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唐门外，扬州边 ...
-
是夜。
“阿燕，明日便要对战了，你怕不怕？”
被唤作阿燕的的男子摆弄着手中的千机匣，淡漠的眼神里似乎看不见情绪，他微微一笑，将一枚淬毒的暗器放入匣中，沉默不语。
问话的那人倒也不急，她把脸上戴着的独当一面摘了下来。面具下是一双碧色的眸子，平日里她常对他说，她生父来自西域，看这双眼睛，所言不假。
“阿燕，明日我若是败在了你的手下，千万不要取下它，”她把面具举起，月光拂在上头泛出柔和的光，蓝色穗子随夜风轻轻晃动，在这安静祥和的夜晚，她面带苦色，侧头看着身边那个不说话的同门，“我听人说，死在你手下，并不痛苦。”
听到了死，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说道：“别胡说。”
他不敢看她，抬头看向悬在头上的皎洁明月，而她重新戴上了面具，双手抱膝，仰头也看着同一轮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笑着，伸出青葱似的手指戳弄他的手背，那蔻丹镶嵌着小小的花瓣，不鲜艳夺目，却好看得紧，她挪动身子坐得离他更近些，确认四周无人后靠在他耳旁说道：“你不适合这里，找个机会，逃出去。”
“……恩。”
这是应该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明白明日他们将再无几乎一块坐在这个地方谈事说话，不过结局和他料想的不同。
欧冶子别院比武，胜者得存，胜者可活，他和她都逃不过互相厮杀的命运，他在比武前收拾了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写好了遗书留给下一任住进来的人，可最终没有成为他的死亡宣告书，原本想放她走的他，不曾想过这个陪伴了他仅仅三个月的姑娘，和他的心思是一样的。
那位好姑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了他千机匣，扣下了机关任由毒箭穿过她娇小的身躯，直到死亡的前一秒，她都面带微笑，失去光泽的眼眸中似乎在对他说着昨日的那一句话——
“逃出去。”
他站在血泊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其实连这个女子的名字也不曾得知，矫燕，是他的代号，而她的名字白兰，也同样只不过是个代称，他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在欧冶子别院这些日子，他杀过人，为了生存杀掉每一层的杀手，唯独这次的女子，是他不愿弑杀的。白兰和他一开始并不在一个组，不过每次训练完成时，她都偷偷带他去吃东西，组织里不允许弟子私交，她没少因为这个受到责罚，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每隔几天便找到他的住处，或带一碟桂花糕，或带一小壶从别处偷来的酒，和他说上好一段话。
“你不属于这里。”
这是她最常对他说的话。
给予过他温暖的人，终究是死了，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他看着她渐渐发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攥住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刺得手掌微痛，一旁监督的前辈见了，长叹一口气，过去轻拍他的肩膀。
“做的不错，”那人戴着整副面具，根本看不清相貌，“你现在已经通过了测验，可以开始接任务了。”
“什么任务？”他眼中丝毫没有色彩，他目中无光地看向身边人，声音略显颤抖，嘶哑低沉。
他连手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去，那是她的血，好刺眼。
“二十一号，”那人挥手让一旁静候的人员给白兰盖上白布，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卷轴展开给眼前人，卷轴上画着一个头发微卷的西域男子，眸色黑得吓人，像极了无星月的暗夜，“枫华谷之战本应处理干净，近日有传言他活动于江南一带，你化名唐无燕，去扬州调查此人踪迹。”
“嗯。”唐无燕应了，他犹豫了几秒，指向刚要被搬开丢弃的尸体，开口道，“我能在她身上取个东西么？”
“随意，且当是你取得胜利的证明。”
这个看不见相貌的人应了唐无燕，任由唐无燕走到败者身边取下她面具上的蓝穗子，他将卷轴收好递予了唐无燕便悄然离去。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欧冶子别院做的这种事是否正确，他跟随上任堡主一直至今，欧冶子现在的组织实在让他看不清。他背着手仰头看向暗沉的天空，似憋着场大雨，他无奈摇摇头轻叹，转身离去。
“真希望这一切，都快点过去。”
……
而另一边，被唐家堡暗地通缉的西域男子纳亚，丝毫没有察觉危机的来临，正拎着他七岁的干儿子卢阿，晃晃悠悠的在扬州城里闲逛，枫华谷事毕，明教也暂时和中原和解，似乎没什么可惧怕的。只不过他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参战的战役，他装成商人混进了后勤，获取了唐家堡不少秘密，即使他掌握地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对面那个断了腿的堡主却不信，非要取他性命。
“干爹，你这么大胆地在唐门眼皮底下晃荡真的好吗？”卢阿眨了眨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啃咬着糖葫芦上的糖衣对自己这个不成气候的干爹说道，“我可不想一个人回明教，然后告诉阿娅姨姨你被唐门拖了回去。”
纳亚不屑地冷哼一声，拿过卢阿手里的糖葫芦，帮他把多出来的木签折断丢在一边，当初被扔下悬崖的事儿他还没算账呢，他咬牙切齿说道：“要是来了，干爹我也要和他们算账。”
“用朝圣言闪瞎他们狗眼？”卢阿咬了一口山楂，酸的略皱起眉头，呸呸几声又忍不住酸味的诱惑，慢慢啃了起来，“唔，说不定来个大姐姐，以我的魅力，我过几年就能娶个唐门媳妇儿啦！”
“想得美，以我对唐门的理解，”确切地来说是对唐门追杀组织的了解，“他们只会派凶神恶煞的怪叔叔过来，直接把你拎起来丢进笼子里带回去——”
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叫嚣着只要唐门敢来，他就要让他们知道这么些年在明教，他也不是瞎混过来的。他已经早已不是过去的纳亚了，而唐家堡，私底下还分着什么贵贱，真希望现在的唐家奶奶能好好整治一下那些飞扬跋扈之人，虽然明唐两家有过过节，不过已是过去的事了，纳亚不禁为唐门多想了一些。
“你干爹我真是大度。”
“不要脸，回去我要跟姨姨告状。”
卢阿扶了扶头上大白帽，卷翘软发乱糟糟就是身边人的杰作，他真后悔没答应姨姨留在西域，听信了干爹的话陪他来扬州，饭不会做就算了，连头发都梳不好，愣是把他留了多年的长发给一刀割到了耳下，是方便打理了，但是发尾翘得活像一直大章鱼，丑死了，好在有这大帽子盖盖，在中原混过不能按照中原那一套来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
“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是给阿娅告状，我就扒掉你的裤子，吊在明教教顶。”
“……”
阳春三月，正好下扬州啊。
明教小弟子心里苦啊，说好的游玩，结果被干爹威胁，都三十几了，赶紧来个姑娘管管，省的精力过剩把注意力转移到小小孩子身上，哼。
“走吧，我们去坐船，然后一会去找个客栈住下。”
纳亚懂得见好就收，不再闹他可爱的小儿子，伸出手握住小孩空出来的手，把他拉到自己左侧避开来往行人，他看着身边路过的江南姑娘，无一有和卢阿一样相貌的姑娘，他轻叹一口气，望向不远处正随风飘荡的柳叶条，想起从前那个姑娘。
阿兰，我带他来寻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唐门外，扬州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