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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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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到底跟谁是一条战线上的?”正在给樱桃去核的Michael突然回过头来问道。
“什么?”Karen看他像是要来真的,放下手里正在揉的面团,干脆和他理论起来,“Mike,干好你当下的事吧,你今天大老远跑来可不是来吃干醋的!”
她又是那副横眉冷对的样子了,若论脾气火爆的程度,Michael是敌不过她的。
很显然,Michael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跟一个小自己十岁的男人计较,也的确会有失风度。他看看她,还是闭了嘴,转过身去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很长一段时间,Matthew和他的小黄一同消失在初夏的阳光里,Michael与Karen两人也都很快淡忘了刚才拌嘴的事,一个上午,他们都在忙着把樱桃派烤出来。
Philip是Nick的亲弟弟,两家住得又近,平常也颇多来往,一家三口午饭就留在这里吃。
鳟鱼由Michael亲手烤制,柠檬汁和椒盐的味道很浓。他的手艺得到了全家人的称赞,这么一来,心情就舒畅多了,什么醋不醋的,都抛却九霄云外了。
午后,Michael与Karen帮忙准备第二天的事宜,说是帮忙,其实主要就是他两个人在跑上跑下。老两口的婚礼一切从简,无非就是请来亲友,一起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开个家庭派对而已,因此,到了傍晚时,一切便布置妥当。
晚饭后,Michael与Karen在小镇里散步,到小剧场里看戏,Michael还给Danny和Wind买了一些小玩意。
也是在这时候,Karen接到一个电话,却是父亲Franklin打来的。
关于母亲终于要结婚的消息,Karen是告知了Franklin的,而Franklin看来也一直都记在心里。分开了差不多三十年,Melissa和Franklin之间的恩怨应该早已淡化,而Franklin这么多年来也真心希望Melissa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是这样说的:
“我没能让你妈得到幸福和快乐,如果这个男人可以,那么我祝福他们!请你转达给你妈,无论她还恨我,或是已经不恨我,我都希望她永远快乐。”
回到家时,Melissa和Nick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是留给他们的。
“早点睡吧,明天有的忙呢。”
Michael对Karen说道。
房子里很安静,他们弄出的响声显得很突兀,连淌进来的月光冒着泡的声音都突然大了起来。
走进为他们安排的卧室,Karen拉开行李箱,一件件往外取东西。
“先把明天的礼服挂起来吧,当心皱了。”Michael说道。
Karen于是把他的西服和自己的裙子都递给他,让他去找衣架。
Michael挂好衣服之后,刚一转身,一件什么东西就甩在了他的脸上,他拿下来一看,是他的四角短裤。
“Hey!你这坏女人……”
Karen蹲在箱子边格格地笑着:“味道怎么样啊?”
“哼……你自己闻闻看啊!”他突然冲过来,把短裤按在她鼻子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想躲也躲不开,于是她只能砸他,锤他,以此作为抵抗。他笑着拿开手:“现在知道什么味道了吗?”
“坏男人的攻击……”她横他一眼。
“不,是坏女人的攻击,坏男人的反击。”他笑眯眯地说,顺手从箱子里抽走浴巾和沐浴液,临走之前在她额边亲了一口,“你用内裤扔我可以,但下次记得扔你的!”
待Karen洗好出来的时候,Michael已经在床上躺好了,听到她走到门边,他转过头来,微笑着冲她勾了勾手指。她立即跳上床,滚进他怀里。
她刚刚洗过的肌肤凉凉的,潮湿而柔软,就像她白天揉的面团,这种温凉的特质让他的心很宁静。小镇的夜晚似乎也要比城区宁静得多,他们半敞着窗,那宁静就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雨那样大量地涌进来。睡意很快捕获了他,他熄了灯准备入睡,而她却还睡不着,回想着Franklin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她觉得热,便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他也变换成平躺姿势,一只手压在后脑。
Karen依然面向他侧躺:“Mike,你说,恨一个人能恨多久呢?”
安静的房间里只回响着她的声音,仿佛这是全世界唯一的声音似的。
“唔,通常和爱同样持久吧,我的意思是,对于同一个人来说。”Michael含糊答道。
“真的吗?”她沉吟。
“当然。通常来说,爱得越分明,恨得越用力嘛。而那些爱很柔和的人,恨通常也很柔和呢。”
她想了想,慢慢点头:“其实我爸是个挺温和的人,假如我性格里还多少带有一点温柔因素的话,那一定是遗传自他。他应该是两个人当中爱得相对冲和平淡那一个,所以,想必他也会比我妈更早一些放下过去那段糟心事吧。”
“唔,所以他先结了婚,先成全了自己。”
“成全?他是好不容易挣脱掉了一把枷锁,又迫不及待地再钻进另一把,令人费解才是真。”
他那边发出了一点声响,是他转头的时候头发与枕头摩擦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婚姻观吗?觉得那是枷锁?”
经他这么一问,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是稍稍偏激了一点,于是纠正道:“就算不是枷锁,总归不是人生的必需品,而是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东西。”
他半天没说话,或是因她与自己迥异的人生观而震惊,或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两个人同时都很坚定地要和对方在一起,那么即使没有一纸婚书,他们也并不会出问题;而假如彼此之间已经对对方不再忠诚,亦不愿忠诚,婚姻对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的约束力呢?想分开还要花钱请律师,签什么协议书,除了增添麻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作用还是有的……”
“我知道,保障一下当事人的利益嘛。可是它对于感情却没有丝毫的保障作用,而感情恰恰又是一段婚姻里最重要的。”
“……呃。”
这种消极而又有道理的话,的确是很适合她的口吻呢。
“可是还有其他作用是你不知道的。”他看向她黑暗中的模糊影子,“那就是,我一旦和你有了婚姻关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昭告天下,这女人已经是我的个人财产,其他人赶紧打消非分之想,否则就只有刀兵相见的份儿!懂不懂啊?”
“什么,‘个人财产’?Michael Clayton,我可不是你的个人财产!你这是什么鬼逻辑?我是独立的个体好不好……”
Michael的话显然又触碰到了Karen的敏感神经,一旦涉及到这种问题 ,她总要一本正经跟他理论个没完。对此,Michael当然十分无可奈何:“我就是打个比方好不好……”
“不用掩饰!你还是那种男权至上的思想,一点没变!就像一开始你对我那样!”她迅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似乎不再想跟他说话了。
“我对你哪样?!”他这一枪吃得有点不明不白。
“你不顾我的意愿,强吻我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赖在我家不走,还变本加厉赖到我床上……这些事你做得少吗?”
“是,是,我承认,但这跟你所谓的‘男权’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就是一回事!”
“噢,你这个笨蛋女人……那些都是情趣好吗?如果你是个懂得浪漫的女人,就会这么想了。”
相处了这么久,他觉得他跟她还是不在同一个频道里。
“浪漫?得了吧……”她颇不以为然,“你竟然还能大言不惭地美其名曰‘浪漫’!”
“因为本来就是!”他闷哼一声,也背对她转了过去,“不然你干嘛要跟了我?你现在是在干嘛?心甘情愿地跟我同床共枕!难道这不是我的‘浪漫’对你起的作用?”说完,他再次哼唧了一声,表示不满。
身后的她并没有作声,在他看来,那是因为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个笨蛋女人,一点浪漫都不懂的笨蛋女人!他气呼呼地想。
……
两人就是这么气呼呼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照常。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相处的惯常模式,小打小闹总是避免不了,但也无伤大雅,就像是铁锨与土石的碰撞,在这样一次次的曲折磕绊中,逐渐巩固了感情的根基。
早餐过后,在Melissa的带领下,一家四口开始准备派对餐饮。Philip夫妇来得很早,见到有需要的便帮忙做。Melissa问起Matthew为何没有一起来时,Philip便答:“Matt去他女儿的外婆家接女儿去了。”
Michael听到这句,有点惊讶地抬起头来,刚好撞到Karen的目光,好像在对他说:“大惊小怪。”
过了一会儿,Melissa吩咐Michael和Karen到楼顶的阁楼去把户外餐桌搬下来。刚刚上楼,Karen就忍不住揶揄Michael:“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昨天很好笑啊?”
Michael巡视着这间屋子,寻找桌椅的身影,嘴里还在振振有词:“哪里好笑?我只不过是警觉性高而已。虽然他是有妇之夫,可你们不是依然眉来眼去的吗?”
“哼,反正你总有道理。”Karen翻个白眼。
临近午时,Melissa叫Karen进她和Nick的卧室,帮她更衣上妆。
卧室里的被褥枕套一应是崭新的,立柜家私装饰着蕾丝罩布,妆镜和窗玻璃擦得锃亮。妆镜前摆着首饰盒、彩妆盒,Karen打开来细细地瞧。Karen面前的妆镜里映出Melissa的背影,她正打开立柜,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月前定制的礼服裙。柜门关闭后是一面全身镜,Melissa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噢,上帝保佑我这一个月来没有变胖!”
Karen笑了,朝Melissa走过去:“你在同龄人中算是很苗条啦。”
“哼,所以你这个妞儿也是遗传了我的优良基因呢!”Melissa不无骄傲地说。
Melissa把裙子套上身,Karen负责在她背后系那些为了显示身形高挑和凸显造型的别致而不得不系的带子,半天都系不完。在这期间Melissa一直望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另一张与自己略同却又不十分相同的年轻面容,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噢,你这根鼻梁骨,跟你那个没良心的老爹可真他-妈的像。”
Melissa虽然语汇粗糙,语气里却是平和甚至温柔的。Karen抬起头来,眼睛对上镜中母亲的眼睛,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一种绵远的幽长。
她或许是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婚礼吧。
“妈妈,昨晚,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噢!”
“我把你结婚的事告诉了他。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那个人比我早那么多年结婚,风光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让我也风光一把了吧?!”
风光?
Karen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母亲依然这么在意父亲对她的看法吗?又或者,这只不过是出于母亲争强好胜的惯性罢了。
这一刻,Karen突然很好奇,分开之后的两个人,还会互相念着对方的好吗?假如真的如此,又究竟是什么东西最终胜过了爱情,让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不得不分手?唯一可以推断的是,那个东西一定很强大,至少比爱情强大,可以让人心肠硬起来,狠起来,从如胶似漆到形同陌路。想到这里,她竟肃然生畏了。
这一天、这一刻的她,根本不会想到,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就与那个无形的“强者”打了照面。那时,她想她大概已经了解了母亲的心情,见识到了那种强大过爱情的东西。她与母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分别,与世间所有中途退出爱之旅途的人们都没有实质性的分别。一定有什么东西击退了爱情,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