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我们即使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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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繁缕快步向主任办公室走去，她虽说对医生这个职业无甚热爱，当初只是顺从父母的意愿走上了学医这条路。
从大三在医院实习开始，她已经在医院待了九年。这九年里，她从实习学生升级为了正式医生，从手术室里的旁观者变成了操作者，越来越靠近，越来越直观地接触这个医生这个职业，却越来越心惊，越来越心寒。所幸，她当初也没有寄予太大的热忱，她只是坚持着对自我的高要求，要求自己即使不喜欢这个职业，也要做到专业。
她有时候挺感谢自己不是一个对医生这个职业给予热爱、厚望和寄托的人的，因为她不需要去承受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间的巨大落差。当初入学第一课，全班同学一齐诵读希波克拉底誓言时，她看见很多同学默默地红了眼眶，那一刻，连她这个内心一贯凉薄的人，都不免有些动容。
仰赖医药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阿克索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凡我所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与吾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与他人。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祇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殛之。
那些当初红了眼眶的同学，现今还怀有当初的热忱吗？且不说医闹，光是医院每天上演的冷情剧集，就足以冷却那些尚有余温的热血吧？妇产科的弃婴，孩子刚落地得知性别掉头就走的家属，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老人，无人看护，无人陪伴，甚至无人看望，偶有人来，多半是子女来要钱，争家产，立遗嘱……
每次看到这些人，孔繁缕其实很想给他们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掉头就走，但是她不能，因为她是个医生，她要尊重她的职业，更重要的是，她要保护她自己，为自己，也因为她是别人的子女，别人的好朋友，她需要好好地活着。
131病房的宋老太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总是乐呵呵的，和他们科的医生护士关系都很好。乳腺癌晚期，前阵子刚做了保乳手术，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锁骨和侧腋窝，最近正在配合放疗，待情况稳定，准备再进行腋窝淋巴结手术。宋老太太是昨天放疗以后身体不适，突然高烧不下的，老太太毕竟七十多岁了，刘医生经过老太太同意，便给老太太加上了呼吸机，没想到今天那以往十天半月不见踪影的家属倒是找上门来了，说要拔了维生仪器。
据孔繁缕了解，宋老太太所有住院、做手术的钱都是自己交的，并不存在用孩子的钱的说法，而且每次那个男人来都是问宋老太太要钱，宋老太太不给，就闹得整个病房乌烟瘴气，其他床的病人投诉连连，真是令人头疼。
这不，今天孔繁缕值班正好撞上。孔繁缕实在忍不住，在转身的时候沉了沉眼睑，要不是考虑到还在医院走廊，旁边医生护士病人络绎不绝，她早就翻尽白眼了。唉，真是糟心，又要去处理一场闹剧。
“孔医生，没事吧？131房的？”几个护士凑上前来。
“没事，我去找找主任，看看怎么处理，没事的，你们忙去吧”
“唉，真是糟心，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宋老太太还发烧昏迷着呢，不知道怎么当儿子的，这世道啊”护士说完跟孔繁缕打了个招呼就去忙去了。
孔繁缕看着护士边往办公室走边摇头叹息的背影，愈加烦躁了，即使不找主任，她也知道主任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叩叩”
“进来”
“赵主任”
“噢，小孔啊，坐坐，怎么了？”
“主任，131病房的宋老太太儿子又来了，说是要把呼吸机撤了，他带了几个人来，现在在病房门口坐着呢，您看怎么办？”
“唉，宋老太太情况怎么样？”
“还高烧不退呢，期间醒了一次，小郭给喂了些水和粥啥的”
“那这样吧，你们一会先把呼吸机撤了，让护士多注意点宋老太太的情况，先把他那儿子哄走再说，唉……”
“主任……”
“去吧，小孔，只能先这样了，医院不想把事情闹大啊，我有时候也身不由己”
“好的，主任，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主任果然是要息事宁人，她其实不懂，为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不论对错，都成为了实质上的弱势群体，需要去承受患者家属的喜怒哀乐，他们是人，不是神。孔子尚且说“以直报怨”，他们做出的一切仿佛都高尚过孔老夫子，都“以德报怨”了。
呵呵，可不嘛，需要随时待命，需要保持良好精力做手术，更需要无限的精力来应付病人家属的各种情绪。不论手术成不成功，医生有没有失误，医院的做法永远是息事宁人，就因为病人家属失去了亲人，承受了生离死别，所以就比较弱势是吗？
原来生死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那这样的话，医护工作人员的付出，牺牲确实无法与之抗衡，因为我们即使再热爱这个职业，也无法以生命为祭。
明哲保身是很多医生在面对医闹争端的做法，不是不会抗争，不是不懂抗争，是抗争了也没用。人的共情永远会倾向于死者，没有人关注你付出了多少，人们在乎的永远是结果。
殊不知一场手术不仅是一场与生命的抗争，更是一场与意外的抗争，手术台上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病人的身体状况，意志品质，任何一个小小环节的变数都可能是致命的，而变数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人类永远无法控制它。
孔繁缕平复了一下心情，往131病房走去。
“孔医生，你回来了？怎么样？仪器可以撤了吧？”那个男子看见孔繁缕走过来，立马站起身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可以的，但是是这样，今天呼吸机的仪器费已经从宋老太太之前预付的诊疗费里扣除了，我刚刚去财务那边问了，这笔钱已经没办法退了。您看，今天的钱已经扣了，那仪器就明天再撤吧？要不然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什么？我X，你们医院怎么回事？问都不问我这个家属就上呼吸机，还提前扣钱？叫你们领导来！”说着说着男子愈加激动了起来。
“不是，您看，是这样的，宋老太太自己同意了上呼吸机，我们才给她安上的，按照规定，只要宋老太太自己同意，而且有预付金在医院，医院是有权扣钱的，我刚刚已经替您跑了一趟财务处，看能不能退钱了，但是这是医院的规定，谁也没办法不是？我答应您，明天就给您把仪器撤了行吗？”
那个男子见孔繁缕一直好声好气，一脸诚恳的，刚刚闹了一通，已经让其他医生病患挺不满的了，于是松口道：“反正钱也扣了，明天撤就明天撤吧。明天我来看，你们必须给我把仪器撤了。”
“行，行，我们明天一定给您把仪器撤了。”
“孔医生，我相信您，您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那是肯定的，您放心！”
“行，那我走了”说着男子向外走去，另外几个同他一道来的男子也跟着离开了。
唉，总算送走了一个瘟神，孔繁缕松了一口气，“小郭，你今天多看着点宋老太太，她今天应该差不多能退烧了，退烧了你就把呼吸机撤了吧，这事别告诉宋老太太，省得闹心”
“好的，孔医生”
孔繁缕交代完以后，就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待孔繁缕走远以后，一旁的护士们聚集起来。
“诶，你们刚看见没？孔医生好厉害啊，温温柔柔地就把那个瘟神请走了，哪一次宋老太的那个儿子不得闹个两个小时啊，今天竟然就这么走了，孔医生真是厉害啊！”
“那是，我刚从主任办公室那边过来，听说主任是叫孔医生现在就把仪器撤了呢，孔医生为了宋老太，才又好声好气地跟宋老太儿子说这么多”
“真的啊？”
“孔医生真是人美心善，听说医术也特别好，上次医院接收的实习生据说看了一次孔医生做手术以后，都彻底沦陷了，说是上帝怎么这么不公平，怎么会有既漂亮刀法又这么好的女医生！”
有几个年纪较轻的小护士已经开始眼冒红心了。
“那孔医生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好像没有”
“那上帝还是公平的，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快去工作吧”
护士长走过来，大家都散开了，查房的查房，配药的配药。
最近孔繁缕看到某地医院的一名医生手术失败后，被病人家属捅了十几刀，最后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当时她刚上完夜班，在烧水的间隙调电视，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啪嗒，她手中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她感到了阵阵恐慌，因为没有安全感，对自己的职业，也对自己的漫漫人生，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做，那么多的人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她觉得如果有一天突然要她离开，她没有准备好。
但是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没有办法在连轴做了好几台手术，应付完各种病人和病人家属以后，还能保持高度的紧张与警惕，去避开那些明处暗处的白晃晃的刀子。
她觉得悲凉，她以为她不热爱这个职业，不寄予热忱，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她以为她凉薄克己，温和本分，就能让这个世界给予她更多的善意，至少可以让自己好好活着，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
但是原来不是的，她没办法保护自己，制度没办法保护自己，没有人能保护自己，她觉得自己很赤裸，就像那件白大褂，一眼看透，棉质布料，没有任何盔甲护身。
她很难过，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坚持某程度上都显得很可笑，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去相信一个人，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她对生命的惶恐与困惑，希望可以在那个人的怀里尽情地哭一场，真的，哭一场就好，有一个怀抱哭一场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