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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声 ...


  •   靳如令转过头,看见了浑身湿透的素小秋,外套垮在肩上,头发湿哒哒地紧贴着脸,“真是狼狈啊。”靳如令笑她。素小秋这样看着她,没有化妆,雨水把睫毛沾湿,有些柔顺地垂下。
      是谁跟她说过,想要自杀的人,通常都不会化妆,会穿戴整齐,以最自然的状态,仿佛新生。
      素小秋咽了口唾沫,先于话出来的,是她的眼泪,她哽咽了许久,最后突然说:“我学会了,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靳如令笑了,或者是哭了,她就这样看着素小秋,用颤抖的声音说:“学了快十年,真笨啊你。”“嗯嗯,是啊……”素小秋用力地点头,她伸出双手,在空中不停地乱画,靳如令看着,真的哭了。
      素小秋俯下身,大口地喘气,好像一只快要渴死的鱼,靳如令看着天边积压的阴云,缓缓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了素小秋面前。
      她轻轻地拥住她,很慢很慢,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物品。
      江风阴冷,靳如令吻住了素小秋颤抖的唇,在辗转中,素小秋听见了耳边的雨声。
      回到别墅,素小秋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靳如令笑呵呵地递给她一条粉红色的浴巾,说:“哪有你这么笨的人?”素小秋擦了擦头发,才发现那条浴巾是她送给她的垂布。
      “你不是想当作家吗?咱们学理科的,垂布是灰色的,学文的才是粉色的,我给你买了一条,送给你。”
      素小秋愣了愣,说:“你还留着啊?”“反正也不占地方,留着就留着呗。”靳如令点了一根烟,满不在乎地说。
      “靳如令,戒烟吧。”素小秋说。
      靳如令吐了口烟雾,沉吟了半晌,然后深吸了口气,说:“好,小秋,我觉得我老了,我写不出东西了,我变成了庸人,我们离开吧,我陪你去美国。”
      素小秋看着靳如令,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靳如令放下烟,笑得眼眉舒展:“你说我们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到最后总不能这样分开,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善始善终才是。”素小秋跌跌撞撞地扑到她怀里,一言不发,靳如令拿起那条粉红垂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她的湿发,眼神不知在看何处。
      有时候生活给你一颗甜美的果实,你并不知道,也许它藏着腐烂而剧毒的果肉。
      这天一起床,素小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靳如令出去晨跑了,她每天都有这个毅力,起得大早,跑到山下,回来的时候顺便会带早饭。
      素小秋伸了个懒腰,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完后,脑袋依旧觉得昏沉,她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头条新闻让她如遭雷击。
      “当红作家靳如令,竟秘恋同性情人?!海边拥吻,淋雨甜蜜不减。”
      整篇新闻都用着尖锐嘲讽的词语,素小秋用颤抖的手指滑动着屏幕,那上面有两张照片,靳如令抱着浑身湿透的她,还有那个带着雨水味道的吻。
      素小秋慌慌张张地爬下床,顾不得穿外套,飞奔出家门。
      她拨通靳如令的手机,对方一直不在服务区,她赤着脚跑下山,脚掌上磨起了水泡,她看着早晨忙着上班的人们,在推搡的人群中,她手握着手机,突然觉得无比绝望。
      为什么,她总是在寻找她?为什么不再像以前一样,两个人挤在一个小公寓里,心爱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时候的靳如令,有着快乐满足的笑容。每天房间里都能听见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曾一度是素小秋的安眠曲。
      素小秋很疲惫,她蹲下身,这时,手机响了,竟然是靳如令。
      素小秋急忙接听电话,大声说:“喂,如令?!”“嗯……素小姐吗?”是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素小秋愣了愣,她听得出来,这是靳如令父亲的声音。
      “嗯,我是,伯父你好……”素小秋低声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那条新闻,是否会暴跳如雷?
      “如令的母亲生病了,正在医院,如令……你来看看她吧。”靳如令的父亲叹了一声,素小秋心里咯噔一下,匆匆询问完是哪家医院后,就拼命地往地方赶。
      跑进医院,刺鼻的福尔马林味令素小秋想吐,她没有坐电梯,跑到四楼后,一眼便看到了跪在病房前的靳如令。
      那纤瘦的身影刺痛了素小秋的心。
      靳如令披散着头发,眼帘低垂,她不该是这样,她应该总是没心没肺,总是自私自利地活着,快乐着,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
      而这时,这样颓然的靳如令让素小秋想哭,她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靳如令的父亲沉吟了半晌,说:“如令的妈妈看到了……那条新闻,哭了很久,你也不要介意,她心脏一向不好……”素小秋感觉耳朵嗡嗡地,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她跪在了靳如令身边,看着病房里,脸色苍白,戴着呼吸器的如令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后靳如令也一言未发,从头到尾。
      那天回到别墅后,靳如令突然很用力地抱住了素小秋,那力道仿佛要将小秋全身的骨骼都碾碎。
      素小秋想去开灯,靳如令慌张地出声制止:“别,别开灯……”素小秋停住了,没有再挣扎,那浓如墨的黑暗中,靳如令一直没有哭,她咬着牙齿,用令人惊讶地力度,后槽牙摩擦的声音令素小秋头皮发麻。
      她等着她说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直到素小秋睡着。
      凌晨时候,医院发来通知,靳如令的母亲没有挺过去。
      靳如令坐在阳台上抽烟,素小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距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天却还是那么黑。
      是啊,曙光只有一刹那,在那之前,要忍受多么漫长的黑夜。
      靳如令吞吐着烟雾,闭上眼睛,咸涩的液体顺着眼角流出,她突然听见了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假如诞生是一场灾难,我很庆幸有你与我共同受苦……”
      “没有人应该属于哪里,来往的车流,人潮,当你离开了世界的规则,你就被全世界抛弃,没有自由不付出代价……”
      这些都是吹进春日的雪,里面的话,靳如令翻来覆去地想起。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眼底的颜色突然很清澈,仿佛是雨后的天空,被洗去了所有的灰尘,连呼吸都清凉起来。
      她熄灭手里的烟,发自内心地笑了,天空终于迎来第一道曙光。
      素小秋醒来时,靳如令正在厨房炒鸡蛋,好久没下厨了,手一抖油放多了,靳如令骂了句。素小秋走到厨房门口,呆呆地看着她,靳如令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醒了?准备吃饭吧。”
      她的笑容遥远而熟悉,素小秋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的时刻。她嗫嚅着说:“我看见房间好多烟头,你又抽烟了?”靳如令伸出手,发誓道:“我保证,去美国我就戒。”
      “你……要陪我去美国吗?”素小秋的声音里有难掩的欣喜。
      靳如令靠着门框,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不打算带我吗?”那样的她,也许她真的好了。
      素小秋也会心地笑了起来,守得云开见月明,暴风骤雨后的重生,竟是这样令人轻快。
      她匆匆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兴奋地说:“你先吃,我去买机票,看看最快的航班是什么时候,你在家可以先收拾一下东西,或者到了美国再买也行,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
      靳如令悠闲地端着炒蛋,坐下说:“你这么急啊,这么求学若渴?好,看在你这么好学的份上,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吧。”“不用了,我坐出租车就好。”素小秋抓起提包,一张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她推开门,跑了出去,身后,靳如令一直注视着她,她从未这样专注地看过她,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姿态都铭记住,如果她回头,就能发现靳如令这个不寻常的眼神,可惜素小秋只看见了眼前的阳光。
      “早高峰啊,你小心堵在路上!”靳如令在后头喊。
      素小秋好久没这样快活过了,她坐着出租车飞奔向机场,嘴里一直哼着今年大火的神曲,连司机大叔都忍不住随音乐律动起来。
      小跑进机场,笑呵呵地买了明天早上的机票,那慈眉善目的样子简直比空姐态度还好,就差抱着人家卖票的工作人员转圈圈了。
      走出机场,依旧是一片阳光灿烂。
      最热的时候,不知道美国天气怎么样,要不要带几件比基尼啊?都去国外了,肯定要去海边浪一下的,她们家靳如令身材那么好,绝对对大海有拦不住的向往……
      坐在出租车里盘算着,回来的路上却真应了靳如令那张乌鸦嘴,堵车了。
      素小秋将车窗摇下来,听着耳边尖锐的喇叭声,笑着说:“好香啊!什么花,是杏花吗?”司机大叔嘿嘿笑了几声,说:“美女你真会开玩笑,这时候哪来的杏花,四月杏花香,杏花当然是春天开的。”
      哦……原来是这样,四月啊,刚好是靳如令的生日,回去后,一定要告诉她呢,素小秋在心里默默说。
      “故事讲完了。”女人说。
      “哈?”Kelly瞪大了眼睛,湛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女人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搭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她偏过头微笑,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麦色。
      “你该回去了,Jack要回来了。”女人说。
      Kelly有些可惜地撇了撇嘴,站起身说:“luna,每一次你的故事,都没有结尾,不过我想,如果有结尾,故事的最后,如令和秋一定会漫步在纽约的街头,在每一个杏花开放的四月。”
      她扎着高高的金发马尾辫,笑容灿烂地离开了房间,房门掩上的声音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女人笑了。
      结尾吗?比如当素小秋回到别墅,看见满浴缸的鲜血,靳如令的湿发如同熄灭在温水里的火焰,比如她没有穿鞋,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那是素小秋的外套。
      比如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如同那年在杏花下睡着的模样,她的唇角甚至微微勾起,她世界里,是不是只剩下某个盛夏最璀璨的星河,和两人穿着拖鞋浴衣一起在阳台看的烟火。
      她穿着她的外套,领子上甚至还沾着她的发丝,她带着她的气味,给了她一个永恒的拥抱。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孤独的房间,女人紧抱着怀里的外套。
      她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尾,也许,她宁愿她的故事从来都没有开始。
      也许,在两人初见的教室,靳如令把笔借给了素小秋,并给了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两人,分道扬镳,人生再无交集。
      也许,这才是故事真正的结尾。
      女人站起身,关上了灯,黄昏逃进了屋,酒红色的外套安静地躺在椅子上。
      那上面,再未沾染过任何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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