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十三洲》沐苏

1、第一章：水色连天碧无情 第一章：水

　　第一章：水色连天碧无情
　　冰冷的雨点猛浇在蒙丘已经湿透的衣衫，站在堤岸上的他，在人群中显得伟岸而突出，然而在漫天织网的雨幕下，他也只是微小而单薄的一点而已。
　　第十七天了，雨依旧在下，依旧像夏日里聒噪的蝉鸣一样盛大，丝毫没有减弱下去的迹象。
　　“过来了，过来了。”堤岸上的人头来来回回地簇动，一些人开始兴奋地跑动，手上拿着绳子，长竿，还有长钩，争先恐后地跑到岸边，钩拉着。
　　“又是个没用的草包。”
　　“……噫，有颗珠子。”人群中有人发出大声羡慕的叹气声，站在岸边的人更加卖力地钩拉着水中飘来的东西。
　　蒙丘的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眼光延伸到那宽阔而汹涌的水面上，昔日温婉如处子的河水此刻却像莽撞的壮汉一样一遍一遍用力地敲打着堤岸，再加上一直绵绵不绝的大雨，使得它变得更加兴奋，敲打地也越来越有力。

　　福木堂的人也在这人群其中，蒙丘知道。但那些人只在岸边静静地立着，他们中的一些人目力惊人，认得弈国所有大家族的标志。只要带有这样标志的物品飘过来，很快地就会到了福木堂的手里。福木堂的实力，所有人都是知道的，何况只是打捞一些小小的物品。
　　蒙丘嘲笑过福木堂的那些人，几乎富敌天下了，却还不放过这一点点小小渔利，难道是人越富越放不下么？蒙丘替那些指望着在这打捞中发财而劳碌奔忙的小民感到可怜，值钱的东西，能落到你们手里么？蒙丘感到一阵阵悲哀，仰头看着阴霾的天飘下的雨滴，天下也有很多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些贵重之物，早就沉入水底了。蒙丘当初这样想，越发嘲笑福木堂的荒唐。然而这些天，他在三皇子那里看到了弈国沐天家族的镂空描金龙抱柱，在顿谆左将军那里看到了弈国流风家族的青花缠枝莲水鱼罐，甚至在自己那喜欢在身上挂满玉饰的师妹身上看到了弈国和贵家族的双凤齐飞玉吊坠，福木堂所打捞的弈国的物品已经流满京城了。
　　而且就在昨晚，他卸下明波剑和身上的外衣，正准备睡下，福木堂的人却来了。那已经发福的不再合适一起打闹时“击鹰”的外号的现在福木堂的二当家却来了，嘻笑着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托着一个茶壶。当蒙丘正准备像平时一样讥笑他守财奴的时候，常返把茶壶的另外一面转过了过来。常返后来描述说，蒙丘当时的眼睛都瞪大了好几倍，他才像是个财迷啦。
　　然而，这种讥笑蒙丘已经不在乎了。当看见弈国皇族的标志——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鹅的时候，蒙丘知道，弈国完了。
　　那只带着弈国皇族徽标的锡点铜鸭子壶，第二天就不知道被销往禹国哪个大家族手里去了。
　　人世是多么容易变迁。
　　……

　　蒙丘站在堤岸上，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雨顺着人们苍白的脸流下来，冰冰冷冷。浪拍着岸。

　　一道强力的闪电击在身侧，又是一道，狠狠地从左边下来。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天是太遥远了。”一刹那间，她又记起了那句话。

　　“后退呀，快往后退！” 突然堤岸上的人群蜂拥着往后推攘，像一批混乱的蚁群到处乱撞，散乱着，退缩着。张皇的人流纷纷蒙丘身边擦肩而过，远处的水面陡然涨起数道的几十丈高的水墙，似一群饥渴之至的猛兽，排山倒海地急剧地向岸边袭来，转眼已到了扑到眼前。巨大的浪潮带着强大的撞击力凶猛地撞上堤岸，大片的浪花冲开泥土，浑浊的水珠带着腥湿的土壤在空中飞射四溅，几颗甚至溅到了蒙丘的衣领上，留下几个污点。
　　几个来不及迅速退走的很快被遮天而来的巨浪撞倒，卷入水中。万花飘香，蒙丘身形一闪，几个身影也随在他身后飘往水上。蒙丘拽紧水中一人的手，带离水面回至岸边，回身正准备继续救人，举目一望，只有着白茫茫的一片汪洋，哪里还有人的身影。浪花张开饕餮大口，得意洋洋地咀嚼着，吞噬着，然后又心满意足地摇头摆尾扬长而去，虎视眈眈地准备下一轮攻击。岸边响起数声哭声，蒙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声。他看了看在他身后救人的几个人，居然还有两个是福木堂的人，想不到福木堂中还有这种人，蒙丘感到有些惊讶。
　　“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一位脸胖胖的身着翡翠色衣裳的人走过来，笑眯眯着眼睛，向蒙丘作了个揖，衣服还是湿透的紧贴在身上，显得身体更加肥胖，圆滚滚的。蒙丘一愣，猛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怎么救了这样一个人？”蒙丘在心里想，皱了皱眉头，爱理不理地搭理着。那人便很知趣地走开了。

　　不对，蒙丘眉头一紧，猛然飘到岸边，皱着眉头，眉头越皱越紧。刚才一同救人的几位也仿佛感觉到什么，纷纷警觉地站到临水的堤岸上，眺望着水面。河面远处的水墙还在咆哮着恶狠狠地扑来，又比以前高了数十丈，更加凶恶，带着惊天动地的声音撞击着河岸。
　　血腥味。水里有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并且越来越浓。闻到了这股血腥味的人越来越多，相互低头小声议论着，一边紧张地看着河面。
　　“血！”终于有人叫了出声。
　　远处的河面，咆哮而来的海潮带了点仿佛少女腮红似的胭脂色扑到人们脚下，稍后的更远一点地方的海潮，这种嫣红更加明显，再往后的，已经近似清晨明艳的海霞一样的颜色了。这种红色还在加深，还在扩大，整个河面的色彩愈加浓丽。不一会儿，当海潮带着这种诡异的腥红扑过来，人们仿佛觉得一顶巨大的红艳艳的红盖头骇人地当空罩了下来，呛人的血腥味压地人喘不过气来。
　　刺鼻的气味让蒙丘觉得五内翻滚，站在他近旁的几个人已经低着头呕吐了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血，究竟发生了什么。蒙丘紧张地思索着。“嘭——”又一阵汹涌的海潮扑到了蒙丘脚下，血红的浪花扑了上来，打湿了蒙丘的贴着地面的衣襟，染上了一大片刺目的嫣红。蒙丘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吐了出来。

　　当蒙丘再次站起身，水面上已经完全陈现出一种玫瑰一样的赤红，飘落下来的雨珠刚落入水面，迅速化为赤红。灰暗的苍穹，低低的，与河面水天相接，让这种色彩显得更加鲜明。海潮一浪比一浪高，一次比一次更急，仿佛整个河面都在急遽地翻滚，在河水汹涌的轰鸣声中似乎交杂了一种持续的拍击声。
　　“哗——”河面陡然涨起几十丈，在高高的浪潮之上，一只庞大的白塔似的鲸尾突然露出水面，又忽地沉了下去，拍起大片的浪花。“月犀鲸！”，一个衣着褴褛而沧桑的人认识了出来，显然这是个有经验的渔人。蒙丘也已经认出来了，他听说过，这种鲸本应叫“夜犀鲸”。
　　夜犀鲸体型硕大，成年夜犀鲸的一条舌头，就必须用禹国十二辆装五头牛的轭车才能装下。其背部呈现如同夜晚的黑色，而腹部却显出乳白色，体侧为黯淡的灰色。通常只在黑海的海域出现，白日静静的伏在黑海深幽的海底。每当夜幕降临，便游弋于月光鳞鳞的水下，寻觅猎物的踪影。它们头部突出，呈楔型，占体长的三分之一，但却有着长长的鲸尾。鲸尾反应灵活，嘴巴细长，牙齿锋利，性情凶猛，善于进攻猎物，他们这种鲸生性嗜血，凶狠残忍，判断敏锐，再加上夜幕的掩护，使得众多渔人闻风丧胆，当暮色四垂，就是阅历再丰富的渔人，也不敢驾船行经黑海的海域。但大部分夜犀鲸并不在白天攻击猎物，白日海空大亮，并不适于他们在水面上活动。只有夜犀鲸中最独特的品种——月犀鲸，才敢在云淡风轻的海面上追击猎物。关于月犀鲸，有一种古老的传说，传说海神的长子在一个满月的晚上被赐死，其躯体为经过的鲸鱼所食，而但其所怀中的月泪却在那时发出了淡淡的月华，使其灵魂托身于鲸体，凝聚不散。所以月犀鲸每当时至满月，月起海上，便浮身于黑海的水面，仰望月魄，沐浴月光。
　　其实这种鲸是夜犀鲸的进化，当夜犀鲸年满六百年，便会在它六百岁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蜕变为通身纯白的月犀鲸，而且会在鲸首的正中长出更加令人生畏的月角。沐浴了月华的月角会在黑暗覆盖的夜晚，发出淡淡的清光，月犀鲸的年岁越长，其发出的光辉愈亮。当暮色四合，海中一些趋光的鱼群，便会被月角的光辉吸引，成为月犀鲸的口中之食。但无论是夜犀鲸还是月犀鲸都极少游弋到浅水区，更不用说出现在和人群如此逼近的河畔了。
　　海面又上涨了许多，蒙丘心里一惊。
　　禹国的国都千叶城距离星罗海域并不遥远，处于靠近海域的弧形正中，仿佛一颗碧绿的翡翠玉扳指，嵌在禹州半月形的版图上。仿佛受着四周拱抱的城市，被一条橄榄色的护城河环绕着，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这条河就是玉液河，而今却变得如此浑浊而狂躁。玉液河与海面并不相通，不久前，海水突然上涨，渐涨渐高，最终与玉液河的河面相接，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玉液河畔飘来许多各式各样的弈国器物。而今玉液河与海面的相接之处是越来越宽了，庞大的月犀鲸居然也可以顺利地通过河床了。

　　当白塔似的鲸尾沉没下去，河面上发出响亮的水声，鲸尾拍出巨大的浪花，振动得整个河面更加激荡不安。仿若庞然大物的鲸尾是鲸鱼的致命武器，它所击起的浪花通常将捕鱼人的船只，彻底掀翻，甚至于粉碎，还有一只夜犀鲸掀翻一条大型船只的例子。故而夜犀鲸和月犀鲸所在的海域，小型的船只是不敢通行的。而月犀鲸的月角除了充当鱼饵的功效外，还有其独特的一面，坚韧而犀利的月角，可以穿透任何厚度的木板，这样即使是大型的船只，也难以逃脱月犀鲸的猎捕。当船只破损，到了水下，就是这些海洋生物的天下了。
　　“一尾！”岸上一些视力敏锐的人远远地辨认出了这条月犀鲸的年岁，当月犀鲸满三百岁，就会在鲸尾增添一条宽宽的深蓝色线条，看来这条月犀鲸的年岁大约有八百岁了。“两尾！”其中的一两个人忽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大声惊叫了出来。就在刚刚那只月犀鲸沉没下去的不远处水面上，竟然又出现了一条更庞大的白色鲸尾，而且在岸上的人可以分明显见它那两条仿佛晴空蓝带似的鱼纹。这条月犀鲸已经度过了它的一千一百个春秋了。月犀鲸在星罗海的海域数量稀少，更不要说同时出现两条，并且其中一条已经是千年了。
　　但第二条月犀鲸的鲸尾离开水面的高度并不高，当它第二次露出水面的时候，甚至不及第一条露出高度的一半。“哗——”第二条月犀鲸的鲸尾带着巨大的浪花，第三次跃出水面，这一次，比前两次，白塔似的鲸尾高高地擎在血红的水面上，颜色显得格外地分明和诡异。然而在鲸尾接着躯干的部分，却是红白相间的，仿佛红色的染料泼洒在洁白的鲸身上。鲸血，竟然是鲸血。月犀鲸的血是如同人类的红色，大约是因为流淌着海神长子血液吧，但却有着不同人类血液的气味。居然有什么让月犀鲸受了伤，岸上一片哗然，蒙丘心下亦是万分惊讶，却也不着头绪。
　　这时河面仿佛有一束青芒闪过，不待人仔细看它，瞬间消失。那巨大的白塔一样的鲸尾。却突然从中断裂开来，三分之二的白色鲸尾如重物一样坠入河心，击起大片的血浪。剩下的鲸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兀然立于水中，仿佛一眼活跃的喷泉，高高地喷出大量的鲸血，空中四注。眼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许多人的胃又开始痉挛地吐了出来。半晌，剩下半截的鲸身才斜斜地缓缓沉没下去。
　　河面渐渐平息下来。然而，令人觉得奇怪的是，第一只月犀鲸却也再没有露出水面。

　　不久前汹涌的波涛，慢慢变得细碎，慢慢趋于平静。整个河面像一张布满皱缬的红绫。岸边的波涛轻轻吐着气。方才处于惊愕与紧张中的人们，候了片刻，见再没有任何动静，零零碎碎、三三两两地散去。
　　就在这一刻，那些还没有离开岸边的人们却同时瞪大。
　　血红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点，若隐若现，向着岸边，不断靠近。
　　近了，近了，更近。更清晰了。
　　远处，与天际相接的血红的河面上，飘来一只小小的木筏。一只小小的木筏，从天际，在细碎的血浪中间，轻轻荡来。
　　（第一章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