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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零一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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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续:
要想要将梦境完完整整一字不漏的说出来那是假的,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尤其还是在大脑发生的虚假事情而□□毫无伤害的情况下,一个健全的人是记不得太清楚的,除非有一个伤疤在提醒他,我就是这样的,有些太过于平淡的情节我根本想不起来,有些东西我还是得靠猜想把它们串起来,当然了,有些事物是我临时加上去的,也许在我的梦境中根本不存在,但除了这样我没法将它说得完善,否则也是一头雾水的,原谅我的记忆不够疼痛。
……
好在这艘邮轮足够坚固,没有裂缝以及沉没。
人不能变得太紧张与害怕,否则一场雨也能将他们滑下船外,我回头,刚好看见一些恐慌的人失手掉入水里,我可以想象出他们被活吞的模样,血液在海面上会有多么惊艳。
人在海里是不会完全沉进底的,只要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浮在海面上,像要沐浴阳光的人一样,只是他们脸上的气色非常差。
我极其想吐,但肺喘得厉害,嘴巴干得疼,我实在不是个体力很好的人,相反我差极了,我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年都没有出过远门,我的脚此刻抖颤着,我想我不是因为害怕,我对死总是想得特别开,当然害怕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的,不过我喘得厉害大概是因为肌肉的“乳酸”反应。
我弱得慌我自个儿明白,看见抽烟那女子像是拖着一个身怀重症的病人我就什么都晓了,她比我高很多,两条腿很有力量,穿的是非常适合逃生的背心短裤,四肢看起来是有经常健身的习惯。我们跑到一个油漆房间,非常快的关上门,我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越来越湿,突然想痛哭,但没有哭。
我没有问她的名字,她也没有问我。
透过圆玻璃我看见了大堆的死去的人,船里安静极了,活着的人都躲在了房间里。
只有浪花的声音特别大,那些奇怪的鱼也变得特别安静,不像人间该有的,只能埋在汪洋深处。
那女子没有看我,自个儿点起了一根烟,在这小小的又密封的空间里还是能将我呛到,我从来不习惯烟味,那感觉像在我面前着火一样,我难受极了,尽管她之前救了我但我还是一点儿也不感恩,我给她取了个绰号叫“烟女”。
我感觉她身体全是烟,甚至觉得在她身上划个口子流出的都是烟雾,最后整个身体会变成一团白雾消失掉。
烟女的头发和我一样湿淋淋的,她的头发湿了会变得卷得像羊毛,而我的长发会直直的粘在一起,变得像瀑布一样沉。
对于我来讲,最难受的是胸罩与内衣,这东西湿乎乎的又痒,我不能抓它,指甲会让我皮肤起小红点,但我坚决不脱。
时间变得快还是慢我都不清楚,我看着外面看了很久,有一个人按耐不住性子跑了出去,在船中间小心翼翼地站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叫喊:“我们不能坐在这里死等,这艘船得有人去开!我们还要发救生信号!”
我想起了船长在几分钟前就死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水手们也都死光了,留下来的都是些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我打开门出去了,烟女自个儿留在房间里,除了吸烟的动作就没了,连话也没有,我实在受不了烟味。
外面很冷,但风吹得我的湿衣服很舒服,比起闷在那里好太多了。
浪很沉的样子,像块石头砸下来一样沉重的声音。
我习惯先抬头望望天空,无论有多么荒谬的事情在发生,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看天,我看见云很厚,像要落在海里。
我甚至觉得在那之前,它会砸烂我。
我刚走几步,离船中央的人还有一段的距离,我感觉到船突然又抖了,一条巨大的白鱼跳了上来,非常高,看起来好似从云层中掉了下去。
我一怔,只是看见船中央的人没了半个身子,下半身倒下去的时候血液滔滔流淌,涌起了个小潮浪。
然后大鱼又落入了水里。
我不尖叫,只是回过头往烟女的地方走,她看着我,没有声音没有笑意,我有些脸红,但是不说话,轻轻关上了门。
那怪物将船舱弄坏了,求生的机械也在那,但失去了信号,转盘船帆也用不了,虽然船没有沉,也只是这样而已。
糟糕透了。
在这房间我待了好久。
我的衣服也干了。
我还是不习惯烟味。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呢?
在那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鱼,像是个外星生物,但我觉得它们的存在也是有理由的,并没有太多吃惊,就像是细菌,各种各样的寄生虫,它们也有自己繁荣的世界,它们一直存在,只不过它们渺小,造不成什么伤害,在还没有发现它们之前,它们是不具备“存在”这回事的。
深夜的时候我并没有睡意,我又看着天空,有着我快要忘记了的星星,它们美极了。
风吹它们的时候,我以为它们会掉下来,像极其柔软的事物。
甲船上的血迹被冲洗得很干净,大概是因为一直有在下雨的缘故,我精神抖擞,烟女也很精神,我想她只剩下最后一包烟了。
“你抽么?”她又问了一遍,“要死前总要尝试一下新事物才好。”
我想她也是灰心了,或者是,和我一样对生死看开了。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是台湾制造的女士香烟,我拿起烟叼在嘴巴里,猛得一吸,她突然笑了,我感觉有些奇怪,她开口:“不能干抽,点火。”
我脸红了,下意识地将重要的常识忘了。
她靠近我,将打火机放到我下巴上帮我点燃香烟,刚点燃几秒我就只是呼吸而已,而不是特意去抽,口腔一下子涌上的味道另我吐了,香烟沾着我的口水被我吐在地上。
我干呕。
“抱歉。”
我还是非常不习惯烟味。
让我来形容的话,就是有人在我嘴巴塞满了干稻草,然后将它点火,让我呛得恶心。
烟女皱眉,然后捡起我掉的香烟放在她口里,缓慢地抽着,我觉得恶心,我的口水还在上面,并且不止烟蒂,而是整根烟条。
“烟不多了。”她说,“得及时享乐。”
我还在干呕。
胃还酸。
烟女果然是烟女。
我觉得她要是死了,她亲人得烧整捆整捆的烟草给她,而不是一些蜡烛元宝。
风像要指领出方向一样,将我们的发丝往同一个方向拽。
第二天清晨,胃已经感觉到明显的饿意,饥肠打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烟女替我早说出了想法,我看着疲倦的她,她手上的烟盒只剩下三根了。外面的食物寥寥无几的,并且我们不知道会不会一出去那些大鱼就会涌上来,它们总是特别快,像个机械喷泉池,我想,或许我们死得也是会特别快吧,说不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不过,无所畏惧。
对于将生死“抛头露面”的人。
天空一大朵云染在蓝天中。
蓝得不寻常。
好似暗示什么,是什么?
我看着沉重的海,没有多几分心眼,我总是沉默,烟女也总是沉默,我沉默得很安静,而她,总让我觉得她有些唬人,我们从来都不相处愉快,也从不投机取巧。
我们越过船闸的时候非常安静,在不知道是谁的上等房里找到几盒巧克力,这非常幸运,因为巧克力的糖份与脂肪对于急需要食物又稍微填肚子来讲非常合适,我们还找到一些白兰地酒,天气渐冷,这些酒挺有用,可我不喜爱酒,烟女爱烟也爱酒。
我们还找到一些衣服,一些华丽的衣服,可我不要它们,它们不是我的,我将它们丢在角落里。
我坐在房间里突然不想出去,不是害怕意外,而是有种累得语言都说不出的感觉。
烟女喝了些酒,我剥开巧克力纸一口咬下,过分甜蜜。
“喂……”
我回头看她要说些什么,但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在这个房间待了一个晚上,后来,一直没有回去原来的地方。
某天夜晚船上的人们又哭又闹,像个孩子,他们互相抢食物,被子,还有地方。
我在一个小舱室里看到粪便,急于呕吐,烟女在一边看着,我干咽着作呕的心情。
“不如我们痛痛快快地死了吧,折腾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慢性死亡。”我说。
“……”
她不说话。
我看着天空,我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白天我看着太阳有种快要倒下去的眩晕,天气又那么冷。
我看着烟女发飞起舞,她点燃最后一根烟。
她总能够吐出漂亮的烟圈。
她走到栏杆边,她回过头看着我。
似乎要说话,我等了很久,见她还是一声不响的。
我的手指因为寒风而哆哆嗦嗦,我伸手在空中,仿佛在弹奏一架钢琴,而海啸正在合唱,烟女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毛孔较大,听说这样的人更不耐寒。
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意义,所以不需要钟表。
它一分也好一秒也罢,都是些过于颓废的徒劳。
“回去吧。”我说。
我声音哑了。空腹吃了几天纯巧克力我有些恶心,胃或者头都像炸开似的,可可的作用让我有一种精神恍惚的感觉,像是吸食鸦片与烟枪一样,我觉得我快掉进棺材里头了,可是四下根本没有棺材,一些死尸全都在大海里,成了某些怪物的腹中之食。
我作呕的心情压抑着神经的痛苦,我再也吃不下什么了,虽然我好几天没有入食过,我发誓,能够离开这里的话我永远也不会碰半丁点的巧克力了。
“去那里吧。”烟女这么说的时候把食指伸到灯塔的方向,在船中央有一间巡视远方的小间,需要爬上高高的楼梯,有红旗在最上面晃荡。
我无所谓。
我已经不知道肢体能用来干嘛,我失去了思考,我去行动我的身体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动着,还有不动着。
风如烈酒,烫我破皮的面孔。
我感觉楼梯摇摇晃晃,觉得并不牢固。
“我走在前面,你掉下去的话我不会回头看你。”她说。
“如果是你,你掉下去会将我砸伤。”我在楼梯下这样讲。
“我不会。”
“我掉下去你不用可怜我,我自找。”
“我深知。”
“如果这条支撑棍断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小间里。”
“话不要说得太早。”
她笑笑,想伸手掏烟,才想起她早已没有烟了。
“烟头也好,我也想捡。”
我给了她一个白眼,第一时间上去了楼梯,她突然想起“哇”了一声。
我回头:“我更希望你死在我前头,而你倒下去我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耳边的风在咆哮,我的力气不大,也不持久,可能我疯了,我还是蹬到了小间,里面看起来和外面一样不大。
小窗口能看到远方。
一排浪吃掉了另一排浪,吃干抹净成一朵浪花。
“你介意死在这里吗?”她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死在海里更好些,至少腐烂不会太臭。”
“这么说,你死后要我将你尸体扔下大海喂鱼吗?这是善事,你不用感谢我。”
我不说话了。
我没有力气说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
她说。
而我还是没有回话。
小间的氧气很少,冷气更多。
夜间里,我看到的星星很多,而且很大。
温度低到可以哈出白气的程度,平常这段时间的话船下的人总是在争吵、哭泣,可是今晚安静得离奇,也许他们都死了吧,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突然想哭泣,将最后一片巧克力从小窗扔到海里,没有声音,没有惊动谁。
这里离海很近,就像在高房顶里,可以像跳楼一样坠落在海里。
小间里实在是太冷了,我将窗户关上了,看见玻璃上已经起了模糊的霜花。高高的地方另我神经有些绷紧,我看着那些远处,茫茫的大海是那样的柔软,像心脏说不清楚的感觉。一种压抑另我疲倦。我想,如果我是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可能就会跳下去了,打开窗户,踮脚,一声不响地跳下去,然后坠入海里,像跳楼一样,而意义又是什么呢?
在这里,如果此刻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我一定会跳下去吧……因为情绪是那么的明目张胆,缠绕,像冷气一样缠绕身体。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的皮肤已经有冻疮,半夜又疼又痒,我将它抓出血了,血液的味道也很淡。
我们不再相信有救援会来,我们一天比一天相信死亡会比救援的人来临快些,不,快很多很多,好像就在眼前,越来越接近。
那一天晚上实在是太冷了,我可能因此有些感冒。即便我感冒,但我还是喜欢风吹的感觉,头热胀又沉重,耳边听见波浪像上了发条一样去行动,我好像在海水里一晃一晃的,呼吸又软又长。
气温低到可以哈出白气的程度。我皮肤还发痒,而我忍不住颤抖了几下,小间看起来很疲倦,我们在它疲倦的身体里迟迟不入睡。其实,我想睡去,我想做梦,我想梦见我在海面,不断被海水冲洗,就算随波逐流也没有关系,就算不会醒来也无所谓。
入睡前,烟女靠近我,她冷得嘴唇暗紫,再没有烟温暖她的嘴唇了,我觉得有些忧伤,天上的星星瑟瑟发抖,一点也不比我们好多少。浪冲击着这样不平静的夜晚。
我看了一眼她,最后抱住她的胳膊,夹在胸前,头垂下去靠在她的肩前,我们的皮肤没有一个是暖的,冷冷的触感像空气。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取暖方式了,血液与血液都在皮肤之间流动,软滑地如同一条河流。那时候,她好像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迟迟不开口,我侧耳,只听见了她的呼吸声,还有无意的心跳声……
早上我是被冷醒的,我搓揉双肩,突然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小间里,烟女早已离开多时。
我在小窗里看到她,她一个人在船尾走来走去,头发雪亮。
她没有看我,但我想她已经注意到我了。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怕冷的样子,除了过于口干舌燥外。
她掠过虚弱的人群,脱掉鞋子,在船板快活地走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抹着玻璃片,窗子起霜让我看不太清。
我从高处看着她,她看起来仿佛是那么的神采奕奕,又是那么渺小。
她跳到甲板上,低头看着她的脚趾,干瘦的身板在风中摇摇晃晃,浪潮离她非常近,掀起几滴沾湿她柔软的手指。
风大了起来,吹起她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像一场别离。
像小心翼翼又提心吊胆的别离。
她走到一片海里,一直走,一直向前走,直到一朵足够沉的浪花将她推翻,另一朵足够柔软的白浪将她淹没。
海面干干净净的,疲倦得没有一朵浪花愿意抬头。
一切都柔软。
阳光渐渐冰凉,甚至有些多余。
而我转过身,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这时候天空却意外地塌陷了下来,盖住红色的心脏。
2016-11-28 22:0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