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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是杏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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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以后,两个人躺在斑驳的绿荫下。
靳如令抬起手,白皙的指尖纠缠着光影,有花瓣飘落,漫不经心地,有几片落在了她的发间,与她黑发交缠的,是素小秋的头发,她躺在靳如令身边,沉默不语。
靳如令放下手,说:“小秋,你说这个季节,树上开的什么花。”
“不知道,杏花吧。”素小秋随口一说。
“得了吧,杏花可是秋天开的,现在是夏天。”靳如令望着树叶,有些出神地说。
“秋天开的那是菊花。”素小秋翻了个白眼,说,“杏花明明就是夏天开的。”
“哦……这样吗……”靳如令闭上了眼睛,不再与她争论。
她的呼吸那么缓慢,那么平稳,比树上的蝉叫还轻,素小秋以为,她睡着了,在这延展不尽的碧空下,如同死去了一般。
其实很多年之后,素小秋知道了,杏花不在夏天开放也不在秋天开放,而是在春天。
她想把这件事情告诉靳如令,很想。
靳如令睁开了眼睛,说:“为什么逃课?”“哈?!”素小秋直起身,惊讶地看着她,靳如令眨了眨眼睛,说:“你为什么跟着我跑出来,你不像会逃课的人。”“什么像不像的,你能逃课我就不能了哦?”素小秋嘟囔着,又躺了下去。
她生气的时候鼓着腮帮子,倒有点像进食的花栗鼠了,靳如令忍不住又笑了,说:“好好好……这就叫那什么……夫唱妇随对吧?”想起那个吻,素小秋涨红了脸,捂住嘴巴说:“谁跟你夫唱妇随?!胡说八道!”靳如令又笑了,笑声很轻,很快就散在风中。
那天,在素小秋第一次逃课的午后,在那棵她以为开满了杏花的树下,靳如令又吻了她,或缠绵,或轻柔,或深刻。
鼻息里都是清淡的香气,和这夏天的味道那么相似。
在往后的每个夏天,素小秋都会魔障一般地闻到这个味道,或从夜里哭醒,以为还在那个盛夏,窗外却已经是深秋。
树叶已经被阳光打磨,绿得如同发亮的宝石,T大人工池里的荷花开了,学士帽在操场被高高抛起。
“我们毕业了!!”穿着学士袍的男生女生,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
靳如令坐在操场边,拉扯着领子,做抠脚大汉状——热得要死!她的妈妈在一旁兴奋地按着快门,声音都高了八度:“嗯嗯!丫头穿这衣服可漂亮了,当然我们丫头本来就漂亮,来,笑一个!”靳如令顶着满头汗,对着镜头做了个胜利的姿势,妈妈看着相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丫头,我先回车上了,等会儿你和同学聚完,就来找我和爸爸吧,我们回去后,好好吃一顿!”妈妈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走了,轻盈的姿态一点不输给朝气的大学生。
“真是好精神啊……”靳如令嘴角勾起了甜甜的笑,她看着周遭兴奋地人,觉得自己融不进那人海中,她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常常有这种突兀的错觉,不管她和身边的人再贴近,再谈笑风生,她知道自己并不真正属于任何地方,她知道自己从未得到过真正想要,这种感觉让她迷茫,让她难过,甚至有时会有生理上的疼痛。
这个时候,她会想起素小秋的眼睛,活泼得如同跳动的阳光,那让她的心,有难得的清凉。
那个小耗子一样的人啊……真是有趣的宠物……靳如令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瓶身还滴着晶莹的水珠。
靳如令转过头,看见了素小秋,她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发红,她咬着下唇,眼眶有点发红。
又是这个表情,她每次难过就是这个表情。
靳如令心里一痛,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血流出后又带着酸楚和无力,她皱起眉,接过水,说:“你哭什么?”素小秋咬了咬牙,摇摇头说:“我没有。”“少来。”靳如令抬起手,抚上素小秋的眼角,说,“我是毕业了又不是死了,你又不是当了寡妇,到底哭什么?!还有,我说过你角质层薄,夏天要记得涂防晒霜,又不听!一会儿晒伤了别在我面前哭,我送你的口红怎么没用?”
“我不喜欢化妆,你又不是不知道。”素小秋垂下眼帘,委屈兮兮地说。见不得她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靳如令烦躁地拧开水瓶,说:“随便你,以后变成了黄脸婆,看我还要不要你。”“你,你敢!小心我,我……”素小秋涨红了脸,就是说不出剩下的话,她这模样,靳如令又觉得有趣了,她伸出手,揽住素小秋的腰,素小秋惊呼一声,倒进了她怀里。
她精致的面孔就在眼前,喷出的香气令小秋有些心痒。“我要是不要你,你会怎样?嗯,说啊?”靳如令哑着声音,故意撩逗着她,素小秋脸红极了,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这时,一个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丫头,这是你同学吗?”
素小秋看见靳如令的瞳孔明显放大,她僵了一下,猛地放开素小秋,那动作,好像是在甩开一个烫手山芋,素小秋心一沉,眼底有淡淡的失落。
靳如令转过头,看着妈妈,说:“嗯,一个学妹。给我送水呢,怎么样,你女儿受欢迎吧?”她扬了扬手里的水瓶,一脸不正经地说。
“少贫!”妈妈刮了刮靳如令的鼻子,说,“走吧,我们回家了。”靳如令点了点头,站起身,揽住妈妈的肩膀,没和素小秋打一声招呼,大步向前走去。
她身材好,双腿修长,穿着黑色的学士袍,看上去十分合身,不像有些,如同套了个黑色垃圾袋。
素小秋呆站了很久,头发被阳光晒得发烫,她想,自己那么瘦,以后穿学士袍的时候,会不会没有靳如令好看?她又想,靳如令毕业,自己给她送水,等到两年后,自己毕业了,靳如令还会不会来看她呢?会不会带着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手,她的未来,会不会有她参与的一部分?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素小秋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周围毕业的学长学姐,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站在操场,如同被心爱的人抛弃,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痕。
其实她一开始就该知道,那个女人从逗她的那一刻起,就只是因为平淡生活里的好奇,而靳如令,绝不是一个注定平凡的人,而无论是平凡的,还是不平凡的生活,靳如令都不曾真正地融入其中,她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而她是注定抛弃她的。
靳如令,从头到尾都是个恶劣的人,恶劣但不可恨的人。不,她有时候也可恨,素小秋想。
靳如令的成绩在财经系是拖车尾的,但她十分聪明,一毕业就被一家跨国公司录取,整天开会,写材料,算账,还要准备出国进修,靳如令觉得心脏被密集的事物挤压着,快要喘不过气。
她还在电脑上写着小说,身边的同事端着茶不屑:“你还有空干这么无聊的事?什么梦想,都是小孩子的事情,你别幼稚了,真以为能火?你写这些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做什么?还不如写写大热的玄幻啊,修真什么的,说不定还能被改编成电视剧,你说是吧,大作家?!”她调笑的声音尤为的刺耳。
靳如令突然特别怀念那个一敷面膜就爱狂笑的金泰,她总是拍着她的肩膀说:“如令啊!你太有才华了!我相信你可以成为著名的作家!就算没有,我也永远是你的忠实读者,哈哈哈!”她应该回老家了吧,那个傻大妞,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靳如令笑着,伸了个懒腰,窗外夜色深沉,她终于也和来来往往、疲于奔波的人群没什么两样了,变成了那车水马龙中最平庸的一点火星。
没有了年少的张狂,梦想的冲动,她突然很害怕,她没有自己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一切的她,突然想起了素小秋的脸。
溺水的人,总是渴望抓住些什么,哪怕那是曾经,她不屑一顾的一根稻草。
给素小秋打过电话,靳如令开着车来到了久违的校门口,还是没变啊,连门卫都是熟脸,素小秋站在校门口,兴奋地朝她挥手,靳如令湮灭了手中的烟头,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到了素小秋面前。
她还是那么美颜,淡妆精致,身形修长,她还是那么瘦弱,大大的眼睛,如同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靳如令抬起右手,笑容灿烂:“嘿!”朝思暮想的容颜,素小秋感觉自己的喉头被酸涩的东西哽住,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揉了揉眼睛,递给靳如令一块粉色的垂布,靳如令接过,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素小秋笑着说:“你不是想当作家吗?咱们学理科的,垂布是灰色的,学文的才是粉色的,我给你买了一条,送给你。”
靳如令愣了愣,她舒展了眼角,露出了一个素小秋从未见过的,最美的微笑。“傻瓜……”
靳如令开着车,将素小秋带到了一栋离校外不远的公寓,她拉着她,飞快地跑到三楼,打开房门,扑鼻的薰衣草香,房间里整洁干净,采光很好,装潢典雅,靳如令把一串钥匙丢给素小秋,素小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靳如令。
靳如令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快要毕业了还得上重修,给你找这个地方,是为了让你清静一点,好好学习知道吗?还有我来的时候,得有睡觉的地方吧?”还未等她说完,素小秋扑到了她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缠绵主动地吻,靳如令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胸口却被填得满满的,这一刻她才明白,是小秋救了溺水的她,小秋不是稻草,而是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