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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国华 孟娇全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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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孟娇拎着个药袋子浑身发疼地踱步到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两间屋耷拉在一块的破砖房,家徒四壁,没什么好东西,人出去了敞着大门也不怕有人来偷,贼要是掘地三尺能在这翻出个金元宝来,那也算是他的好本事。
这么个破房子,既没厕所,也没浴室,厨房就凑活在孟娇住的偏房里,没什么恢宏的架势,就一个用了猴年马月比孟娇还年长的旧炉子,旁边木桌上摆着几个零零落落的锅碗瓢盆。孟娇的香闺其实就一个孤单的床板,连个像样的衣柜也没有,常穿的衣服叠放在床头,剩下的都藏在大编织袋里往床板下一塞完事。
屋子里简陋些也就算了,将就将就,可连屋顶也不让人省心,每逢雨雪天气,家里就得摆好脸盆和水桶,全套装备迎接大自然的精华雨露。
就这样一个破屋,好歹给了孟娇一个能遮风挡雨、下榻睡觉的地儿,久而久之习惯了,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不过这屋里不仅住她一人,还装着另一个常年醉醺醺的败家子赌徒——孟国华,她血缘上的父亲。
孟娇刚一进门,就逢上骂骂咧咧、不拿正眼瞧人的孟国华。
“小婊/子,一天到晚不见人,跑到哪里鬼混都不知道。”
孟娇懒得瞧他一眼,兀自走开。
“哟呵,敢把老子当空气,你给我站住!”孟国华大声喊道。
孟娇讥笑,只敢在家里横,出去了在债主面前乖的像条狗。
孟国华一身酒气地摇晃到孟娇身前,一个巴掌扬起要扇下去,结果在昏黄的暗淡灯光下,他眨眨酸涩的眼,觑着了孟娇的一脸色彩斑斓。
他顺着手势一巴掌打歪孟娇的头,嘴里直嚷嚷:“妈的,天天跟人干架,你他妈是不是太闲了,皮痒痒是吧,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给老子挣点钱。”
孟娇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来,抬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对尖利的眼神定定地盯死孟国华酒气涨红的脸,没好气地说:“你瞧清楚了,这是你欠债的人送我的大礼,我可好好地享受了呢。”
她双眼仿佛凶狠的毒蛇般缠上孟国华,孟国华听完,本来有点心虚,但他空有一副高大的身板,里头却没什么良心,很快就抹开那一丁点的虚,又一巴掌朝孟娇狠狠盖下去,劈头盖脸地骂:“你这什么表情?啊,你跟老子怎么说话的!老子生了你,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给老子甩这种脸色,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一边说着,他一边使着手劲往孟娇身上招呼。
孟娇本就被那帮凶残人士整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好不容易支着一口气挪到家,还撞上一个逮着她不让她好过的疯酒鬼,一时心里又累又气,急忙闪身躲避孟国华的魔掌。
“白眼狼,还敢跑!你再跑,再跑,老子打死你!”
一追一躲间,孟娇看准一个间隙,蹿出了正屋,几个急步,闪进自己住的偏房,反身上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都是实战出来的铁打经验。今天她太乏了,没气力跟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醉鬼周旋。
孟国华追至屋前,把门拍得震天响,嘴上炮火早就把孟娇轰上太空来回遨游好几趟了。他不依不饶地在屋外恶狠狠地破口大骂,各种难听污秽的字眼从他那张唾沫横飞的嘴里毫无秩序地往外蹦,大有要把门骂开、把地骂穿的架势。
屋内的孟娇对外头的动静无动于衷,只将其作为音量被调到最高的洗脑的乡村饶舌,还是一样的曲调,还是熟悉的味道。不过她倒是有点心疼多年来虽颤颤巍巍但始终尽忠职守、坚守岗位的门板。
她把药袋甩到床板上,吃力地脱下一身的脏衣服,有些艰难地给自己上药,背后的伤看不见,她四处瞅了瞅,扯出垫在床脚的破镜子,尝试各种高难度动作在身上摸索,最后放弃地把药油一股脑倒了满手,无差别对待地全搓了上去。一阵功夫后,她才套上干净的衣裳。
外面的叫嚷声还在持续,不等孟国华自己累了消停退场,住在近旁的“女中豪杰”终于忍不住地横插一脚。对面的女主人一巴掌劈开窗户,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盖下来:“要死啦!有病是不是啊!还让不让人安生吃饭啦!狗德行,叫什么叫啊!再叫,我报警啦!告你扰民我跟你说。”
说完,她没好脸色地嘭地一声关上窗。
孟国华起初被这女人吼得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变本加厉地怼回去,把炮火转了个向。
女人听到,又一掌拍开窗户,气势十足地叉腰跟他临街对骂——如果消音掉,这幅月色下的画面,还挺像山中的情歌对答,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女人刻薄地斗上几个回合,后来估计是懒得和狗多费口舌,兀自关上窗,再也不理会月下仍独自奋战的孟国华。
这女人叫钱春花,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老实无能的丈夫。原先一家也是窝在一栋小破砖瓦房里,和孟娇家对街呼应,后来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中了彩票,一夜暴富,盖上了三层楼的小洋房,还在街角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杂货铺——以零星的收入来点缀下安逸的生活,不让自己看起来游手好闲。
钱春花是个拜高踩低的市侩角色,本来就不太瞧得上穷得叮当响的孟娇家,后来奔上致富路后,更不加以掩饰,每见着孟娇远远就开始翻白眼,天天拿鼻孔看人,孟国华更是连鼻孔都得不到。钱春花每天打扮得光鲜亮丽,宠爱地抱着她家的小女儿“豆豆”——一条打理得毛皮发亮的西施犬,趾高气扬地走到杂货铺坐镇,仿佛去的地儿是至高无上的宫殿,而她是去接受百官朝见的。
孟娇对于有钱人的初概念就是源自于她。
在孟娇很小的时候,她妈就没了,小到她都还没有记忆,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对母亲的怀念。只是有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妈妈,她也会本能地生出渴望——如果自己的妈妈还在,会不会也这样对她好?后来孟娇转念想到孟国华这个爸爸,一个激灵活生生止住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再来一个孟国华的话,那还是算了。
从她能记事起,就没见着孟国华做过一件正经事,整日闲游浪荡,不务正业,后来沾染了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家里的微薄积蓄都被他给败光了,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
孟国华从来就没有身为人父的高尚觉悟,在他看来,父亲一职只有权利,没有义务。在外头输了钱,他满腹邪火地憋回来,冲着幼小的女儿撒,有时候还动手;赢了钱,高兴地买酒喝,喝醉了回来,神智不清地骂骂咧咧,扯着小孟娇的头发发酒疯。孟娇从小到大没少受过他的暴力,不管是口头上的,还是行动上的,他好像把弱小无依的女儿当成自己独家的出气筒——在外面受够了窝囊气,便关起门来,幻想在家中称王称霸,尽情发泄自己淤积的不满与愤懑。
他天生是个出色的甩手掌柜,任由孟娇野草般自生自灭,孩子的生存都置之不理,更指望不上家庭教育。小时候的孟娇常被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就自己出门满街找东西吃,抢过别人手上的吃食,被打了个半死,也曾在垃圾堆与野狗争过隔夜菜。有段时间,只要能下肚的,她来者不拒,味道这种要求对她来说是奢侈。
她奇迹般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活了下来。无人管教的她,同时也无人保护,落单的小女孩经常被邻近的大孩子欺辱,孟娇也不惧怕,她不讲求什么虚无缥缈的面子,拼的就是一股野生的烈性,她使尽各种手段来求胜,咬,扯,踢,拽,甚至捡起板砖与人叫唤,差点把人拍死。她如今的一身功夫都是从漫长的挨打岁月中拼出来的实战底子,要学打架,先学被打,这是孟娇总结出来的八字精髓。
慢慢地,孟娇在这一带打出了名气,她彪悍的风格让一般的地痞流氓招架不住,渐渐地,也就甚少有人敢去招惹她。孟娇与人对峙时,常常使出让人吃惊的不要命的狠劲儿——这种拿命搏的拼劲儿让她无往而不胜,而她次次的不要命正是为了——
活下来。
度过了一段与狗争食的日子,孟娇就开始自己琢磨着在家煮东西,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时,邻家的老太太看得实在不忍心,就招呼孟娇来家里和她凑合上一口。杨老太的两个儿子外出打工,常年不着家,家里就她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上并不宽裕。
孟娇童年时期大半的饭食是在老太太家蹭的,比起孟国华,杨老太更像是她的家人,一老一小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孟娇被她爸打得凶时,杨老太听见了就会颤颤悠悠地拄着拐杖出来看,把孟娇护在身后,领回自己家睡。老太太衣物上和床上都有浓厚的挥之不去的樟脑丸味,这种老旧的味道却让孟娇感到安心。
杨老太是孟娇来到这世上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可几年前,上天把这唯一的好也收回去了。
而随着孟娇长大,她对于孟国华来说,除了有出气筒的作用,还多了免费劳动力一项。
孟国华在她上小学时还会偶尔掏点生活费给她,到了初二连学费也不给了,彻底地堕落进泥沼,不可救药地借钱拿去酗酒赌博,恶性循环到今天。
孟娇没钱的时候,只好跑去店铺与住家的垃圾堆,搜些瓶瓶罐罐集着卖钱,易拉罐五分一个,饮料瓶一毛一个,这是最高的市价。她还跑到镇上的娱乐街区,给游戏厅、台球厅、歌舞厅看场子、跑跑腿,店家常见她的脸,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她一身结实的打架技能,再加上人机灵胆大,几次下来也没发现偷偷摸摸的毛病,也就信了她,每天给个几块钱的报酬。
孟娇秉持着“失节”事小,饿死事大的生存原则,艰苦地熬到了初中毕业。
其实她人聪明灵光,功课学得还不错,只不过面对高中昂贵的费用,以及孟国华那颗不定时炸弹,她觉得自己没法熬到高考结束那一天,像大多数普通的正常的孩子一样考取个像样的大学。
那样光明的康庄大道属于千千万万人,却不属于她。
既然此路行不通,她也不强求,倒不如先出来尝试着找门路养活自个儿,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上。反正人生还长,世间路这么多,总不至于条条走死,这条不行,就换另一条,她总有办法走出一条生路。
孟娇全身上下穷得只剩下一条年轻的生命,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
她相信,只要她敢,只要她愿意,她就能从狭隘中走出宽广。
一切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