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明月在》关西第一刀

2、天灾国乱兮人无主（二） 次日，玉娘

　　次日，玉娘醒过来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天放晴了。
　　肃州府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天就像是漏了一般，满天满地的水，河流暴涨，不知冲毁了多少良田屋舍，淹死了多少牲畜家禽，处处愁云惨淡，好在大雨已经停了，现在收粮食尚且来得及，许多人家早已下地抢收晚稻了。
　　玉娘家旁边的罗二牛家却惨得很。罗二牛爹娘死得早，好在勤快肯干，养活得住自己，前几年又新娶了媳妇，大胖儿子这才刚满月，家中老旧的土坯房就被大雨给泡塌了。
　　玉娘得知消息赶到的时候，林富海已经把罗二牛从废墟底下挖了出来，二牛的媳妇秦氏在一旁抱着孩子只知道抹眼泪。好在罗二牛并没有大碍，只是一些皮肉伤，满身的泥也来不及清理，蹲在院里沉默的望着自家塌成一堆烂泥的老屋。
　　林富海见罗二牛家里实在不成样子，便热心的邀了罗二牛先去自家歇歇脚。
　　村里房子塌了的至少有五六家，村里人谁也顾不得谁，也没有人关注没有亲族兄弟的罗二牛。
　　林家屋子也不多，只好将罗二牛一家先安置在玉娘住的西屋里，将玉娘搬到正屋里去，打了个地铺。好在房子是林富海刚落户时修的，好歹也算结实宽敞，一时倒也不担心房子会塌。
　　玉娘也不在意自己打地铺，毕竟如果让她去睡炕上，做林富海和余氏之间的电灯泡，她心里也怪膈应的慌。
　　吃罢了晌午饭，罗二牛坐在桌边，沉吟了半晌道：“林大哥，此番还得多麻烦您，容我们一家三口叨扰几日。这几日我先收家里的粮食，忙过这几日我便上山砍树，先回自家院里搭个窝棚。”
　　林富海这人敞亮惯了，嘿嘿笑道：“兄弟，别跟我这般客气，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就直说，不必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
　　罗二牛苦笑道：“只怕日后要叨扰大哥的地方还不少呢！”
　　林富海也不以为意，笑着摆摆手。
　　余氏对罗二牛一家到来倒是很高兴。林富海和林玉娘每日忙得很，她整日里找不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聊天说话，闲的都要长蘑菇了。如今有了秦氏，彻底把话匣子打开了，从吃食谈到孩子，当真是聊了个宾主尽欢。
　　七月的日头猛烈的很，不过一日功夫，地上的水洼就干得差不多了，一夜过后，地面就硬实了许多。
　　七月十六这日一大早，玉娘在胳膊小腿上绑好了她专门让余氏给做的砂袋，背着背篓，拿上弓箭上山去了。
　　大雨过后，鲜蘑随处可见，多拾些鲜蘑也能给家里换换口味。
　　山前的树林里已经满是人了，此番大雨，粮食必然得减产，壮劳力们忙着在地里收割被大雨糟蹋过的粮食，老弱妇孺则背着背篓进林子拾蘑菇，挖野菜，盼着能多点口粮，能熬到明年秋收。
　　玉娘不和他们抢林子里的，往山里走去。
　　山里面果然没有几个人敢进来，遍地鲜蘑，随便玉娘拾个痛快。玉娘一边拾蘑菇，一边侧耳听动静，刚刚进山里的时候，明明听见几声野鸡叫，且越往里走叫声越明显，可是这会儿竟是寂静得很。玉娘知道，这群野鸡定是离自己不远。便蹑手蹑脚的放下背篓，伸手从背上抽出一支羽箭，嘴角溢出一丝笑容，该是打草惊鸡的时候了！玉娘迅速抬脚，往一株寄生藤上踹了过去。寄生藤枝叶繁茂，攀附着好几棵大树，这一踹，动静很大，连着一小片林子都晃动了起来。
　　果不其然，玉娘踹出去的脚还没有落地上，玉娘右手边便传出了“扑啦啦”的野鸡煽动翅膀的声音，嗬！还真多！算上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半大野鸡，总共得一二百只吧！玉娘搭箭拉弓，“嗖”的一声，一只花翎野公鸡应声而落，玉娘顾不得去拾猎物，一个劲儿的抽箭射箭，一会儿工夫，背上的十几只羽箭便都射了出去。玉娘这才收手，将这十来只野鸡收拾起来，拿一旁的野葫芦藤绑了一大串。拾掇好了野鸡，玉娘突发奇想，往刚刚飞出野鸡的那片藤蔓走过去。伸手掀开藤蔓，好嘛！真是老天爷的恩赐！这底下十几个野鸡窝，有三四个里面都有野鸡蛋，真是意外的收获！
　　玉娘一边在心里暗爽一边捡鸡蛋，今日这一趟收获真是不小。
　　玉娘捡完了鸡蛋，又拾了些蘑菇，将背篓填满了，背起背篓拖着野鸡，往河边去了。山里这条小河一直流到村里面，再往外流，流过十几个村子，注入秦水河，只是这河平日里浅的很，只到成年人膝盖那么深，堪堪够田地里灌溉。这几日大雨，倒是暴涨了不少，却毁了不少庄稼。
　　玉娘平日里也在这河里下笼子捕鱼，这还是跟另一个时空的贝爷学的呢！这几日下大雨，一直没来看看，今日一瞧，笼子里赫然五六条鱼！都有巴掌那么大。鱼虽然小一点，但熬个鱼汤，给余氏下奶是没问题了吧？
　　玉娘没带着趁手的工具，便先不管这几条鱼，带着今日的收获，下山回家。
　　玉娘下山的时候，林子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只剩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还在不死心的一遍一遍找着，见玉娘从山上下来，满满的背篓，和一大串野鸡，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她。
　　这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明花也不过七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明花带着屁股后面三个弟弟妹妹在林子里找吃食，负责想办法将他们的肚子填饱。
　　玉娘走过去跟明花说：“今日我忙，明日一大早你们来林子里等我，我带你们进山里找。”
　　明花望了望玉娘点点头，“明日我带他们来寻你，我们不乱跑的。”
　　玉娘带明花他们进山拾蘑菇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些孩子也从来没给玉娘找过麻烦，玉娘帮他们，也是给自己进山找个伴儿。
　　一个人进山真寂寞啊！玉娘在这一点上是很佩服林富海的，他平时一进山就三四天，不知是怎么忍得住寂寞的。玉娘每次进山不过一日半日的功夫，都煎熬得受不了。
　　到家时，林富海已经将罗二牛家那堆废墟给铲干净了，罗二牛也刚从地里回来，正洗手准备吃午饭呢。见玉娘回来，林富海高兴得很，“你回来了？赶紧的！洗手吃饭，吃完饭跟我去镇子上，把猎物卖了。”
　　罗二牛对着玉娘带回来的一小堆野鸡惊叹道：“大哥真是虎父无犬女！侄女这身本事可当真不得了！”
　　玉娘笑笑，不说话，埋头吃饭。还好，不是虎父无犬子，也不知是不是罗叔眼神儿好！
　　吃罢了午饭，林富海将四个熊掌和熊胆装上了板车，又将玉娘今日打的野鸡装了十只。临出门时，对秦氏道：“弟妹，你嫂子身子重，还得劳烦你帮忙做顿晚饭。今日有鲜蘑和野鸡，便炖上两只，大家都补补身子。”
　　秦氏虽然暗暗咋舌，觉得一顿饭炖两只野鸡实在浪费，但也不好说什么，便忙忙应了，林富海和玉娘这才上路。
　　父女两人脚程都快，平日里撒着脚丫子在山上跑惯了，这点子路不算什么，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月山镇。镇上看起来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如往常一样。
　　林富海熟门熟路的将猎物带到了一家酒楼的后门，与老板谈了价钱，卸了货，拿了银子。熊掌是稀罕物，一个能卖到二两银子，野鸡便宜的很，十只也不过卖了一两银子。父女二人拿了银钱，又直奔药铺，将熊胆卖了三两银子。这才推着板车去粮店买粮。
　　粮食涨价的很厉害，林玉娘原本也猜到会涨价，但听到价钱的时候还是吓了一大跳。精米从原来的十五文一斤已经涨到了四十文一斤了，粗粮也从八文钱一斤涨到了二十文一斤，涨价涨得这么厉害，连林富海也是第一次听说。
　　粮店老板和林富海也是老熟人了，耐心解释道：“你道是只有我们肃州糟了灾？东边的宁州，南边的元洲，已经下了半个多月雨啦！那边晚稻可是颗粒无收啊！”
　　林富海闻言，不再多说，豪气冲天的买了一百斤精米，两百斤粗面。开玩笑，这要是再涨起来，只怕连饭都吃不起了！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父女二人去了次粮店，便花了八两银子，从粮店出来，又直奔布店，买了一匹蓝底白花的细棉布，一匹青色粗布，又花去了一两五钱银子。
　　玉娘在店里溜达着左顾右盼时，突然在布店里发现了堆在角落的棉花，便指着棉花问店小二，“这棉花怎么卖的？”
　　店小二热情的很，笑嘻嘻的答道：“小兄弟眼睛倒是亮！这可是今年新棉花，便宜的很，一斤才十文钱。”
　　玉娘闻言，并不恼那店小二将她认成男子，只奇道：“今年的新棉花已经下来了么？这样的雨天竟也能收棉花？”
　　那店小二也不烦她，兴许是觉得玉娘父子二人买的多，便解释道：“咱们这边是遭了大雨，可半月山北边，青州凉州那一块儿，从五月起就没下过雨！天旱得跟什么似的。棉桃才长到往年的一半大，早早就炸开了！我们掌柜的二十天前去的北边儿，这不，昨儿个刚回来的，说北边旱得厉害，估计今年收成是没了。”
　　玉娘闻言只觉不好，南涝北旱，只怕粮价还会涨，还得多多进山，多换些粮食存起来，防着来年开春有钱也买不到粮。
　　玉娘想着，林富海已经吩咐小二装了五十斤棉花，往车上搬呢。棉花这东西轻得很，五十斤装了一大麻包，倒是占了板车一大半的位置。
　　林富海带着玉娘往回走，走到镇子外了，才“哎哟！”一声，直言忘了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