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遗女》三千羽君

1、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昏暗，一盏烛灯已经燃完一半，微弱的火光照映着我的脸，我额间的汗水仿佛是这蜡烛的油，灼热滚烫。

　　眨着眼睛，我思考着现在是何时何刻，虽然不论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每个囚犯的房间里都是昏昏暗暗的，吝啬的长官们从来不愿在我们这些牢狱囚徒的墙上安置窗户，所以这座监狱的蜡烛消费总是很大。

　　在睡觉前我又在干什么呢？写信？

　　雅安小姐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转过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那让监狱的女囚们心惊胆战的沙哑声音说道：“喔，我应该早点将你的头发剪下来，瞧瞧这卷曲的末梢，正是贵妇小姐们钟爱的款式。”

　　然后你就会将它做成假发，戴在自己发量稀疏的头上，风风光光地到处炫耀，对吗。
　　我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但是雅安小姐没有生气，她只是用自以为和蔼的表情对着我。其实她长得很讨人喜欢，端庄的五官和婀娜的身姿让她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淑女，可那高傲自大且鄙夷他人的态度实在让人厌恶。她喜欢穿白色和黑色的服饰，我曾听见她跟另一位看管员说，这会显得她气质高贵典雅。

　　我吃力地坐起身，雅安小姐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叹气般地说：“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有人愿意收留，那可是位大名鼎鼎的女士。”

　　“你的偏见让我由衷地感到幸运，格雷琴·雅安。”我不屑地回道。

　　是的，我承认，我是故意这么说的。管他的礼仪，我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乎什么呢？我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也是由衷的。

　　雅安小姐皱起眉头，威胁般地扯了扯我的发丝，用更加不屑的语气冲击着我那可怜的充满不安的内心。

　　“也许那位女士并不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小杂..种。”

　　我垂下眼皮，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后，我已经学会了外界交给我的第一个知识。在父母死后，我学会了控制我自己，情绪、表情、性格。

　　雅安小姐帮我梳好了头，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蕾丝衣裙，我摸了摸，这是纯真丝的料子。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这东西，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她的。可她舍得吗？这么珍贵的东西！这应该是她口中的那位女士的东西吧，绝对错不了。

　　刚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传来衣带被狠狠勒紧的疼痛。

　　“小.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这东西多么珍贵，要真是我的，我可宁愿将它藏起来，哪会拿来让你糟蹋！”雅安小姐恶声恶气地叫着，就连斗兽场里面圈养的恶犬都比她温顺百倍！

　　我不禁回忆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贵族小姐，幸福地沐浴在祖辈的荣光和父母的宠爱下，他们不会让我受到丁点儿的委屈，从出生开始，我便拥有这样骄傲的身份和注定前途光明的命运。

　　堂堂的卓安列斯家族之女，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雅安小姐又扯了扯我的头发，将我从往昔的美梦中拉了出来，重新推入可怕的现实。

　　“还在过着你的大小姐生活呢，卓安列斯，嗯？”雅安小姐放下梳子，双手托住我的脸，逼迫我直视梳妆镜中的那个女孩，“好好审视自己吧，白痴。”

　　镜子里面的女孩的脸庞白皙干净，灵动的蓝色眼眸是最有神的标志，挺俏的鼻子下理所当然地是粉嫩的嘴唇。人们都说这女孩拥有一头顺如瀑布的黑发，那是智慧与狡猾的象征，这个女孩被夸赞了无数次，她长长的头发是最有价值的资本。在这个国家，黑发蓝眼白肤，这是纯正而又神圣的面容。

　　我惊慌了，差点就尖叫出声。

　　真是太坏了，那可是潘蜜拉的模样啊，我本应该是如此的，但我如今实在无法接受，因为这副容貌让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哦！我的父母！我的家庭！
　　太坏了，真是太坏了！

　　我颤抖着身体，双手捂着脸，将自己的视线遮掩于手掌的黑暗中，我想哭，但我还是忍耐住了。

　　好好记住，我本应该是潘蜜拉，卓安列斯家族的继承人！

　　雅安小姐对我刚刚的反应非常满意，她拍了拍我的脸，轻松地说道：“就连你自己也承认了某个事实，想必那位女士也不会勉强吧。”

　　她又为我系了头绳，便拉我起身，带我离开了这间恐怖的房间。

　　不幸的我沉默地跟在雅安小姐的身后，在走出这所监狱的路上，我看见了许多女囚，熟悉的、不熟悉的，她们或嫉妒或忧伤或淡然地望着我，竟让我生出几丝优越感。

　　毕竟她们还被锁在牢房里，而我已经踏往自由。

　　离监狱大门越来越近，雅安小姐的脚步开始放缓，她故意得如此明显，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站立的几抹人影。

　　我真想越过她，直奔向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几乎可以望见，其中一位稍显纤瘦的戴着高帽的女士拄着一根细长又直的宝杖，那是身份高贵的象征。

　　我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儿，兴奋的情绪可能会让我的脸色变得健康红润起来。

　　那抹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冷漠的脸，端正精致的面容堪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女神的画像和雕像，贵妇帽下扎在脑后呈花苞形状的银灰色头发闪亮耀眼，为她增添了无法忽视的魅力。这位女士的裙装是用绸缎所精心做成的，高领灯笼袖一看就是宫廷设计，款式又是易显身形的贴身长裙（长度正好可以露出她所穿着的高跟鞋），勾勒出的娇媚柔美的曲线让人垂涎三尺。
　　除了头发、皮肤和眼睛的颜色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当然，不包括服饰的细节。但这并不能掩饰她给人带来的压迫感。

　　我忽然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定睛望去，却正好撞入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双眸子的漂亮透彻，只知道被它们审视着，我的心脏仿佛都要凉得碎掉，多么可怕的女人。

　　雅安小姐走上前去与这位可怕的女士握手，后者脱掉手上戴着的黑丝手套，露出一只漂亮的手，与前者轻轻一握，优雅极了。

　　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保养得很好，一看便知道没有做过什么苦活。

　　雅安小姐笑容不减地说道：“您好，柯瓦西夫人，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柯瓦西夫人颔首。

　　柯瓦西……

　　我思索着这个姓氏，貌似是贵族中非常有名的家族，在这块大陆的许多国家都有威望，但自从这一代的柯瓦西先生继承产业后就隐隐有了衰败之势。我入狱前就已经听说那个出手阔绰而且在经营方面毫无能力的柯瓦西先生病逝的消息，还暗自嘲笑过他，没想到如今，我自己却要被顶着这个姓氏的一个可怕女人给收养了。

　　等等，柯瓦西夫人……这个女人是那个柯瓦西先生的遗孀？

　　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了我的头上。

　　我抬眸，却望见柯瓦西夫人正弯着腰，用她那漂亮的双手在我的后脑勺上系着什么，我这才发现刚刚被戴在我的头上的是呈浅黑色的头纱。

　　她正为我系着这头纱。

　　在这个国家有一则古老的礼仪，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必须头戴黑纱（长度至脖），这是她们高贵的地位和美好的贞洁的象征。可是这则礼仪在柏维娅女王时代就已经成为了虚设，只有性格古板的贵族女人才会让她们的女儿继续遵守这门规矩。

　　我别过视线，不敢再直视这位女士。

　　柯瓦西夫人弄好后便挺直了身板，转头，对着身后的一位男士轻声说了些话，然后又回过头，拉起了我垂在身侧的双手。

　　与冰冷的外表不同，她的体温是暖和的，这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普通的凡人。但我清楚，她并不普通。

　　“可爱的小天使，你的气色不错。”

　　柯瓦西夫人的话语听起来十分友好，说话的语气也优雅且富有磁性，但我就是觉得她没有表现得那么热情，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也对，自从卓安列斯家族遭遇重大挫折后，再也没有人会把这个家族的人当回事儿。
　　思及至此，我有些心酸地吸了吸鼻子，不过我还是没有哭泣。

　　以前的我是个调皮任性的孩子，为了从大人们那里得到更多的关心和爱护，我经常强迫自己流下眼泪，假装一副悲伤的模样，他们也屡次被我愈加熟练的装哭技术给骗倒，那是儿时的我引以为傲的一门技巧。

　　现在呢，我认为，眼泪没有任何价值。
　　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我的家族说声好话。
　　再怎么哭，我的父母也不会活过来。

　　于是我露出如花般的笑容，尽力不让自己直视面前这位夫人的目光，嘴上甜甜地说：“您也是，亲爱的夫人。”

　　我似乎看见柯瓦西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她搂过我的脖颈，撩起我的头纱，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那么，欢迎你成为我的家人，小天使。”

　　在这个国家的礼仪中，继父母亲吻即将进入自己的家庭的孩子的额头，代表他们会用诚挚的心去关爱这个孩子，并小心翼翼地呵护。
　　直至这个孩子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