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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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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昏昏沉沉的,夏末里细雨下了两天,空气爽朗。
灰瓦小院里静悄悄的,忽然一只马球从门里蹦着出来,弧度完美地掠过台阶,落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又弹开去,如一只慌张的野兔落在陷阱里一样,在海棠树的树坑里转了半圈,无能为力地安静下来。
那开着的半扇雕花门内,探出个小脑袋,歪头瞅着院子。
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束起,在头顶扎了个小髻,一只毛绒绒的小红缨系在上面,偶有碎发落在眉间额头,显出一股稚嫩的气息。
有微风拂过,小院里那颗海棠树树叶轻轻摩挲着,发出温柔的响声,如情人的低语。
祭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一身素衣的女子走出来,那孩童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向她跑过来:“娘亲!”
女子关上祭堂的门,转身就看到他已经跑到跟前,便矮身将他抱起:“淮儿,怎么不玩球了?”
“不想玩。”
“是不想玩,还是比不过你霖哥哥,所以不愿玩了?”
孩童两手搂着她脖子,白嫩嫩的小脸一扭:“哼!”
正说着,中堂门里又窜出一个男孩,明显比淮儿大几岁的样子,一脸严肃似乎是装小大人。
他仰头看了看躲在蔺夫人怀里的男孩,一脸严肃地说:“蔺淮羿,下来玩。”
蔺淮羿鸟都不鸟他一眼。
这似乎难住他了,他把马球从树坑里捞出来,往蔺夫人那边一递:“球,给你。”
蔺淮羿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蔺夫人憋着笑,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封长霖的脑袋,打圆场:“是时候吃晚饭了,明儿再玩吧,晚上该习字的。”
一听说吃晚饭,蔺淮羿来了精神,伸长了脖子望向大门,又嚷嚷着:“吃晚饭了,爹回来吗?”
蔺夫人把他放下,一手拉他,一手拉长霖:“你爹昨儿个才从河北的折冲府回天策,今天上朝报备按理说没个三五天回不来,淮儿乖,和长霖在家乖乖听话,你爹爹知道你听话,会早早回来的。”
蔺淮羿把脑袋往他娘亲怀里一埋,又不吭声了。
用过晚饭,蔺夫人照常换了一身轻便的粗布衣裳,只在绑了护臂和腿甲,又在小腿肚上绑了两个沙袋,执枪在院里练了半个时辰的枪法。
晚风尚有些暖,落霞仿佛落在院子的飞檐上,像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淮羿和长霖老老实实地坐在青石板铺的台阶上,小胖手里还拿着一块点心,两眼放光地望着蔺夫人。
那时候蔺夫人真是美啊,一袭及腰长发,一身练功穿的素色衣裳,不施粉黛。手里的长枪妥帖地在她手里翻转,梅花枪法里带着风声——若阿爹的枪法里带着震慑敌人的寒风,那阿娘练武时就带着一股秋风,温暖,凉爽,惬意,美。
那段日子持续了有三四个月,从蔺将军回来之后,蔺淮羿就更开心了,他最喜欢的就是骑在阿爹的肩头。
仰着头看院里的那棵海棠树时,就好像他是山海经里的一只无名小怪,从那绿色郁郁葱葱的树里长出来的,掉进了人间烟火里,掉在了阿爹的肩头。
低着头看时,地面的一切都变得渺小,连那合手才能抱起来的马球也要小的看不见了,他又变成了巨人。
他低着头,在这人间繁华路上走啊,一手牵着爹,一手牵着娘,哦,后面还跟着那阵子寄住在他家的封长霖。
他想起封长霖,又点了点头,虽然那家伙比他力气大,吃的比他多,比他大几岁,不过那家伙是隔壁破阵营薛将军捡回来的,他学的是分山,想来长大了也是个很有用的人。
蔺淮羿想得很美,等他长大了,爹娘还是将军,他也是将军,封长霖也当了将军,打仗带兵都要抢,不然轮不上!
蔺淮羿又想,封长霖比他本事大,抢不过那就只好让他娘去找薛将军告状了。
这么一想他又自个乐起来,正开心着,他就听见他娘温柔地笑着问他:“淮儿,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抬起头兴冲冲地答应了一声。
他仰着头的小脸看起来十分稚嫩,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神情,恰好对上蔺夫人人头落地时那无神的瞳孔。
蔺淮羿蓦地睁大了眼睛,瞪着地面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那正是身首异处的穆怀月。
她的头在地上滚了滚,挨着蔺淮羿的鞋子停在他两脚间,那双剪水秋瞳像蒙上了一层灰,脏兮兮地盯着蔺淮羿的鞋子。
蔺淮羿的目光一路尾随着穆怀月的头颅,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最终茫然地喊了一声:“……娘?”
他手里还拉着娘亲的手,还带着体温的余热,他想起他另一手牵着的爹,立刻抬头喊蔺将军:“阿爹!阿娘她……”他看着蔺无枫,惊恐地再次瞪大眼睛——
蔺无枫一身戎甲,却被两把长枪穿过身体,钉在地上,无数刀剑和箭簇都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
他身下的土地被血染成一片泥泞的深红。
他早已无力地垂下头。
蔺淮羿松开手,蔺无枫的胳膊立刻垂了下去。蔺淮羿又松开了另一只手,穆怀月的手落在了地上。
他无法用尚且年幼的思维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喊着爹娘,无助地落泪。
周遭一片漆黑,他仿佛深陷地狱。
一直到遥远的天边,一条火龙喷吐着火焰向他袭来。
“不!!!爹!!!娘!!!!!”他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吞没了爹娘的尸首。
“不——!!!!”蔺淮羿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被眼前的火光惊到,蔺淮羿的思维仍然停留在噩梦里,眼睛发昏,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事物,他瞪着眼睛看着那一跳一跳的火光,头疼欲裂。
过了许久他才冷静下来,捂住干涩的眼眶。
帐里很安静,可以听到外面的火堆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枯枝炸裂的声音。
蔺淮羿呆坐着,盯着自己的手心,神情已淡然冷漠。
这样的噩梦,总会在他焦虑的时候偷袭。那年夏天的灭门惨案是他藏在心里的一根刺,从来不曾和别人提起过,也没有说起的必要。
仇恨如果不能亲手送上附加的业报,那就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
而如今,仇恨二字又变得十分遥远了。
蔺淮羿呆坐许久,身上的汗湿了中衣,冷冰冰地贴着,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明日要做的事情,全身都绷紧了,像一根临近断裂的弦。他穿上外衣和甲胄,将那柄跟了他十年的长枪背在身后,走出了营帐。
刚走出来他就后悔了。
或者这种情绪并不能称之为后悔,只是如果有任何其他选择,蔺淮羿都不愿去面对眼下的情形。
他静静地站在他的帐子门口,在一片黑暗与篝火亮光的交界处伫立了许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