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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族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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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诞生
我出生在得意的90年代,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的爸爸,正好成为苏北小镇上第一个盖起二层小楼的户主。那个时代,金钱是很有价值的。所以人们都很尊敬罕见至极的楼房里的住户。
我妈妈一直坚信我的命富,这权因楼房建成当晚我就从她肚子里钻了出来,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不快不慢,正正好在搬进楼房的当晚;她还一直坚信我的命很大,此定论就来自我爸爸的行迹了。
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在“响应”党计划生育的号召,千躲万避的跑到各个角落去生孩子,而至于为何这些积极响应号召的无畏无惧的大人们有如此大的魄力去折腾生孩子,大多是因为他们现有的孩子是女娃娃。那个年代啊,好似总要有一个儿子出生才算人生圆满。
而不幸的,我们家第一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儿,我亲切的称呼她“姐姐”。后来更不幸的是,在姐姐和我中间,爸爸和妈妈还制造了好几个姐姐,不过都被我爸“不生到男孩全不要”的传统思想扼杀在了妈妈的腹中。后来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我在我爸要生男孩儿而急红了眼的情形下从我妈的大肚子里掉了出来。当我爸看到又是个没有“把儿”的孩子的时候,果然不乐意了。
我妈躺在妇产科的病床上,虚弱地女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毅然地抻起虚弱的身子,毫无血色的脸用着劲抽搐着,冲着我爸吼了一句:
“这个孩子不许动!我来养!”
我估计当时的母上大人肯定像极了视死如归的□□,毕竟生下我已经耗了近一年的生命力,现在还要养我,这对一个妇人来言得多不容易啊!不过如此一来,我的小命倒总算是保下来了。所以我妈常说我这命大啊。
我妈还说,我身上可能也是带了一些福气,因为我出生后五年内,上帝赐给了我爸爸一个儿子,我的弟弟。
爸爸
我爸爸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但是思想却有点迂腐,他自己甚至都直言不讳的对着我们坦言:“我就爱儿子!我就重男轻女。”他说的很不避讳。
我倒是无所谓,从不把这些放心上。所以从小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个很大度的女子。不过用我爸的想法来评定我的话却是:“全家五口人,三个小孩儿里面,你最缺心眼儿,脑袋转的最慢,从来记吃不记打,最没记性。”
他对我一个人的评语中竟然就用到了三个“最”,这对我的意见确实可见一斑啊。
想想确实也有点道理吧,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身后跑来跑去,他打我的时候也不知道躲闪。不过还好我是这样的没记性小孩儿,不然该多记恨你啊,我的老爸!
尽管我是不把这些放心上,但是总有人是要记得的,比如说我的姐姐。我姐姐就是典型的古人口中的良玉般的女子。温婉文静,静默淡雅。很少对外人说话,至少在她离开家以前,她给我的映像就是这样的。她虽不多话可是心里似乎有一面明镜,淡淡地看着老爸闹腾,淡淡地看着我吵闹,淡淡地看着老妈哄着弟弟,那感觉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她离家前在家里客厅木质的开关上,默默地刻下了: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爸爸最讨厌。
不过就是这样讨厌的爸爸,在很多年以后,我们姐弟三人却是最爱他最敬佩他也最感谢他。
姐姐降临的时候,他还是个在街头帮各种人家打架斗殴;混迹于各种置办红白喜事的人家中的混混,人见人厌。外婆说,当初把妈妈嫁给他这件事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担忧。
和妈妈结婚以后,每次家里有事情想找他的时候,很难找到,但是只要去街头最喧闹的地方就准可以找得见他。即使那时候姐姐已经出生,但这也并未对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父亲起到多少制约作用,他依旧我行我素,也依然很少归家。这一点可能与他们当时寄居于爷爷奶奶庭院里有关吧。
妈妈说,婚后和奶奶爷爷他们住在一个庭院里的日子是一段最苦不堪言的记忆。在中国大多数传统家庭里,“家和万事兴”是他们信奉的教条,但唯独在这样的老人家里,他们唯一信奉的是金钱和权位。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穷苦的爸爸妈妈在当时会被他们无情地贬低嘲讽甚至排挤了。
很多时候都是妈妈一个人上完公社的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以后做饭给姐姐吃。开始的时候,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会含羞地去找我的奶奶请求:
“妈,能不能帮我带半天小大子?”
然后就会无意外地被我们的奶奶冷嘲热讽一番:
“哼,倒霉女孩子,有什么好带的?就算她长大了,也不过是个蹲锅门的料儿!”
妈妈是个出生在有着优渥条件的家庭的女人,不仅知书达理,还生得美丽。她和爸爸相识于中学校园,爸爸说妈妈是那个时代公认的美人,是学校的校花。但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苦,甚至从来也没有被别人大声说过话的大家闺秀,怎么着也是人见人爱的模样,可就是不进奶奶的眼睛。也许有时候在某些人的眼睛里,能被看见的就只有金钱吧。
多次遭受老人的冷眼后,妈妈就算再怎么辛苦也不会对她开口请求照看幼小的姐姐。当真的苦于不能有分身之术的时候,妈妈也只是向最要好的朋友开口。姐姐在我们的奶奶手下被照看的样子竟远不及妈妈的好友照看的模样干净。现在看来,自己血液中流淌着同样成分的亲人有时候却比毫无关系的人不可信赖。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可叹!
爸爸在这样的情况下故而很少归家,可能是年少无知吧,他懂事的比妈妈要晚得多,对待一团乱麻的家事,他那时候是懦弱的只想着逃避,家里只剩姐姐一个小小的身子在守候着,守候着妈妈下班回家做饭吃,守候着奶奶可能心慈在分糖给大伯家儿子吃的时候也分一颗给自己,守候着爸爸回家来陪她玩一玩手中的泥巴……而爸爸只在饿了,想找口饭吃的时候才会回家。
也许是姐姐两年的懵懂守候终于唤醒了沉睡着的爸爸内心。某一天,饿着肚子往家里跑来的爸爸,偷偷跑到奶奶家的厨房里拿了一个馒头出来,刚咬下第一口就听见了身后奶奶的刺耳骂声:
“你个没出息的二和尚,自己家没有吃的啊跑我家里来偷馒头吃!你也不怕吃的你牙掉的了!你个不要脸的……”
如果不是妈妈亲口对我们说起这段不忍回首的过往,我很难想象出,世间伟大的母亲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么不近人情。
倒是爸爸,可能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骂声和态度,他无所谓的吃着馒头往院子里自己家的房门走去。
当巧,姐姐正光着脚丫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一滩泥地里玩耍,一个小女孩儿,身上和脸上竟全是泥巴。而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大伯家的儿子正光鲜亮丽地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奶奶喂的加了糖的米稀饭,睁着不谙世事的眼睛望着脏兮兮的姐姐……
那一刻,庭院里的梨花仿佛正在片片凋零,正在片片划过树枝的纹路,慢慢地从树桠枝头往下飞舞,那个声音好像比奶奶的叫骂声还刺耳。直穿过爸爸的耳膜,轻轻地击打着爸爸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爸爸的心就这样被片片花瓣给击起了汹涌波涛。
有人说,男人就是成长地太慢,而我觉得,要想让一个男人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沉稳成熟,只需要一瞬间就够了。一个直击他心脏最深处的瞬间,一个能击起他心灵最痛处的瞬间,一个击得他灵魂最高处的瞬间。
妈妈说那天她下班回家发现,看见爸爸竟然在帮姐姐擦脸洗衣服,还做了饭菜,边喂姐姐吃饭边等着她下班。而也就是那天以后,妈妈发现,爸爸真的变了。他没有多对妈妈说一句话却让妈妈看到了光亮而不一样的让人期待的未来。
后来,身强力壮的爸爸做过很多散工。其实凭他的学历和实力大可以找个很体面的饭碗,但因为狼藉的声名在外,规规矩矩的厂子和公社都不要他。
原谅我在这一方面的无知,因为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社会的无情,所以我没办法用笔触描绘出爸爸当时的心境。那种深沉我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述。
妈妈心疼爸爸,但是又怕爸爸会被这样一再的打击打回到原来的模样,所以她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不多言。像爸爸这样的男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可一旦认真起来对待一件事,那个态度坚毅地会让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但就像《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里所说的:当你真心想要去做成一件事情的时候,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经历了太多现实,爸爸终于迎来了来自整个宇宙的合力。
某一天,爸爸照常去码头做搬运工,休息的时候听到年青的工友们在聊天,他们窃窃私语地说到:“你是没有看到,人家那个才叫老板!脖子上的链子那可是真的金子做的,和我们村的那些土老板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知道吧?”
那时候对于金钱的概念也是很淳朴,大家都会有个想象,有钱的人就是那些穿金戴银,在外貌上各种拉风的人!而这些有钱人就是所有那些贫苦人仰望着的模样,就连讨论起来有钱的某个老板的人都会觉得有种莫名的优越感,好似他知道这个有钱老板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当所有的工友都围绕着那位讲话的工友,投以一种如炬的目光,渴望着问他:“那那位老板现在就在我们这里吗?他那么有钱来我们这穷地方干嘛来呢?”
“中心人”清了清嗓子,仰了仰头,眼神却没有跟着头上扬,形成一种斜睨的角度对着身旁的工友,
“你看看你们啊,就是没有人家大老板的眼光吧!人家是看中了我们这一块的码头,可以帮人家走货啊!方便又稳当!”
“那他是走什么货啊?”
“这个哪儿能告诉你们啊!那可是人家发财的东西!”
“那我们是不是也有可能跟着他后面发个小财啊?”
“哈哈哈!你们这群小秃子啊!还别说,还真是有机会跟着他发财!”这位“中心人”趾高气昂地大笑着,而身旁那些土头土脸们投过来更加急迫的眼神更是让他斜睨的角度增大了许些。
“老板现在正在大量招人当保镖和劳力。你们这样的,本来就是靠苦力吃饭还不如去给他出个力,人家给的钱还多些。”
“保镖呢?”
“保镖?呵呵,保镖人家可是有很高要求的,要有学历还要有体力,要猛的!不怕死的!你行吗?”
听到“中心人”这样说,想充当保镖的工友们都不再言语,而这道沉默却给了一旁始终无言的爸爸一道光亮。
第二天天蒙蒙亮爸爸独自找到昨天的“中心人”,询问他怎样才能找到那位广州的老板,“中心人”看了一眼爸爸,没有多说话,多半因为爸爸桀骜不驯的模样让他也不敢多话吧,只是用手指指了一下不远处停着船的泊头。
顺着方向看过去,好些人在鱼肚白的天色下热火朝天地搬着木箱子,周遭还有一些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人林立着,爸爸心想,这样的保镖好像也挺酷的嘛。
然后,年少轻狂的他迈着矫健的步伐向着江河边鱼肚白的天盖下走去。
后来听妈妈说,爸爸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自那个时候起就好像是岁月的邮戳,一个接着一个的一天天盖上他的全身上下……
一直到那些伤疤全部结痂,爸爸那一天穿戴整齐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进家门,对着妈妈和姐姐大声召唤了一声,而后就将麻袋放置到矮桌上,对着不明真相的妈妈说:
“打开看看!”
妈妈踟蹰着到矮桌前,看了看爸爸,也看了下姐姐,最后看着麻袋,探究着伸出手去握住麻袋的袋口,而后打开一个小口,身子又向袋子那里倾了一些,眼睛不住地随着脖子向打开了的那个小口里探看着……看着妈妈这般犹豫,爸爸立马走上前,两手各握着麻袋口的两侧,大力地一扯,然后麻袋里面的东西随着口袋的小口变大,多半全暴露在三个人共同呼吸的狭小空间里。
妈妈看着散落出来的那些蓝色的钞票,竟不知如何是好,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她哆嗦着身子。姐姐不明所以地走近了妈妈僵直的身子,碰了碰她的裤脚。而后妈妈转过身,向着爸爸。
三秒无言地对视后,妈妈眼圈红着,爸爸却也什么都不说,完全没了意气风发的那模样,都只是看着对方。
我在想,那个时候的妈妈呀,可能把一辈子里想说的话都在那三秒钟里向爸爸表达完了吧。
就是那一麻袋的钞票,让爸爸带着妈妈和姐姐离开了人们纷扰的口头世界,有了属于自己独立的美好生活,而那些人竟也不再对爸爸那样的混混嗤之以鼻。
也就是那一麻袋的钞票,让爸爸带着妈妈和姐姐搬出了奶奶她们的家。前往到镇子上外公给他们的那一块地基上,盖起了我们的第一幢房子,90年代里那个苏北小镇上——第一幢二层小楼房。
妈妈
妈妈是个标准的美人,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一不这样评定她。而就是这样如此美貌的女子还有一个让人可以羡慕到可以生嫉妒之心的家庭——拥有着优渥生活不愁吃喝,美丽的衣服更是一件一件……爸爸说,妈妈从来就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也就是后来嫁给他的那两年,尝尽了苦难。
妈妈的爸爸妈妈,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人富心善。那个年代里,可能大家都穷怕了,所以更多的情况下,类似“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言论体现得淋漓尽致,反倒是那些家富的人家,心灵也都格外地富有。
爸爸追求妈妈的时候一穷二白,而无论是外公外婆还是阿姨舅舅们,都没有因为他的穷困而对他有任何阻碍言辞。妈妈说,那时候的爸爸脸皮厚得不是一点两点,简直是到了不要脸的地步,总是隔三差五地去妈妈家里去蹭饭吃。那年头,没几家人可以吃得起大白米和白面馒头,更别说猪头卤的油了,而外婆每天做饭菜都会用猪油来调味,那个饭菜香的,让爸爸每次都是扶着墙进来扶着墙出去,进来扶墙是饿的,出去扶墙是撑的。
而外公外婆也是好心肠,尽管爸爸每次都这样厚脸皮死乞白赖的来找妈妈,他们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狠话。但爸爸和爸爸的家人名声在那一带实在是太差,所以外婆偶尔也难免会对爸爸心生烦躁。
一次吃完饭,也就还剩爸爸没有放下碗筷,外公拿着紫砂茶壶喝着茶,舅舅阿姨们闲聊着邻居家的同龄人,外婆慢悠悠地站起身,收拾着外公他们的碗筷,看着还剩一点碗底的菜肴,外婆用筷子拨溜着往爸爸的碗里倒,边倒边说:“家华多吃点,反正吃不完也是要拿去喂猪的。”
这个事情是后来爸爸和外婆打趣斗嘴的时候听来的。
爸爸坚持认为外婆那时候严重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外婆却不以为然:“那剩菜剩饭本来就是留着喂猪的呀!你不吃的话喂了猪也是对的呀!不然多浪费!”爸爸虽然读书比外婆多,但是由丰富的生活经验铸就起来的外婆,想秒杀老爸,简直是易如反掌!这时候我就感慨,读书再多也比不过生活经验来得实在啊!
妈妈对爸爸是一心一意的,苦难的时候妈妈不曾嫌弃过他,甚至还勇敢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将自己的人生付与当时的地痞无赖,她用自己的一生做嫁妆,没有欺当时还是少年的爸爸穷。
她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即使也沾过衣襟但却从来没有需要承受过贫穷带来的身心压力。而这一点,爸爸说过,是他欠了妈妈那几年。但妈妈却从来没有和我们细致地提过她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时代第一次赋予我们家的是后来爸爸的财富,财富的增多必然会带来身份地位的提高。妈妈再也没有抛头露面工作,爸爸让她安心在家带我们姐妹二人。以至于我印象中大部分的童年时光都是,阳光铺就的暖暖院子里,披着长长的乌黑的秀发的姐姐,坐着矮小凳依偎在妈妈的腿上,妈妈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的帮她梳着头发,清理着她头发里的“脏东西”——虱子,一旦逮着一个就会交给站在一旁的胖乎乎矮小小的我,放在我的两只大拇指指甲中间,我再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个指甲用力一合,哈!就会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我兴奋的举着手,裂开嘴角抬起胖嘟嘟的笑脸对着妈妈笑,嗯嗯啊啊的支吾着,然后妈妈就会回以我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嗯嗯啊啊的对我说:“嗯嗯嗯,我们的二子好厉害的哈~真是厉害,好棒呀~”接着姐姐就会在小凳上抬起头来,掀开披散着的长发,冲着我看,这时我就又会咧着嘴,向她伸去我胖乎乎的手,给她看那黑色小东西的尸体,然后她也会学着妈妈的样子对我夸奖一番。后来长大,姐姐离开家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家里的庭院里晒过那样温暖的阳光。也是从她走了以后,我的童年好像再没有那种没来由的发自内心的开心与欢乐。
我和姐姐一直那样温暖地和妈妈相依相伴了五年,直到五年后弟弟的到来,我们姐妹俩才得以和我们的爸爸每天有相见的机会。而那时候妈妈也终于不再需要用“爸爸班上有事”、“爸爸晚上有人请吃饭”、“爸爸中午去××家吃饭了”、“爸爸累得很,还在睡觉”这些类似的借口来搪塞我和姐姐了。我们经常可以借着弟弟睡着的时候占有爸爸的手臂和怀抱那么一会会,但与五岁的我比起来,那时候已经八岁的姐姐等待的时间远胜于我的想象。有时候好不容易我从爸爸怀里下来了,姐姐抬着头,望着爸爸伸出手臂,只想让爸爸抱一抱,可是爸爸却只是说一句:“姐姐乖,让爸爸歇会儿吧,过会儿再给你举高高啊。”悬在半空中的小手,默默收回来,垂到小小的身子两边。
姐姐的乖忍被妈妈看在眼里,每当姐姐需求落空的时候,妈妈都会将姐姐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或者摸摸她的头,给她变戏法一样的变出糖也可能变出漂亮的发卡,姐姐的不快乐也就这样被妈妈的魔法变走了。
六岁多的时候,我们平静温暖的生活河流里被投进一块小碎石,激起了一片涟漪。我第一次听到了“男人有钱就变坏”的言论,我也第一次遇到了放学后家里没人给开门的尴尬境况,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妈妈发飙的样子以及爸爸沉默不语的样子。
那是临镇的一个年轻女人,整天浓妆艳抹的妆容,紧身且暴露的衣装。在那个90年代的苏北小镇上,只要抹个红嘴唇走在大街上就足够吸引全部人的眼睛,更何况这个女人又有红嘴唇还有黑眼睛、黄头发,一颦一笑的眉眼间都极尽风骚之意。
妈妈是大家闺秀,即使做了家庭主妇,体内的温雅气质还是会让很多女人汗颜。当那个年轻女人拿着给弟弟的小衣服上门拜访我们的时候,妈妈莞尔一笑,淡定且从容的接过来礼物,并且让爸爸去给她倒了水,坐下谈起话来。而后我就没有任何认知了,只记得妈妈送走了那个女人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照常给我们做了晚饭,而爸爸倒也吃得挺安心。饭后一家人围着“螃蟹车”里的弟弟逗乐聊天,好不热闹。
只是第二天傍晚时分,我从幼儿园放学回来,如常去敲门,以为会见到满脸堆笑的妈妈抱着弟弟来迎接我,可是敲了半天门以后,喊了好多声“妈妈”也不见妈妈的身影。我到底是天真的小孩子,没人开门我也没关系地转身跑下楼台,玩起了堆在楼外的沙堆。直到等到姐姐放学回来,我还是在玩着沙子。
姐姐那时候已经很懂事了,小时候的我认为,懂事的孩子就是姐姐那样的,不言不语,爱看书,爱听歌,文文静静的,学习成绩还特别好。所以我在玩沙子的时候姐姐只是安静地拿出书包里的书,用作业本垫在屁股底下,坐在楼前的空地上,写着作业看着书。
有了姐姐的陪伴我也不觉得过了多长时间,只是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了我,太阳下山天黑了,该吃晚饭了。
我扬掉手里的沙子,跑到姐姐身旁,跟姐姐说:“姐,我饿了。我要吃饭。”姐姐没有放下书本,只是用手指压着书本合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去捡起来地上充当了坐垫的作业本,拍了拍装回书包。收拾完这一切,她拿着半合着的书对我说了句:“走吧,我们去后面外公家吃饭吧。”我蹦蹦跳跳着应和着她:“好啊好啊!”
正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自家房子时,不远处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姐姐和我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就看见了摩托车的前灯打过来的光。妈妈坐在爸爸的后座上,两个人都回来了。
我欢呼雀跃,姐姐却不言不语,我去迎接妈妈和爸爸,却第一次看见妈妈冷着一张脸,爸爸也不理会我,只是停好了车子,和妈妈一起走进家门去。我只好跟着姐姐身后回家去。
刚进了家门,妈妈就对我们俩说:“你们回你们的西屋做作业去,我去做饭给你们吃。”姐姐听话地回了屋,我也像往常一样,准备跑到爸妈的卧室去看电视,结果却被妈妈阻止在了门外:“去西屋看书去!”这是我印象中妈妈第一次严声色厉地阻止我做一件事。我反应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然后乖乖地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屋里。
但我天生不是一个能在板凳上坐住五分钟的人。所以不一会儿妈妈的怒吼声就把我吸引出了门外。我跑到爸妈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可是我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妈妈在歇斯底里地冲爸爸发火和责问,而爸爸却没了平日里的神气,只低着头不语,任由妈妈在发作,最后就听见妈妈将爸爸的BB机一把抢了过去,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时候的BB机价格不菲,不仅是潮流前线的代表还是腰缠万贯的象征,可是爸爸的BB机竟就这样变成了窸窣的零碎代表。看得我好心疼,却又意识到,爸爸肯定是犯大错了,不然妈妈不会这样!
果然,后来几天妈妈完全不理爸爸,而爸爸除了上班时间,再也没有无缘无故离开家超过两个小时,就连有饭局要参加也是提前告诉妈妈。
那一次以后的妈妈,用她的智慧征服着爸爸,用她的勇敢制约着爸爸周遭的诱惑,用她的贤惠守护着我们的爸爸和我们的五口之家。
姐姐
小时候我总是幻想如果我有个哥哥而不是有个姐姐,该有多幸福。因为小时候的我总会和姐姐打架,而姐姐好像也从来没有让过我,总是用冷暴力对待我。对于我这种好斗的孩子来说,不理睬我是最残酷的“手段”!我的姐姐,就是这样残酷的女人!
她出生比我早三年,人家都说三岁一代沟,姐姐和我就是这样的。她从不把我当同龄人对待,不是说我“傻子”就说我“痴子”,我虽不计较,可是总觉得这样唤我唤得多了,让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真的是有点“傻”有点“痴”……
妈妈前不久告诉我一件事情,说我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差点被姐姐给捂死。那天妈妈在厨房做饭,让姐姐抱我,可我是个爱哭的孩子,一直在哭,姐姐被我哭的烦了,就把尚在襁褓中的我头朝下抱着,然后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来。好在妈妈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间听不到我的哭声了呢,跑出去看了一下,就发现了这惊险的一幕。然后,我伟大的母亲再一次救了我的小命!
不过也许是被姐姐这样狠心地对待过,导致我的脑供血天生不足,所以后来的我总不能那么记事,智商好像也有点因此受了点损。就这样了,姐姐后来竟然也一直坐拥天下地嘲笑我“又傻又笨还疯癫”!
我不记恨她,因为她比我受苦太多。爸爸后来每次讲到姐姐都会心酸又心疼,总觉得亏欠了姐姐太多。在她十岁的时候,我们远在石家庄的大姨和大姨夫声称可以让姐姐大一点后就入伍当军人,拍着胸脯跟爸爸做担保,然后要求把学习成绩拔尖儿性格温和乖巧的姐姐带往他们军区大院里的他们家里寄养!爸爸是个很有远见的男人,而且他一直怀揣着一个军旅梦,自己错失了穿军装的机会更想让自己生命的延续能代替自己实现这个梦。所以面对穿军装的首长的保证,本着对姐姐未来的负责,他同意了。
送姐姐上车的那个早晨,爸爸什么行李都没给妈妈收拾,只是跟姐姐说了句:“吃完我们就走了。”然后姐姐就放下碗筷,跟在爸爸身后去远处的马路边上等车来。我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妈妈好像也只是告诉我说:“你姐姐去坐车了。”然后我就骑上刚学会的自行车,连屁股都坐不上去地疯狂踩着脚踏车的脚蹬子去追姐姐,还带着我最喜欢的“大公鸡”玩偶。
当时我很小,其实一点都没有离别的概念,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很有意识地严肃而又紧张地想要去送姐姐,还特别想哭。现在想想,就好像以前暑假上学前的一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跟睡在我脚头的姐姐说我昨晚做了个梦,然后她告诉我,她也做了梦,而且我们的梦竟然一模一样。妈妈那时候告诉我说:“这就是姐妹间的心意相通。”包括到后来长大了,我在江苏,她在重庆,我出了一次车祸,她心慌慌地打了个电话给妈妈:“这两天我心慌得很,家里没事吧?”
追到站台时,正好爸爸和姐姐刚上车,车里人很多,压根没有座位了,他俩只好站着,待站定了之后我叫了声姐姐,她转过身来,从还没关起来的门里看向我,我举着我的“大公鸡”用力地对她说:“这个给你!”然后快速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到车门那里,将公鸡玩偶递给她。姐姐接过玩偶还是没有跟我说一句话,高冷的眼眸平静得只剩水波在流转。
我现在想起来那一天的离别都还有种说不出来的伤感,即使我和姐姐现在关系亲近地像一个人,也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空白了的那六年很可惜。初高中六年是她人生中最需要亲爱的家人陪伴的年岁,可是我们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只有等到每年的寒暑假才可以一家团圆,我年纪尚小都觉得是种亏欠和遗憾,更何况爸爸和妈妈。
每年寒暑假送姐姐上车的时候,姐姐都会流眼泪,我不知道在别人屋檐下寄居生活对于她那样骄傲的人来说有多不容易,正如我不知道爸爸自从姐姐离开家以后对她的思念有多长一样,妈妈很少会去送姐姐,不管是第一次姐姐离家还是后来的每次假期到了要离家,她都不愿意去送行。有一次她送姐姐上车后透过窗户看见姐姐在抹眼泪,她立马转过脸来朝向我说:“你姐每次都要哭……”说完后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也是红的,直到回到家都是红的。
我真实很想对姐姐好,一心一意地待她好,因为她足够配得起世间所有的宠爱。没有认识和结交过她的人根本没办法想象到,世间果真会有一个女子如她一般的好。她特立独行却也向阳而生,她寡言少语却也洞明世事,她饱经沧桑却也温暖如初,她大智大勇、能力超群却从不恃宠而骄,她受尽造物主一切的完美馈赠却从不显露半分不近人情的世故。
现在的姐姐已经拥有了对她呵护有加的姐夫,事业也是完美优加,身处深圳某外企公司的经理。纵使爸爸和舅舅他们经常拿她来作为正面人物来激励比我们小的弟弟妹妹们,顺带把我作为反面典型来刺激他们好好向我的姐姐学习,我也不会有半分嫉妒和怨怼姐姐,因为我知道,她所拥有的一切成就都是对她少时承受的身心苦难的回馈,她足以匹配所有美好事物的馈赠,因为她足够美好!
弟弟
我有个近乎完美的姐姐还有个……也很不错的弟弟。我经常会问爸爸:他的优良基因为什么都分给了姐姐和弟弟,我却半分没有。
我小时候学习还算好,可是抵不过长大后体内贪玩因子的暴动,促使我越来越学不好功课。姐姐成绩好是因为她可以安静下来认真对待学习,我觉得她是学霸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我弟弟,他从来不看课外书,在别人都疯狂补习功课,上奥数班英语班的时候,他就在玩电脑打游戏。
对了,忘记说了,在姐姐走了以后的两年里我们就搬家了,搬到了市区里的公寓楼,成天与车水马龙作伴的地方。所以我的弟弟比我还幸福,百分百的“城市公子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我们的爸爸了,因为他俩是我们家里少数的俩异性,而且爸爸还尤其疼爱他的儿子(这一点在开始就提到过),所以说我老爸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呢!
即使面对这个社会的疯狂变速,外面的人都在往鬼马蛇神的方向发展,而社会上也开始恐怖地出现了父母疼爱孩子成“溺爱”毁孩子的大现象,这些都对不谙世事的正在长成的青少年们,更尤为地容易被带上歧途,形成令人唏嘘的三观。
但,我老爸,硬是很牛逼地将我们家的“公子哥”塑造成了如今了不起的泱泱大中国的人民警官!而且他这一路成长的历程,足够和爸爸牵连成一本实打实的育儿经了。
记忆中爸爸真的是很疼爱弟弟,小时候弟弟将妈妈给他的零花钱一分没留地和他的大朋友“分享”了,妈妈很是生气,就要准备教训一下十岁了的弟弟。然后被同样很愤怒的爸爸拦了下来,并扬言:“我来教训他!”在一侧隔岸观火的我深深地以为,爸爸就要像小时候揍我一样揍弟弟了,然后他大声对弟弟嚷了一句:
“你给我跪下!”
然后十岁的弟弟就跪在了硬硬的地板上。
我看着就觉得他膝盖应该会很痛吧,正思忖着呢,爸爸转眼间就从卧室抱了床小被子出来,然后依然义正辞严的对弟弟嚷到:
“起来!跪在这被子上!”
然后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过来客厅看了一眼弟弟,然后憋着笑问我:“谁给他拿的被子?”我说是爸爸。然后妈妈转身去找了爸爸,在卧室里嘀咕起来:
“你还真是能心疼你儿子啊!跪在被子上!”
“那你总不能真让他跪地上吧,地面那么硬。”
“不教训他一下他就不会长记性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方法手段都是好的。”
……
我听完他们的嘀咕声以后走去客厅,想看下弟弟怎么样了。到了客厅的墙角拐弯处就见跪坐在被子上的弟弟在低头玩手指……看得我都想试试跪被子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手心手背的肉,还真是不一样!
说来也是,就被疼成这副模样,弟弟还比我懂事!比我听话!所以爸爸就经常说:“为什么对你的教育方式跟对你姐你弟的方式不一样呢?因为你比他俩不自觉,没记性,脑子也不如他俩。他俩是我说一句能顶用一辈子,而你是,我说一万句都顶用不了几天!你懂吧?”
嗯,我可能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