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竹之汀汀

23、归人抑或过客

　　信是匈奴大阏氏写来的，也就是孟西洲的母后，他自小被当做下一任单于培养，又早早的来到大晋做质子，对母后的印象并不深刻，若说母子情深也有点牵强，反倒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从小在在母后膝下长大，可惜孟溪泽却早早的战死沙场，他不知道当年他独自来到这洛阳时母后可曾不舍，不过当年他曾经为参加弟弟的葬礼短暂的回过一次自己的祖国，亦是时隔多年见到了自己的父王和母后。母后同他记忆之中不太相同，因为小儿子的死而悲痛欲绝，这个可怜的女人只生下了两个孩子，长子自幼不在她身边，关系也不亲厚，当年被送往大晋她也不是不忧心，然而倒也没有太过烦恼，毕竟孟西洲打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他们之间难得的相处也总是有种生疏的滞涩感。然而如今小儿子竟然死了，死在了与羌族对战的战场上，死在了满天的风沙里，她简直要发疯，她不敢接受这个现实，她自从看到小儿子的遗体之后就浑浑噩噩，精神也错乱了，看见孟西洲还以为是小儿子终于回来了，抱着孟西洲就痴痴的又哭又笑，完全没有了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孟西洲长期在外，没有长辈的关怀与照料，他知道母后将自己当成了弟弟，可如此亲密的拥抱让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僵硬的举起自己的手克制着力道，尽可能轻柔的拍打着母后的肩膀，想要安抚她，可不知道为何却好像正好刺激到了，王后意识到了这不是他的小儿子，如此想象的面庞，可回来的却永远不会再是他的西泽了，她眼神之中有迷茫，划过感伤，她望向四周神情有些癫狂，目光所及之处下人们纷纷低下脑袋，却不想这举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恨，恨为什么死去的会是他的西泽，孟西洲没有低头，只是直直的看着自己的母后，他想要安慰他，可笨拙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王后发了狂，她突然之间扑到孟西洲身边，疯狂的拍打他，打喊着让他滚，让他还自己儿子，问他怎么不去死。底下的下人简直要吓死了，还是王后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仆将王后拉走，有派人去安抚孟西洲，她看着那个神情好像在一瞬间黑暗的单薄少年，就连她也有些心疼，若是今日让母子俩离了心那可真是做了孽了。
　　隔日孟西洲见到了自己的父王，父王还如曾经一般威严，然而多年声色犬马的上位者生活还是让他多多少少带了一点暮气，对于自己这个战死沙场的儿子好像也没有多么在意，毕竟他的儿子实在是太多了，而孟溪泽多年养在王后膝下，性子缺乏一点野性，不能决断，在他看来算不上多么可惜，他反倒更加关注孟西洲。他与王后本就是因为利益牵制才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情感基础，年轻时还好，当时王后的颜色还是美人一个，可现如今他是匈奴的单于，要什么绝色没有，又怎么会专情于一个人老珠黄又善妒的女人，年轻时善妒是情调，可这老了就实在是惹人嫌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近几年王后的势力已经渐渐被他收归己有，保留王后，也不过是看在这多年的情意，以及她生下孟西洲的功劳。孟西洲的父王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然而他的确可以说是一个好的君主，知人善任，让匈奴在他的统治时期变得越来越强大，他看中孟西洲与生俱来的君王气质，和那骨子里掩盖不住的聪敏。他有许多儿子，他让孟西洲成为质子，既是因为孟西洲是中宫所处，血统尊贵，更能表现匈奴臣服的决心，同时也是对孟西洲的考验，若是孟西洲通过考验，那么他就是未来的东宫，若是不然，他也只是损失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罢了，反正儿子他多的是。
　　近些年来他留恋后宫，子嗣也更加繁盛，他也愈发觉得孟西洲不起眼，毕竟不在眼前，而且他的时间还长，可以仔仔细细的为自己的帝国精挑细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在他看来老五骁勇善战，老七于政治权谋之上极富天赋，都是不错的人选，可今日看见孟西洲他知道他错了，这个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到了可怕的地步，深藏不漏，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不像父子，更似敌手，相互试探之间硝烟四起。坐在王座上的老单于神色莫辨，堂下的孟西洲神色如常，等到老单于让他退下他才行礼离开。老单于从座上站起来，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一种最无奈的事情叫做英雄迟暮，美人白头。看到孟西洲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老了，这个少年的城府已经在那漫长的岁月之中变得深不可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不幸，他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整个部族无限的希望，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威压，是对自己宝座的威胁。他用手摩挲着这个代表着权利和地位的座椅，看着窗外夕阳一点点落下，静静地沉默了许久。
　　孟西洲在三日后就离开了王城，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他调转马头，看见王城的轮廓在夕阳之下氤氲了起来，身后的马车中传来孩子的啼哭和乳娘轻柔的安抚，那是他弟弟唯一的骨肉，在他向父王辞行之时父王沉吟许久交付给他的，让他代为教养，母后歇斯底里的阻拦都没能改变父王的决定，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可理喻然而却无法推脱。母后的忠仆几度派人来宽慰他，可他心里却再也泛不起一点涟漪，转回马头，重新走上回洛阳的路途，背对着王城，晚霞落在身后，将他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就连影子好像也有着无尽的凄凉。来时的期待和憧憬都成了笑话，他从此失去了故乡，这里有最大最温暖的落日，可也成了他心里的冷宫，他再也没有了可以期盼的故乡。
　　孟西洲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这几年他也收到过从母后处寄来的信，然而一言一语无一不与聪儿有关，起初并不是不期待，然而长期的失望只能换来麻木，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而再也不用口是心非的小心翼翼的掩藏自己的渴望。然而今天却不同，信的内容并不让人轻松，信中说到老可汗身染重病，恐怕命不久矣，众位王子对于王位虎视眈眈，王后也不会甘心大权旁落，因此才有了今日这封信，心中半点不提往日不愉。孟西洲其实早几日便得到了消息，他虽然远在洛阳，然而在匈奴王城中也有自己的一番部署，消息自然也不会落后。他的父王，这位曾在马背上挥斥方遒的英雄也终于到了落幕的时间，只能苦苦在病榻缠绵以求死神缓缓到来。他了解自己的父王，他对自己有这极大的自信，从不肯相信自己会时日无多，因此继承人也始终未定，先下争夺战一触即发，这是他准备许久的战役，成王败寇，孤身一人的时间长了，就连性命也成了身外之物，之所以按兵不动也不过是等待着这封信，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他既不暴露自己的实力，又能够光明正大的加入战局，这是他筹谋已久的时机，他知道自己终于要离开洛阳城，这座让他平白受了无数白眼和冷嘲的城市，可他却发觉自己却没想象中那么跃跃欲试。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姑娘，那个言笑晏晏，眉眼弯弯的姑娘，她有这世上最美丽的眸子，眼睛之中又漫天的星辰，嘴角轻翘，就让他心动不已。她让他变得犹疑，让最是果敢的人想要退缩，他脑海之中甚至一次又一次的想过放弃，让多年的努力和规划付诸东流，只想和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朝夕看到夕阳。可他知道这不可能，即便自己能够抛下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可他知道她是乐平王府最受宠爱的小亭主，生而高贵，倘若自己放弃，待新君上位自己更是无法配得上她，苟延残喘于世就是最幸运的结果，他又怎么敢奢望能够娶她。他想给她十里红妆，他想让她不受任何一点点的委屈，这是他的决战，他没有退路，只能胜利。
　　他放下手中的信，他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勾勒南风的容颜，就在一瞬间体会到了迁客骚人口中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南风成了他的归宿，成了他归来的港湾，成了他所有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写了三千多字结果一下子就成了七百多好想哭，哇哇哇，手都快要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