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水星》贝壳飞鼠

1、完

　　游水看着镜子里的人。
　　水珠顺着他稍显黯淡的脸滑落到浅色T恤，晕出几处水渍。
　　他的眼睛还是干涩，眯了眯，有些凹陷的眼眶便把下眼睑挤起来，遮住了血丝，只留下红得有些过分的眼角挑着眼底两团黑眼圈，怎么看都有些触目惊心。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醒了。
　　………………
　　游水睁开眼。
　　窗户没关好，外面的灯光恰好透过被风微微吹起的窗帘，打在了他脸上，晃得他心律都有些不齐。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也不开灯，伸手在床尾摸索了一会儿，从被子里掏出手机。
　　凌晨三点十四分。
　　他打开微信，翻到跟游辰的聊天记录，右侧一溜的绿色对话框。
　　一条回复也没有。
　　游辰消失了将近一个月，拐着他的正常睡眠。
　　游水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人生第一次自暴自弃对人用了“特别问候语”。
　　“游辰你大爷……你他妈再不回来，我就让你永远回不来。”
　　总以为自己孑然一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让我怎么办。
　　恰好窗帘被吹开，床头柜上的东西亮了亮。
　　………………
　　手机屏幕被摁黑，床上的人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
　　………………
　　大概因为头天晚上突破自我出言不逊，游水心中的郁气与不安跟着节操去了大半，睡到了日出三竿。
　　起床处理完工作邮件，他就开始翻箱倒柜。虽然平时家里都是他在收拾，但是那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况且他也不太清楚当初游辰到底放在了哪儿，按他的性格，总不该是扔了。
　　最后在小阁楼堆着初高中教科书的角落找到三个沉木小箱。
　　当初搬家的时候，游水就想把他们上学那会儿没多大用处的课本和其他东西贡献给楼下“收买烂铜烂铁烂胶鞋”的老大爷。游辰不让，一声不吭自个儿把东西都打包到新房子，连个海绵做的献血球也不放过，一直到最后收拾妥当都没让游水插手。
　　游水后来问游辰是不是有些不得了的癖好，比如旧物收藏癖什么的。
　　游辰没用微信回复，一笔一划地把回答写在一张纸条上。
　　“这些东西，不单单属于我。”
　　………………
　　其中一个沉木小箱里就有那张纸条。
　　三个箱子，数不清的便签字条和百来本32开本子，上面都是游水跟游辰的对话。其实大多数都是游水写的，游辰话少，除了必须共享的消息，仿佛多写几个字都得累着。
　　后来他们两个都有了手机，开始用□□，用微信。自从有了发送语音功能，游水的话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渐渐就不再用手写。
　　………………
　　游水盘着腿坐在地上，随意地翻着本子。
　　………………
　　游水现在的字是跟游辰学的。
　　原本他的字跟游辰的一点儿都不像，一个是鬼画符一样的狂草，一个是一板一眼恨不得拿活字印刷术的字模来替代的正楷。
　　有一次游水答的卷，大概有些惊天地泣鬼神，老师看不懂就耍赖，二话不说就叫了家长，语重心长地说家长要负责任，再忙也不能忽视孩子，孩子态度不端正，就要多加教育云云。
　　家长拿着那张卷子，没法反驳老师，被恨铁不成钢了半天，只好回来对着自家孩子恨铁不成钢。
　　游水只好委委屈屈地跑去模仿游辰的字，心想他的字怎么了，他家游辰怎么就看得行云流水毫无障碍。
　　后来他们的字越来越像，从天差地别到几乎一模一样，也不过用了短短两个月。
　　………………
　　“今天爸打电话过来了，叫周末去吃饭。游悦生日。妈也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
　　“你倒是理我一下啊，都这么多年了……当年他们天天吵，离了不是很好吗？现在两人各过各的，反而能好好相处。挺好。你就不要再别扭了。就算你不想见爸妈，好歹去看看游悦，她这几年都打过来多少电话了，当哥哥的不去看她就算了，还不让她来找，你小时候多疼她啊……”
　　“你去。”
　　于是游水周末赴了生日宴，带着游辰挑的生日礼物。
　　………………
　　“中午我要吃糖醋里脊，啤酒鸭，黄焖鸡，红烧鱼！！！今天周三啊，哥们儿跑起来，不然都被抢没了！我都要饿昏了！！！黄胜天那presentation简直雪上加霜。”
　　结果那天游辰依旧走的慢悠悠，只打到鸡蛋羹和油菜，口腹之欲得不到满足，游水郁闷得几天不跟他交流。
　　………………
　　“数理化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啦，尤其是作文……我休息了，晚安。”
　　“晚安。”
　　………………
　　游水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抬手看了眼时间，捏捏鼻梁准备去做饭。
　　游辰曾经跟他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我。”他深以为然。
　　只是他膝盖刚离开地板，又给跪上了，他倒吸了一口气。
　　腿麻。
　　他只好翻身坐回去揉起了脚踝。
　　这还是跟游辰学的。
　　………………
　　那会儿游辰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肆无忌惮地窥探着游辰所有的一切。
　　那时候爸妈的矛盾已经爆发，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只是两人都很有默契的避着孩子。
　　但是游辰太敏感了，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在自己面前表情僵硬地交谈，隐隐知道每次他们关上房门都是在争吵。每当这个时候，游辰就会跑到月嫂的房间，跪在椅子上攀着婴儿床看游悦，一跪就是大半天，动也不动，月嫂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教他腿麻了就揉脚踝。
　　游水就感受着他每天哽咽着入睡，感受着他一板一眼地吃饭上学睡觉，感受着他正襟危坐地练毛笔字，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游悦，感受着他真正撞破爸妈争吵时顶着一张“然而我早已看穿了一切”的冷漠脸面对爸妈的慌乱。
　　有时候游水会在他晚上睡着以后偷偷跑出来，帮他检查作业，冒充家长签字，或者在他午睡的时候，跑去告诉老师上午谁谁谁欺负了他。
　　………………
　　直到有一天，游水发现，当初那个敏感的小孩子已经长成了沉默的少年。
　　他忽然就心疼得不得了。
　　………………
　　此世光阴如流水，不动声色，来去万千事，明了只九牛一毛，糊涂的时候竟占了绝大多数。游水一直想不清楚他当时做得对不对，大学的时候，还特别逗比地问过他的舍友。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可能注定不能在一起，甚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人该怎么办？”
　　舍友也很逗比地回答他：“哪个不长眼的写的情节啊，拖出去斩了，换作者。”
　　“……那如果你是人格分裂，你的一个人格爱上了另一个人格呢？”
　　“……那我到底是多自恋呐，不如我去自攻自受。”
　　………………
　　游水当时是怎么做的？
　　“游辰，你好。我是游水，你的另一个人格。”
　　………………
　　游辰知道游水的存在之后，游水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感受游辰了，他和游辰之间似乎建立了双向的隔离屏障，一个人格控制身体时不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格，另一个人格陷入无意识状态。只要一个人格在清醒状态下自主陷入无意识状态，另一个人格即被唤醒。
　　游水觉得这样很好。这样他们就是平等又独立的两个人。
　　开始的时候，游水只是偶尔被叫出来，渐渐地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连身边的人都以为游辰性格变了。
　　………………
　　游水捂着眼睛仰起头，手里还捏着他当年写给游辰的第一张纸条，从沉木箱子底的一个小盒子里找到的。上面第一行是他的鬼画符，下面那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刚劲笔锋尽透纸端。
　　“祸福倚伏间，水星见，辰勾凌日。”
　　………………
　　“解离症会导致次人格暂时取代主人格，甚至永久取代主人格而使主人格沉睡。”
　　………………
　　游水突然睁开眼睛又闭上，等适应了光线又睁开，拿起几乎跟白色被子融为一体的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他呆坐了一会儿，转身拿过床头柜的黑色手机，输密码开锁。
　　手止不住地抖。
　　翻页。
　　微信99+未读消息。
　　真的……消失了么？
　　游水抱着被子屈起腿，把头埋在膝盖里，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哽咽。
　　“游水。”
　　游水猛地抬起头:“游、辰？”
　　“嗯。”
　　“你——”游水破了音，赶紧清了清嗓子，“你舍得回来了？”
　　“不小心睡过头了。”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