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ROAD》西西里的粮

1、全一章

　　周防记得草薙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开夜车。他稳稳妥妥地听了，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开过一次。
　　可惜这唯一的一次也足够让他倒霉后半辈子了。
　　周防开着刷满红漆的小面包车在乡道上悠哉悠哉。他这辆车已经用了很多年，空调系统不好使，便直接敞开了窗来透气。虽然是深夜，天气却依旧燥热，迎面而来的风夹杂了暑气，周防额上渗出的汗珠能瞬间消失在风中。
　　他见到宗像礼司，更准确一点说是见到宗像礼司的跑车，是在一个长长的坡道上，那辆在黑夜中不容易分辨出颜色的进口宝马极其霸道，就这么横在了原本就不宽的乡道正中。
　　这明显就是在挡路。
　　周防下了他的面包车，直接去敲跑车的车窗：“喂。”
　　里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歪着头靠在驾驶座上，因为很暗，周防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不会是死人吧？周防脑子里闪过不合时宜的念头，他加大了敲击的力度，但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反应。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防想到了报警，但他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所以，只能是原路返回了？
　　打定了主意后，周防就准备给他的面包车掉头，不过刚迈开腿，跑车的车门就开了。
　　从车里出来的人似乎刚睡醒，探出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去松领带。周防借着他那辆面包车的灯光，看清楚了眼前这人的打扮，衬衫马甲西装领带没有一件是缺的，层层叠叠穿了一身。
　　这几天的天气可是逼近四十度，即使是深夜，也没有低于三十度，周防上身只套了一件棉质的T恤都觉得热，恨不得裸着身子，眼前的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把自己裹得如此严实的？
　　松开领带的跑车主人又从车里拿了眼镜戴上，手法纯熟，往一边斜飞起的刘海有些意料外的天然，他隔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眼镜盯住周防：“阁下会修车么？会换胎也行。”
　　周防被一个陌生人用一种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自然全身都不好受。
　　“不会，麻烦你让一让，挡住路了。”
　　“不会修车，那至少能换胎吧？”眼镜男并不相信周防的话，“换好胎我就给阁下足够的报酬。”
　　这完全是命令，而不是请求，周防不为所动，他想直接转身走人。
　　“阁下请等一等。”
　　出现在周防手心的是一叠印有福泽谕吉的万元大钞。
　　“宝马没有备胎。”
　　看在钱的份上，周防说了一个汽车圈子里的常识。
　　“没有备胎？”
　　“这是你的车，有没有备胎你不知道么？”
　　“这也不能算我的车。”
　　“那是偷来的？”
　　“差不多算是吧。”
　　“……信不信我报警？”
　　“请千万不要报警！”听到这话，眼镜男一把抓住周防的手，他看起来是真的着急，“我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在这儿，他们被把我带回去的。”
　　周防忍不住开口嘲讽：“你该不会是从什么门规森严的家里逃出来了吧？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反正不能报警。”眼镜男瞪着好看的眼继续利诱，“我还可以再给阁下一叠这个，当然必须要先修好车。”
　　“车子是你故意横在这里的？”
　　眼镜男犹豫了片刻回道：“是，但这不能怪我。我把车停在边上的时候，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而我横在这儿，经过的车辆就不得不像阁下这般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周防很想直接爆粗口，这个白痴少爷还挺聪明的，只是这种聪明如此缺乏公德心，也许这位大少爷连公德心的意识都没有，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沉了沉气息，以免一开口就是火药味：“你叫什么？”
　　“我叫宗像礼——”
　　“好了，宗像大少爷，看在钱的份上，车子我修。”
　　“即便是因为钱，还是非常感谢。”
　　“算你走运，我车上有专业的修车工具。”
　　“我应该怎么称呼阁下呢？”
　　“叫我周防就好。”
　　“周防阁下，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想要我修车的话就收起你那套装腔作势恶心人的口癖。”
　　“……哦。”
　　周防见宗像不说话了，心里舒坦许多，他回到自己的面包车里搬出专业的修车工具。面包车的大灯很亮，照亮了深蓝色的跑车和站在车边上的眼镜男。周防这时才注意到这位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长得还真是漂亮，比女人还要漂亮的那种漂亮，之前裹着那么多的衣服让周防忽视了他的长相。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周防主动开口。
　　“什么？”
　　“穿这么多，你不热？”
　　“车里有空调，睡着很舒服，穿太少会感冒。不过后来越来越热，我就被热醒了。”
　　这句话提醒了周防，眼前的这个笨蛋该不会在车不开后还一直开着电源吧？要是蓄电池里的电被耗尽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进入跑车驾驶座，尝试着点火。
　　然后，果然没点着。
　　“你在里面坐了多久，能把蓄电池里的电都耗尽了？”
　　宗像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手表：“六点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有车开过，但我那时把车停在了路边上，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为什么停车，到了七点这条路就没车经过了，我开着灯和音乐，还有空调，为了能让人停车，八点的时候我就把车横在了路中央，不过一直没有人来，直到阁下的出现，现在是凌晨两点，那我用蓄电池的时间就是……”
　　“不用算了。”周防摇摇手让宗像别再继续说下去，“你连应急闪光灯都没开，知不知道就这么停着很危险？”
　　“应急闪光灯？”
　　“算了。”周防觉得现在给眼前的这位大少爷科普绝对是浪费精力，“这条路向来偏僻，过了七点就基本不会有人经过。”
　　“的确如此，我睡了好一阵子才遇到阁下就能证明这一点。”
　　“鬼要你证明。”周防瞪了宗像一眼，他递给宗像一个很大的水桶，“去边上的小溪取水。”
　　“阁下要我去取水？”
　　“对，去取水。”
　　“从来没有人敢命……”
　　“给我去取。”
　　“我可是给阁下付钱的客人。”
　　“那我走了。”
　　“……我去取。”宗像接过水桶，不情不愿地往小溪方向去提水。
　　周防把人支开后便开始沉下气对付爆胎的车子。一看有着防爆胎功能的轮胎被折腾成这副样子，周防也不打算再问这位大少爷在知道车子爆胎后继续行驶了多少公里，估计是基本开不动了才不得不停下来的。
　　“哦呀，几个简单的工具就把车子顶起来了呢，完美的杠杆原理现实应用。”
　　“你取水能这么快？”刚把车顶起来的周防被突然出声的宗像吓了一跳。
　　“我怕黑。”
　　“……之前你怎么不说？”
　　“我之前觉得可以的，但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人总是会有弱点。”
　　一身恶寒的周防没心情听大少爷长篇论述他那些矫情的弱点，直接自己提了满满的一桶水，不过要拎第二桶的时候周防留了个心眼，让在一边亮着手电筒的宗像来提。看着大少爷深一脚浅一脚拎着只有自己一半水量的桶，周防可算解气了，而且这半桶水还一路晃荡着淋了那位大少爷一身，深色的西裤被全部打湿，黏在他笔挺的腿上，也算降温了。
　　周防在一边揶揄得挺开心，没想到大少爷不爽了，把桶里剩下的水全喂给了周防的上半身。
　　“阁下现在应该更凉快。”
　　要是可以的话，周防真想直接把人给摁倒水里去“凉快凉快”，但理智阻止了他。
　　他直接把湿透了的白T恤给脱了，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水珠沿着沟壑下滑，有一些甚至随着重力进了牛仔裤。
　　宗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周防哼了一声：“放心，没准备打你。”
　　话虽如此，不过周防并不打算放过宗像，他又去溪里打了一桶水。宗像也算机灵，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他还是低估了周防的行动力，整桶水泼下来的时候，宗像还在想怎么让周防接受他的道歉。
　　不过很显然已经不需要了。
　　小孩子也不会如此幼稚和愚蠢，但这两人完全突破了幼童玩闹的下限，明明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从头到脚都被淋透的宗像彻底呆住了，他第一次遇见像周防这样的混蛋——当然，很公平的是周防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像宗像这样的大少爷。
　　“我车里有备用的衣服，要换么？宗像大少爷。”
　　眼镜上都是水的宗像羞愤着脸，斜飞的刘海也全部垂了下来，不见了趾高气扬的模样。
　　“不换就算了，这么穿着的话估计明天中午也能干。”
　　“……给……”
　　大少爷动了动唇。
　　“没听清，大声点。”
　　“我说给我衣服！”
　　“等我提完水。”周防没理宗像，径直往溪边走去，而浑身湿透的宗像这次学乖了，没敢冲过去把周防推到水里，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和围在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同，他不会像淡岛和伏见一样任由自己胡闹。
　　他要是敢对周防做点什么，周防绝对能加倍还回来。
　　周防能撑爆的白T恤给宗像穿就属于宽松版了，大少爷长得很高挑，但不够结实，至于下半身，周防扔给宗像一条沙滩裤，他迟疑了很久还是换上了。
　　食色，人之性也。周防并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但有些男人长得的确是在模糊着人的审美界线，比如眼前这位。他的男性特征很明显，一眼就知道他绝不是女性，可你就是能盯着他看，比看女人还专注。
　　“这么劣质的衣服……”
　　“那还我。”
　　大少爷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乖乖地站在一边看周防修车。
　　修车是体力活，裸着上身的周防打算速战速决，蹲下身用扳手把爆胎的车胎卸下来，利用水找到轮胎破口处又重新补上。他的动作专业又流畅，光影下怒张的肌肉夹杂着汗水，爆开的荷尔蒙四散在燥热的空气中，混着远处的溪水声，宗像居然没有觉得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周防。”
　　“怎么？”
　　“有蚊子。”
　　“被咬了？”
　　“恩，很痒。”
　　“我车上倒是有给安娜用的驱蚊水，在第二格的……算了，我给你拿吧。”
　　周防停下手里的工作，特地洗了手去给宗像拿驱蚊水。
　　细皮嫩肉的宗像被咬后红了好几处，喷了驱蚊水后并没有消下去，但蚊子倒是不会逮着宗像就咬了。
　　周防有些累了，趁着拿驱蚊水的空档点了支烟，他还特地问宗像要不要，宗像起初说他才不要抽劣质烟，但过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人活着偶尔也是要和毒气为伍的。
　　对于宗像说话老是喜欢拐着弯骂人这点，周防在极短的相处中很快就见怪不怪了，他心也大，除开有时兴致来了不愿让这位大少爷一味得瑟外，他对宗像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
　　不知道为什么，周防就觉得宠着他很有趣，和宠安娜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燃着的烟头抵住给宗像的那支烟，很快宗像的烟就被点上了，混合型的浓烟，味道很烈，大少爷往嘴巴里吸的第一口就呛住了，不过他还是拿着烟，即使只是纯粹的烧香也不愿把烟丢了。
　　“宗像礼什么来着？”
　　“宗像礼司。”
　　“好吧，宗像礼司少爷，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就像这烟你抽一口就呛得厉害。”
　　“周防的后面是什么？”
　　“尊。”
　　“那就是周防尊了。阁下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这烟呛得我很开心呢？”
　　“你现在很开心？”
　　“至少比在院子里开心。”
　　“院子？”
　　“恩，院子。”
　　“你待在院子里？”
　　“有时在，有时不在，不过最近一直都在院子里。”
　　“那你是怎么逃出院子的？”
　　“这是秘密。”
　　周防哼笑了一下，摁灭了烟头后继续开工。
　　地表的热量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日出之前是一天中最凉快的，现下的燥热渐渐离去，周防也越发有干劲了，他把补好的车轮安回原位后就着手解决蓄电池没电的问题。宗像站在一边看到周防用一枚硬币逆时针旋转打开加液口，一句好厉害脱口而出。
　　“我是专业的。”
　　周防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何况他修车的本事的确好。
　　在蓄电池上捣鼓了一阵后，周防往里加了点液体，宗像好奇是什么，周防说是蒸馏水，宗像还想问，但周防并不想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要解释起为何要拆开一个免维护蓄电池对他来说实在太麻烦了。
　　随后周防又打开自己那辆刷着红漆的面包车车前盖，用电线正极连正极，负极连负极，身价完全不一的红色面包车与深蓝色跑车的两个蓄电池在通电的刹那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辆廉价的面包车给了进口跑车继续前进的动力。
　　“哦呀，可以开了。”宗像扶着眼镜，干净的手掌遮住半张脸，他挺直身板绕着跑车走了一圈。
　　“钱。”周防收拾好工具，大方地索要报酬。
　　“当然。”
　　宗像礼司从车座里又掏出一叠万元大钞递给周防，他笑得异常好看，好看到周防觉得不真实。
　　还有不安。
　　“给。”
　　周防的直觉总是那么准确，他接过钱的瞬间，一支针管又快又准地插入他的血管，里面的液体在同一时间推入周防的体内。
　　“这是他们对我常用的，很快就睡着了。”
　　周防的意识停在了宗像一脸无害的表情上，等他再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副驾驶座上，他的手上有沉甸甸的镣铐，绑着双腿的绳索也坚固非常，宗像还将他那套已经干了的西装盖在了周防身上，完美地遮住了所有的捆绑痕迹——而乘坐的车，自然是那辆周防亲手修好的进口宝马。
　　“通缉犯网站上有阁下的名字呢，周防尊。”
　　宗像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开车的速度并不快，即使是跑车也很少开到八十码以上。
　　“你是警察？”
　　“还不是，但这是我的梦想。”宗像侧过头，斜飞的刘海依旧上扬着，他精瘦的身体还穿着周防的白T恤和印着大黄鸭的沙滩裤。
　　“其实我很喜欢这条沙滩裤，因为很可爱，就像阁下一样，很可爱。”
　　“呵，居然会被人说可爱，我身上可是有命案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怕我……”周防想起通缉犯网站上关于他的罪行都写得很详细，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说自己犯的案子也没用，他看着已经不熟悉的道路，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谁知道呢，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宗像单手扶了扶眼镜，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自负，只有单纯的自信，但周防并不知道他在自信些什么，他只看到宗像对着远处的虚空说道：“希望阁下能陪我一程，至少在被抓回去前，能和阁下一直在一起。”
　　周防看到宗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带出一片淡淡的阴翳，他的唇色同样很淡，樱粉色的唇微微一动，也不知在对谁说话。
　　“毕竟一个人的旅行还是很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