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鹊青空之下》SunaArashi

1、01 1. 李

　　1.
　　李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夕阳正好照入色彩过于单调的房间之中。
　　鼻翼间飘过淡淡的药剂气味，以及脑颅中传来的阵阵微小的刺痛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待到头疼稍微缓解些后，李白才敢微微动动身子，自行检查着身上是否有问题。
　　——毕竟自己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空难，虽说好歹捡回了条命但是也不敢确定受伤的程度是轻是重。
　　正当他一边想着一边以小幅度挪动着四肢时，病房门突然打开，走进了一名金发男子。当对方和李白茫然的眼神对上后，只见男子呆滞了下，随后又恢复常色走上前拖过放置在病床旁的座椅坐了下来。
　　“噢，感谢上帝，范海辛你终于醒了。”坐在病床前的马可波罗望着天花板，用手划了个十字圣号，“咱们公司的小姑娘们在你出车祸后个个茶不思饭不想的差点拖垮身体，你要再不醒来就真的得祸害更多的好姑娘啦。”
　　“……”
　　车祸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被捞起来后还被救援车碾了一遍？还有范海辛是谁？
　　李白有点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位操着一口流利官话对着他唠唠叨叨的外国男子。

　　说了半天都不见病床上的病人作何反应的马可波罗察觉到对方不同寻常的安静，刚刚还在各种翻飞的嘴皮子停了下来，神色也开始紧张起来。
　　“我说，范海辛你还好吗？”马可波罗边说边伸手取过放置在床头的病历本，翻到记录着病情描述的页面，确认对方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不会失忆后才放心地将本子放了回去。
　　李白却在那一瞬间透过对方身子的空隙瞥到了旁边的输液架。
　　“嘿，你听到了吗？”依然没得到回应的马可波罗忍不住用手在病人面前晃了晃。
　　“……我很好，反而是你，晃得我头疼。”
　　愣了半晌的李白回过神后看向正担忧地看着他的马可波罗，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嫌弃道，同时掩去了眼神中的惊愕与复杂。
　　随后在对方将要炸起来前及时地抬起有些没力气的手对着对方示意道：“扶我起来坐一会儿，老兄。”
　　“你这家伙也就在拜托我帮忙时才喊我声老兄。”马可波罗朝面前的病号翻了个白眼，口嫌体正直地将一只手放在李白的背上，另一只手则让对方扶着以此借力，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
　　“那，老兄顺便再帮我拿面镜子呗。”坐在床上的病人闻言挑眉，得寸进尺道。
　　“要不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我早揍你一顿了。”马可波罗捶了下李白的肩膀，在收获到对方龇牙咧嘴的表情后满意地转身出门准备去护士站随便找个小护士借面镜子给这自恋的同事。

　　在确认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同事已经出门后，李白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如果方才他没看错的话，那个倒映在用不锈钢做的输液架上的陌生样貌，大概就是马可波罗口中的范海辛了。
　　虽然倒影有些扭曲，但看起来还算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
　　——可是再仪表堂堂那也不是自己原本的皮囊。
　　李白摩挲着下巴，瞳孔内的深蓝色愈发深沉。

　　正当他整理着思路时，那位大大咧咧的同事已经打开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面明显是女孩子用的粉红壳的镜子，丢到床上。
　　“……”兄弟，搞事情？
　　“小护士们嘛，只有这种类型的啦。”
　　面对对方一脸要吃了自己的表情，马可波罗一脸无辜地摊手。

　　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的就是自己。
　　由于一时也没法找到其他的镜子，李白只好臭着脸抓起那面粉红壳的小镜子。

　　映入眼中的陌生相貌与方才看到的倒影相吻合的事实让李白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移魂至另一具陌生的身体上。
　　正当李白愣神之际，马可波罗裤袋中的手机振动了下。
　　“短信。”他掏出手机，熟练地划开锁屏。
　　待浏览完内容后，马可波罗一脸抱歉地说道：“看来今天的探病时间到此结束了，亚瑟喊我回去执飞了。”
　　“哦，那你回去吧。”李白乖乖地挥了挥还包着绷带的手。
　　这具身体的亲朋好友回去也好，他现在自己都还混乱着，正好得需要些时间整理下思路。
　　“那我走了。”马可波罗抓起椅背上的风衣，起身就往门外赶。
　　“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李白在对方回头看向自己时用手指了指黑屏的电视机，“那啥你给我开下电视机呗，我手上都是绷带开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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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扒在窗户边，目送着马可波罗气急败坏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后，将视线挪回电视中正播放着的新闻，试图找到关于他所执飞的那架航班的消息。
　　“现在播报的是关于10.21安秦航空591号航班劫机事件的调查进展。”
　　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机中传出。
　　“出事机型为767—260ER，执飞航班机长为现年30岁的李白，副驾驶为现年32岁的韩信。”
　　“10月21日上午10时，该航班被五名人员劫持，在飞行约3小时后，于扶桑境内西南方向的伊良部岛海滩约800米处的浅水域因燃油耗尽坠机，此次空难共造成113名人员死亡，包括5名劫机者以及机长。”①

　　李白愣愣地看着电视上放出的黑白色证件照。

　　他想起来当时自己在降落时仍然在和劫机者进行反抗，未能及时地返回位置上做好迫降姿势。站立着的姿势在正常降落的途中尚可能对自身造成伤害，何况还是在自己搭档决定进行毁机着陆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任何存活下来的可能，而自己的尸体大概也早已随着裂开几段的机舱沉入海底。
　　他该意识到的。

　　李白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明明自己都计划好了。
　　他想。
　　这班航线飞完后，下一班就是与那个人的。
　　他可以在那趟航班上向相恋已久的恋人求婚，在飞抵比利时后抓着容易害羞的恋人去登记，举办个小型的婚礼，请他们的亲友同事来参加。
　　如果他愿意，他们还可以去领养个可爱的孩子。

　　多么美好的设想。
　　然而这一切都沉入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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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缓沉默地削着手中的苹果。

　　“给。”
　　他将苹果削成兔子模样，递给坐在病床上的韩信。
　　“抱歉，”韩信接过后并未立刻吃下，而是垂眼盯着对方递给他的苹果，低声道：“我没能把他给你带回来。”

　　秦缓见状，抿了抿唇，伸出手像是兄长一般揉了揉韩信有些硬的头发。
　　“吃吧。”他说：“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可如果那天是他驾驶，说不定他就能……”
　　“韩信，你也知道，”下一秒秦缓收回手，缓缓说道：“这已经发生了。”

　　他看着眼前突然沉默下来的男子，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秦缓轻笑出声。
　　“要是他在，他看到你这幅模样绝对得笑话你了。”
　　“是啊。”韩信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附和道。

　　身后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回想，赵云提着保温煲走了进来。
　　秦缓和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后者走上前将保温煲放在床头柜上。
　　“子龙来得正好，我也该走了。”
　　“阿缓留下来吃一点再走吧。”赵云挽留道。
　　“不了，我还得赶去机场。”秦缓摇了摇头，谢了两人的好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一旁的大衣。“好好休息，太白他要是看到我没好好照顾你他又该闹我了。”

　　“后天我再来见你。”
　　“好的，老师。”
　　秦缓刚握上门把，闻言愣神几秒，叹息道，“还是唤我名字吧，我已经很久没带过你了。”

　　走出医院时，秦缓被那不算刺眼的夕阳晃花了眼。

　　他也曾想过若是那趟是李白驾驶他会不会就活下来了。
　　但已成定局的事，说再多也是无用。

　　——多好的人啊，却不长命。
　　一阵秋风从身后吹来，秦缓拢了拢大衣的领子，鼻子微微发酸。

　　秋天的太阳总归是无法温暖人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