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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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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洲一行人是在清晨动身的,圣上起初并不同意孟西洲回到匈奴,在他看来,让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孟西洲的才能,不过孟西洲早就悄无声息的买通了他身边最得宠的内侍,内侍在得知武帝的所思所想后立刻就把消息传递给了孟西洲,在孟西洲的示意之下内侍又不动声色的潜移默化的让武帝认识到孟西洲说是自小成长在洛阳也不为过,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汉化了,若是孟西洲成为匈奴单于比他的那些毛茹饮血的兄弟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两人这么一番里应外合之下,武帝这才勉勉强强的下了这道圣旨,在此之前,还特地将孟西洲叫到宫中,话里话外总是提及大晋对他的恩惠,同时也隐隐透出一股威压恩威并施,孟西洲也做出一副战战兢兢感恩戴德的模样,这神情在别人身上是谄媚,可在他身上只让人感觉真诚,费尽了力气终于彻底打消了武帝心中的疑虑。
聪儿还睡得正熟,时辰尚早,他昨日晚上也很是闹腾了一番,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故乡,让他怎么能不兴奋,这也导致他今日根本起不来床,只能由下人抱着坐上马车,天色还有些迷蒙,府邸中应该带走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孟西洲坐在马上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勒紧手中的马缰绳,这匹马是上等的汗血宝马,孟西洲给他取名叫逾辉,与周穆王八骏之一同名,取其毛色炳耀之意,逾辉淡金色的马身不掺一点杂色,此时接受到主人的命令,仰天高鸣一声,就迈开强劲而修长的四肢,在东边隐隐漏出一点的朝阳下踏上了这漫长的路途。
孟西洲走在这条平日里最为繁华也最为繁忙的长街上,他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街边的酒楼之上看着南风的车队缓缓的把小姑娘带到这座城市之中,他控制住手中的缰绳,逾辉也放慢脚步,闲庭漫步似得走在街上,此时时间还早,然而街边的商贩已经开始在为开张营业做着准备了,卖早点的摊铺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忙碌又静谧,常年生活与此时不能察觉,然而一旦到了离别之际,就会知道这种景象是多么让人留恋。
长街虽长,然而总有尽头,孟西洲不一会就来到了那座酒楼,之前没注意,现今仔细一打量才发现酒楼有一个颇为雅致的名字,不叫福来,也不叫同福,叫望风阁,名字看上去不像酒楼,孟西洲看着酒楼的名字愣了一愣,心中心思百转千回,望风望风,倒是贴切,只不过这心中的苦涩实在是堪比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他停在酒楼门口,车队也不能前行,只能看着自家主子勒紧缰绳,身子随逾辉向后一仰,调转马头,向着长街的反方向疾驰而去,风中还穿来他让车队继续前行的声音,而人已经走远了。
孟西洲骑马飞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乐平王府附近,他走过和南风单独相处的小巷,粗壮的老树还伫立于此,然而笑靥如花的少女此时恐怕还在睡梦之中,说不遗憾是假的,自书肆一件之后两人还没再相见过,离别是这么匆忙,孟西洲骑着马在乐平王府外缓缓的绕了一圈,心里有点怅然若失,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这朱漆的大门,想象门中的小姑娘的种种神态,一幕又一幕都成了他最深的执念,被深深刻在脑海之中,扬起马鞭便骑着逾辉离开了。
逾辉日行千里,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不到一会儿就赶上了车队,再向前走一走就到了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此时聪儿已经醒了,还嚷嚷着要找爹爹,下人们怎么说都不听,执着得很,好在孟西洲总算是回来了,下人们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给自家主子。孟西洲把聪儿从马车里抱出来放到身前和他共骑,这世上还没有那个男孩子不喜欢骑马,他这么一个动作立刻就安抚了聪儿原本有些紧张焦虑的心情,全都转换成了初次骑马的好奇和喜悦。
两人起了一阵,孟西洲牢牢的控制住逾辉,不让它走得太快,毕竟聪儿年纪尚小还经不得太厉害的颠簸,聪儿慢慢习惯了骑在马上的感觉,到底是出身马背上的民族,聪儿不多会就能很惬意的适应这种感觉,他对未来的生活还很好奇,他对自己的家乡一点都不了解,虽然他在孟西洲的教导下能说匈奴的语言,可是却对匈奴的生活一点也不了解,东问问西问问,完全化身成了好奇宝宝。
孟西洲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甚至有的时候还能说得上是沉默寡言,因此虽然他对聪儿的提问有问必答,却总是极为简短简洁,不多一会聪儿问完了自己想问的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安静之中,这是他们惯有的相处模式,孟西洲虽然对聪儿更加关心一些,可也改变不了他话少的本质,好在聪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聪儿根据爹爹和下人口中的描述想象着自己未来要生活的王庭,他今日起的晚,还未能与自己的心爱的石榴树道声别,一醒来就已经在马车上了,他心里有点遗憾。他又想起南风,那个漂亮的小姐姐,爹爹告诉过他现在还不能喊娘亲,他更是怀念,小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做离愁别绪,可方才的好奇和喜悦已经散去了,小大人似得重重的叹了口气,仰起头来看了爹爹一眼,他知道爹爹肯定会比自己更加难过,毕竟爹爹比自己年长,对这座城以及漂亮小姐姐的感情肯定比自己要深得多,他给爹爹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低下了头又去胡思乱想去了。
孟西洲当然能看出来聪儿在想些什么,明明年纪这么小却跟小大人似得又这么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思,还知道安慰他,弄得孟西洲哭笑不得,可孟西洲也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即使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多么疯狂的渴望回到这座一直以来被他看成囹圄的城池,想要再看看小姑娘纯真又美好的笑颜,前方驿站已经隐隐约约的有了轮廓,他压下心底的绮思,抱紧聪儿,双脚一蹬,逾辉就奔驰起来。
孟西洲按照原计划要让车队现在驿站用早膳,当他靠近驿站时却看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身影,他以为是自己相思过度,看花了眼睛,出现了幻觉,然而几次定睛却都看见了驿站前一身红衣劲装的南风骑在马上,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英气又妩媚的五官在朝阳下格外明朗,好像在散发着光芒一般,就在孟西洲还在怀疑和自我怀疑的时候,聪儿已经看见了南风,欣喜地大喊一声:“漂亮姐姐”。南风看着不远处那个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男人那副傻兮兮的模样,先前天大的气此时也消了大半,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朝聪儿点点头就在也没有了其他动作。
此时车队也赶了上来,聪儿很有眼色,知道自己好像成了小电灯泡,自觉的就去找服侍自己的下人吃早膳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聪儿走后,孟西洲驾着逾辉来到南风面前,南风今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虽然不如逾辉品种尊贵,可也是品相上等,南风给它取名叫惊帆,两匹马凑在一块亲亲热热,很是有爱,可是两个主人就不同了,南风率先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动人,从下向上看着还呆滞在马上到孟西洲,虽然身在低处,可气势一点也不减。
孟西洲赶紧也下了马,站在南风面前,之前两人之间相处一直是南风处于被动,可如今孟西洲于心有愧,南风的女王气势也一下子就发挥出来了,南风今日是特地来见他的,这个驿站是通往匈奴的必经之路,她昨晚纠结了很久,可是终于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她知道自己是无比的想见他,她从父王那里知道了孟西洲对他们之间的种种考虑,她从来没想到他已经思考的这么远,说没有感触是假的,她从小生在边关,父王母后的教导让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他这一行会有多么的艰难,她不想因为怄气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任何的遗憾,可以说这次的相见投注的是南风破釜沉舟的所有勇气。
还是南风先开了口,指望着孟西洲这个闷葫芦恐怕两人是别想说上话了,南风听见自己用陈述的语调说出了疑问的话,她说“你要回匈奴了?”孟西洲低低的嗯了一声,可怜巴巴的,南风从胸前摘下这几日她一直戴在胸前的护身符,这是她知道孟西洲要离开后特地去求来的还请高人开了光,日夜佩戴,她把它递给他,孟西洲定定的看着南风白嫩的手中捧着的护身符,她知道南风此前不信这些,为了自己恐怕是费了很大一番心思的,一颗心都化成了绕指柔,他没去拿那枚护身符,握住南风的手向自己胸前一拉,南风就被拉进了他的怀抱,他紧紧的抱着南风,下巴抵在南风的额头上,鼻子嗅着从南风身上传来的芳香。
远方的下人们看见这一幕都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他们都是孟西洲的心腹,都知道自己主子有个喜欢的小姑娘,他们都是匈奴人,最看不上汉人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可光是南风那惊煞众人眼光的下马动作就足够打消他们的疑虑。南风此时也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孟西洲怀里,她很想哭,可她不能让他不放心,她强忍着泪水,眼眶都等红了也没让泪水流出眼眶,她平息了自己的心情,从孟西洲怀里钻出来,将平安符戴在孟西洲脖子上,退了几步纵身上马,走到孟西洲面前扬了扬下巴冲着他说:“等我及笄,你就来娶我,你得记得。”语气高扬,可是却有掩不住的留恋,又冲着远方看着他们的聪儿挥了挥手,一转身就骑着马离开了,背影不羁又洒脱。
孟西洲看着南风的背影,一直到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再也不见,才收回视线,把平安福放进最贴身的地方,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他又回了一次头,向着南风离开的方向,翻身上马,背对着洛阳,向着匈奴王城进发。
朝阳之下,两人背对而驰,南风的眼泪落在风里,孟西洲的叹息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