bryan,一同前往肯特巴赫列顿事务所。
刚经过一场雨的洗礼,空气湿润而清透,街景轮廓愈发显得清晰明净。坐在Bryan驾驶的汽车后座里,Karen默默看着窗外的街道。
汽车路过熟悉的餐厅、商店,路过Michael家所在的社区,路过警察局、国税局,仿佛这趟旅途是专为回忆而来。她发现她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从她眼睛里望出去,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他,而他的眼睛里又有她的倒影。只有在回忆里,他们才能真正做到彼此交融,也只有在回忆里,爱情才纯粹是爱情,那里没有利益纷争,没有现实羁绊,只有他和她。
在那个触不到的世界里,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
进入律所之后,Karen与Allison和Bryan被引向会见室,一路上,Karen努力保持着镇定:
“你只需要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就好了……记得要微笑,正常地微笑,千万别让对方觉得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
“就是这里了,请进。”引导人员礼貌地说道。
Karen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昂首迈入会见室的门。
精心准备好的微笑却在一瞬间凝固。
——等在会见室里的两个人当中,并没有Michael Clayton。
人呢?难不成是临阵脱逃了?
这时,B公司的法律顾问也到达了会见室,三方接洽,Karen很快将诧异之色隐藏好,与对方握手、寒暄。
入座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夹在文件里的名单。
那个人的姓名清清楚楚印在上头,证明她并没有弄错,她并非是因鬼迷了心窍一厢情愿而出现了幻觉。
他应该来,但没有来。
她并没有开口询问临时换人的原因,而是压下所有与工作无关的心绪,专注于合作项目的探讨——假如Michael Clayton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那么她更加没有理由再为此继续纠结。
S公司对B公司的收购将通过股票和现金完成,每股报价为93美元,较B公司上周五收盘价溢价10%。而现金部分将通过现金、资产交易、已完成的融资和其他的“投机性债券市场交易”筹资。此次收购包括B公司的净债务。
会议结束,Karen与其他两位同事先行离开,这时,她听到B公司的代表之一White先生在后面唤她,她于是停住脚步,回头应答。
“这次收购大概要花费一年时间,很快,我们就是同事了。”
“是啊。”Karen笑着说。
Karen心里装着事,跟对方说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没见到Michael令她整个人都像泄了气,一颗心七上八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为什么会没有来?
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她吗?才一个月他就已经放弃她了吗?或者,他恨她了,恨她的薄情寡义,所以要这样报复吗?
又或者,他出了什么状况?是了,他身体那样差,他会不会是病倒了?是因她而起吗?……
她想了无数可能,却得不出一个答案。没人能够给她答案。
就在这个令人苦恼的时刻,Karen忽然从周围环境中捕捉到了一些片段信息。
“他今早来了的,原本不是还要接手那个新的收购项目吗?但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据说是他父亲不好了。”
“啊!听到这个真让人难过……他父亲重病很久了吧?这么早走了也是可惜……听说,年轻时是个很优秀的警察呢……”
Karen只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声。她不由得站住了脚。
“有事吗,Karen?”同行的几人都很诧异,Allison于是问道。
Karen怔怔地看了看几位同事,却是拔脚往刚才那两个声音的方向疾行过去。
“不好意思……你们刚才是在说Michael Clayton吗?”
“呃……是的……”两个人答道,“请问你是?”
“他的……朋友。”Karen面色发白,敷衍了一句,转身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