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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学 熱了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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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了十八年,不知道還要熱多久,估計直到熱滿八十年才算夠本。
杜濤一個人坐在球場上,晚上九點過,背心一種無法形容的煩躁,隨著每一次的心跳,刺激著自己的神經。他將手臂轉到後背去,想要真實的感受一下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摸到薄薄的汗衫,似緊似鬆的貼服在自己的後背上。他順著突出的脊椎往下,時而濕潤,時而毫無感覺。直到短褲的鬆緊帶對著手掌散發出一陣陣充滿熱氣的汗潮,他才最終放棄。
活了十八年,沒聽見說過這個時候會涼快什麼的。不都是這時候發瘋似的忽然間熱一陣嗎?然後持續一兩周,等到學校老師都被這高溫給嚇著了,害怕孩子們出個什麼問題,最終放棄了。去玩吧!放幾天高溫假。
一坐上到某處去避暑,或者說就是直白的換個地方繼續暑假的時候,通常在乘車的早晨,就會下去漂泊大雨。也從未聽說過下雨啦!就老老實實的回來上課吧!之類的喪心病狂的話。
於是清涼幾天之後,大家都滿意的回到學校。繼續暑假是沒什麼意義啦!整整兩個月,還不夠你玩的?
一翻開書本,就像將那氣候給翻頁一般。天空中又開始持續好久的熱浪滾滾。蟬鳴,午困,都是要經歷的。再怎麼熱,教書先生還是一步一度的慢慢從你身邊走過,用他師範一般的實際行動向各種思緒想法衝擊著內心的孩子們表明:
安安心心的上課吧!放兩次高溫假,也是建國以來沒有過的。
麻煩!
他情緒不咋地。將白色的短袖汗衫給脫下來,擰成一根布棍,就像納蘭元述用的那種一般,只是沒這麼長,也不用敲人。他將短布棍向後一架,上下左右的在背上摩擦,隨著某段搖滾樂的節奏,將整個背上的汗液全部都給搽乾淨。然後將看上去皺褶穿越了極限,永不能平整的汗衫在風中死命的抖了幾次,沒有了那種似有似無的濕潤。杜濤終於也覺得整個人要涼爽不少。
買根冰棍吧!
大熱天的……
……
教室比想象中的要老舊得多。杜濤和大多數大學新鮮人一樣,以為永遠在慶渝市排名第一的慶渝大學,一定什麼都是最好的。最新的教室,最新的教具,最新的寢室,最新的床鋪……
可是沒想到。最好的很多時候恰恰又意味著最老舊的。特別是大學這玩意兒上,這條定律還就真的是屢試不爽。
他反正是不再奢望能在這個老舊的校區里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新東西了。不過就算全部是陳舊的,或是天氣很熱,或是各種不怎麼適應什麼的,都不至於讓杜濤不爽太多。因為他有著一個總體上的,直到現在都還算挺不錯的情緒大方向。
對,是正面的。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杜濤并不在家中。實際上他也算是在家中。被高三學生戲稱為黑色七月過去之後,杜濤可沒多少時間閒著,和媽一起搬到了父親的工廠里,每日里就在這乒乒乓乓的繁忙的生產中打發著日子。沒有什麼暑假作業之類的東西,他只好利用辦公室里的電腦上網。廠子的四周不算發達,那麼就算出去晃悠晃悠也沒多大意思。話又說回來了,就算在家裡那鎮子上,也沒什麼好晃悠的。
這一年的暑假,杜濤算是真正的學會了使用QQ這種既新潮又神秘,對自己充滿吸引力的東西。
那時候杜濤還真不知道QQ應該被歸類到什麼類別裡邊。
“哎呀呀不得了了啊!淑芬!你們家杜濤這次給你漲臉啦!!!”
拿著自己大學錄取通知書的人,是一個比媽媽年紀大得了差不多五六歲的一個遠房表親,一驚一乍的大聲喧嘩就是杜濤對這個阿姨最深刻,估計也就是唯一的印象了。有一次她的這種瘋狂的張揚,讓杜濤對她恨之入骨,所以她現在在辦公室門外發了瘋似的上串下跳也根本就沒有引起杜濤任何注意。
那是自己考初中的時候,這大阿姨倒好,二十公里遠就聽得到她當著整條街的人,用那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底氣這麼洪亮的高音喇叭喊著:
“杜濤!你語文考了87,數學考了84!!!”
重複了三十二邊。直到自己將家門口的水泥地公路給活活鉆了一個一米大的深洞子鑽進去之後。她才方興未艾的停下來。滿心歡喜的將自己的成績單遞給了臉黑到比碳素墨水還黑的父親手裡。
因此杜濤懶得理她。要不是自己名落孫山,她會高興得像是自己女兒嫁給全國首富一樣???
“杜濤!你這孩子,周阿姨到了也不去倒個水,人也不叫,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杜濤沒好氣。自己出了辦公室,奔廁所去了。
一陣暢快之後回來,才發現爸媽和這周阿姨三人坐在另一件辦公室裡面,沒外人,一副紅光滿面,興高采烈的樣子。
“好傢伙!給老子漲了臉!說!晚上想吃什麼?把廠里幾個師傅他們叫上一起,我們到鎮上去好好搓一頓!”
杜濤他爸臉上這次塗滿了老師批改作業的紅墨水。其實他也不怎麼喜歡的。有勾就有叉,勾是應該的,有叉就讓自己頭疼,結果錄取通知書封面上四個大大的紅字:慶渝大學。
杜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擦了擦汗,大便擠得自己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這應該不是夢了。
不錯。真不錯……
班級輔導員的聲音將杜濤從回憶中給拉了出來。周圍三十多個同學,一眼望去,全是男人。杜濤沒有理睬教導員在說什麼。再次看了一看自己的同學,一眼望去,果然,全是男人。
不錯,真不錯……
慶渝大學,機械工程學院,第一志願,第一專業。西南地區相同專業中科研師資力量中的翹楚,不用說就知道,這是他十八年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成功。
這東西就不是女人能玩得轉的,只是這一個小集體三十多個和尚,這大學生活是多麼美好啊!就被活生生的打了個八折。
其實真無所謂。只是杜濤還不懂而已。
杜濤和室友交流還不多,因為很多外地的同學還不怎麼會使用普通話。東北的,陝甘寧的,沿海的,語言這時候卻倒還成為了交流的最大障礙,所以說在寢室里大概互相了解,認得名字之後,他也沒有和他們聊太多。
只是和幾個本身就生長在慶渝的同學稍微多交流了一些。
原來班上還是有女孩子的。杜濤老老實實的坐在一個巨大的多媒體廳裡邊,周圍團團轉轉,都是大一新生。上午開班會,下午就開大會。具體叫什麼會杜濤不知道。他就只是和本地同學坐在一起,像一個剛剛被發射向宇宙的探索機器一般,試圖揭秘著讓自己感到疑惑的一切。
杜濤基本上這個時候算是理解了為何父親會早早的從廠子里出來,這麼辛苦都要東借一點,西湊一點錢自己辦廠子。他算是對這些大會小會煩透頂了。
“誒,別嚷嚷,看!新生代表上台發言了!”
一個同學用胳膊肘頂了一下正在給另一側同學講不怎麼好笑的笑話杜濤。
“咦……”
杜濤的驚歎或者說噓聲應該是按照三聲來發音,很快的便陷入,或者說匯入了眾多幾乎相同的聲音之中。
“怎樣?”
同學都在問。杜濤看見斜前方的女同學,就是自己班上那僅有的幾位,能看到臉的,都露出了一種極為複雜,杜濤猜不出什麼意思的表情。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我很荣幸代表全体大一新生在这里发言。
时光似水,日月如梭。昨天我们还在考场为自己的理想拼搏,今天来自各地的我们为了心中的梦想聚在一起。曾记否,三年前有着稚气脸庞的我们曾经志存高远,实现人生跨越;一年前,高考成了我们拼搏的力量源泉,我们共同经历了黑色六月,体会着梦圆的时刻。而今,我们站在人生的又一驿站——青干院这一崭新的舞台上,大学生活徐徐拉开帷幕,我们开始放飞新的希望,我们的心开始飞翔。
…………”
“這新生代表發言該不會就是看誰長的漂亮就誰上吧!?”
“你這玩笑開得。現在長得漂亮帥氣成績有好的人多了去了……”
杜濤沒心思理睬同學們。台上那妹子的確不錯。要說找個什麼不足之處出來,杜濤一時半會還真看不出來。各方面都完美的樣子。
或許走進了一看臉上有小豆豆也不一定。
他於是開始無聊起來。
無聊的班會,無聊的大會,無聊的大學生活,杜濤忽然間有了一種會廠子裡玩車床的衝動……
我第一次見到秦漫霽,是在上大課的時候。就是那種每一個大學生都必修的馬列主義,□□思想,□□理論之類的思想政治大課上。當時天氣挺熱,w我們大學新生依舊像是一群群花枝招展的部落野人或者說動物一般。在寢室里想盡辦法將自己拾掇得整潔,帥氣,瀟灑,反正就是看上去靚麗,有吸引力,漂亮,有魅力……
現在想來真的很可笑,這是在幹嗎?明明是去讀書的啊!又特麼不是去選美來著。那種樣子自己現在想來覺得特惡心。
當然我也不能落俗套,我記得那天我穿了一件嶄新的白底板花紋T恤,一條看上去很平常我自己卻特別喜歡的工裝褲。雖然實際上每個人都說我這樣子看上太普通了,根本和他們那時候那氣勢和新生氣氛合不上。但那已經是我能夠做到了,最突破自己極限的裝扮了。
杜濤坐在靠前邊的座位上。這種東西自己小時候就一直不是很擅長,雖然父親一直告訴他,最重要的是學到專業知識,但是若是因為這些學科掛科無法畢業或者拿不到學位證書,還是會讓杜濤很煩惱的。
杜濤覺得這樣的生活和高中沒太大區別。只是壓力少,更為自由,因為念念不忘廠裡邊的那些車床榔頭電機之類的東西,所以這些空閒時間對他來說也沒多大的誘惑力。顯得發慌的時候他會看看雜誌,或者去打籃球。
當秦漫霽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理所應當的吸引了大多數人的目光。因為這才是開學沒幾天的事兒,還不至於有人會遲到。而且又恰好是老師提問,台下雅雀無聲的時候。一個女人走進來,對著地面吐吐舌頭后往座位這邊走的樣子,當然更加的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杜濤看見老師一直盯著那女生,好長一段時間才再次發聲,自己回答了不久前自己提出的問題。
“這裡有人???”
當杜濤盯著旁边座位上得秦漫霽看了好幾秒鐘之後,她只好轉過頭來,甩出衣服可憐巴巴的樣子,極力壓低聲音問到。
“嗯?沒!沒,沒人……”
杜濤有些慌張,眼前這個女人披散著不怎麼長的濃密頭髮,露出一張精緻乖巧又柔弱得讓人心生憐惜的臉龐,漸漸的在自己的視線內有些模糊,他用手撐著桌子,確定在這有好幾把風扇搖晃著的大教室里自己并沒有中暑或者快要暈過去。杜濤不久之後就發現,其實這並不是什麼身體虛弱了或者說生病。這算是一種悸動帶來的暈眩。
膚淺,或者說好理解的說法,算是一見鐘情。
“才開學你就遲到啊!同学。”
秦漫霁穿着一件稍长一点的T恤,几乎没有什么袖子,但是却有一块薄薄的垫肩,让她本来就骨瘦如柴的身体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晾衣架。
“不是啦!我不怎么认得路,找了好久才找到教室的。”
这女孩将头放得很低,低到快要直接放在课桌上。她的脸一片雪白,白到杜涛一翻书,就会以为她的脸是其中一页。
“怎么不和室友一起来?”
“我中午提前出去了一下,买点文具什么的,她们就直接过来了。”
秦漫霁把书本和笔记本等等文具摆上课桌,在一长排桌子的最外边,小小的空间上,加上她实在是有些瘦得过分的身体,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对了,美女,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杜濤說這話的時候抬頭看著黑板,小心翼翼,漫霽算是聽了好一會才明白他說的什麼:
“哦,我叫秦漫霽,但是我這個字不太好寫,你看著,我寫給你看……”
杜濤這才把頭轉過來,他覺得剛剛自己的臉一定是紅得發紫了。
“其實我這最後一個字應該念JI,但是我媽覺得不好聽,我自己也覺得不好聽,所以我們都念QI。”
“原來是這樣。這名字取得真好,不像我,實在是太平凡,網上一搜索,不知道多少同名同姓。哦,對了,我叫杜濤,機械工程學院的。”
“也好啊!簡單易懂,又好記。我這名字就這最後一個讓人煩。有些損友故意念JI,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是學美工設計的……”
“美工設計啊……”
杜濤老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節課45分鐘兩人很快就混過去了。下課的時候秦漫霽左顧右盼,仿佛這個教室里一百來人,每一個的臉都是那麼的陌生,她東張西望的那種無助感,讓杜濤頓生憐愛,無奈,他沒有理會室友的那些看戲的眼神。陪著秦漫霽出了教室。當她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奔向對面的大教室之後,杜濤才意識到,原來她是走錯教室了。
“誒……你寢室電話多少啊!”
杜濤憋出這句話用了很大的力氣,卻僅僅只是在幾秒鐘之內的事兒,因此他的臉又再一次變得紅得發紫,青蔥的歲月總是太充忙,秦漫霽將一張便利貼叫給自己之後便在一群女同學的擁擁攘攘中消失在了教學樓大廳的另一邊,只留下十八歲的嫩綠色到世間萬物的新春都自慚形穢的笑聲,迴蕩在這混凝土樑柱和大理石地板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