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微凉》洛京

56、第十九章 也许是那一

　　为情海拍摄的广告已经全部制作完毕，作为两大公司第一次合作的重大项目，同时也为了配合广告中新产品的宣传，按照合同的要求，接下来就是给情海准备新品发布会，同时将在发布会上首次公开播放新拍的广告。情海还是保持以前的风格，偶尔派几人过来了解一下发布会准备的进度，再附带提一些关于宣传方面的要求，最后意思意思地转达一下老板对合作伙伴的慰问，便甩手走人。每次小林向丁凯旋抱怨自己和于海诺都被使唤得团团转的时候，他都只是淡淡地笑笑，稍稍侧头跟身边的于海诺说：“辛苦你了。”
　　声音很轻，带着温柔的歉意，于海诺看着他转过来的侧脸，看着他温暖的眸子，那一刹那几乎是在梦中，再也没有简洁，没有展颜，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而她仍然拥有半暮的春光和那一瞬间的缱绻。

　　但是现在，于海诺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空气是这么污浊和刺鼻，呛得自己差点打喷嚏，也是第一次觉得旁边的声音都是那么嘈杂，说话声中夹杂着电话铃声、碎纸机和传真机的声音，吵得头都开始疼起来，感觉周围全部都是乱糟糟的一团，一切都毫无半点头绪。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还有几叠被挤得滑到了地上，刚想俯下身去捡，电话又响了，接完电话后又忘记自己想要干什么了。
　　于海诺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狼狈。
　　那天一大早温凉就打来电话把她吵醒，紧张兮兮地告诉她不要看电视，不要上网，不要看报纸。弄得于海诺自己也跟着紧张，以为是外界对于简洁受伤的原因又有了新的猜测，担心那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身上，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上跟着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开始笑话温凉的欲盖弥彰和小题大作，这有什么，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总有一天是要结婚的，今天不结明天结，总有一天的。只是这段时间她太用心而已，都差点忘了。而且，她哪里还需要看新闻，公司里早就传言满天飞，就连洗手间里的清洁阿姨都闲来没事聚在一起八卦八卦。而且这些日子展颜来公司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好几次都跟她在电梯里打了照面，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笑容，但看在于海诺眼里却多了几分过份的张扬。还有好几次，看见他们两个牵着手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得死死的，然后大伙全部都突然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传递着暧昧的信息，还有几个好事者还会互相挤眉弄眼然后饶有兴趣地看向于海诺，唯独于海诺自己头也不抬地忙自己的事，似乎旁边一切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自己心里远不如表面上那么无动于衷的，只是不愿意顺了那些人的意，于海诺自己很清楚，只是所有的感觉现在都被压在心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失望、恐慌、不安，但是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理清楚想明白，自己本就一团乱麻般的感觉还来不及稍加平复，一段憧憬中的感情旅程还来不及迈开步子大步走，就“铛”的一下子撞到了终点，斩断了一切继续的可能，没有了半点曲折的余地。
　　她本来一直都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机会。

　　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简洁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一直都希望有一天张弦可以找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很爱很爱她，对她很好很好，那么，她就可以放心把张弦交给他，随张弦跟着他到天涯海角她都不会做任何阻拦，因为她知道，有些幸福是姐妹给不了的。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是杨新。这六年来，她从来都不相信失而复得，更不相信破镜可以重圆，她只相信一切东西都是一去不回头，一切挽回都只是令人心碎的徒劳，连时间也是这样，更何况感情？
　　她端着杯子在张弦身边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对面那个看起来斯文秀气的男人：“你前妻呢？现在在哪里？”张弦用手肘撞了撞她，暗示她不应该这么唐突。
　　杨新并没有半点介意的样子，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离婚后她就带着孩子回了上海，除了每个礼拜给孩子打打电话就没有太多的联系了。”
　　孩子？
　　简洁刚喝到口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她诧异地扭头看着旁边的张弦，而她正在给对面的杨新摇摆着手使着眼色。简洁突地明白了，很显然，张弦早就知道，却刻意瞒着自己。
　　诧异的神色慢慢变成了然的笑容，简洁点了点头，心里仍然止不住的开始难过。她并不怪张弦没有告诉她杨新和他前妻还有个孩子，她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只有一个，担心她会不放心，担心她会阻拦。
　　她只是觉得有些心疼，何必如此辛苦？又是什么样深刻的感情，会让曾经神情淡漠的她这么小心翼翼。
　　她突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从六年前开始她就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抱有绝对的乐观，她只知道，有些惊喜会乐极生悲，有些美好只是昙花一现，她不敢再抱有希望。
　　她偷偷吁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穿起外套，拍拍张弦的肩膀，低头向她示意没事，笑着招呼了一声：“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张弦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笑。
　　转身关门的时候，简洁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见了张弦脸上的笑容和眼里溢出的喜悦，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漾着无比的光彩，刹那胜过万千光华，即便是简洁看过的那些广告模特也比不上。简洁一直都认为张弦是最美的，只是并没有多少人识得，现在她的美终于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最重要的是，她快乐就好。
　　简洁知道，不得不放手了。

　　自从简洁回来之后卡卡的脸上就经常露着笑容，但却并不张扬，话依然很少，只是一个人独自开心。而最近这段日子，简洁一直在为公司的事情忙，也没有空和他多交流，有时候甚至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卡卡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也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每天晚上临睡前会去敲敲她的房门跟她说晚安，不过有时候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他也会想，也许她是太累所以早早的睡了，还是不要吵醒她吧，明天要早点起床给她准备丰盛的早餐，然后自己点点头带着开心的笑容回房。
　　所以卡卡没有想到简洁今天居然会有空特地来听他弹琴，原本就清秀的脸孔越发生动起来，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眼睛更加明亮，头还跟着手中流淌的旋律轻轻地晃动，在简洁的目光里带着骄傲地陶醉。
　　看着开心的卡卡，简洁心里反而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今天公司刚好事情不多而又不愿意待在家当一个十足的电灯泡导致她没地方去的话，她也实在想不起来来迷恋看看卡卡。
　　在简洁打了第三个催促电话后，林少源才赶到，身形呆滞一脸的憔悴，一进门就坐倒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背头高高仰着，还长长叹一口气。
　　简洁知道他这两个月都因为赶一个非常重要的工程设计而一直闭关，但没有想到他在这段时间里就把单位当家了，在办公室支上了行军床，整天没日没夜地干，在画图画得眼睛实在酸得不得了的时候才会躺下休息一会儿，醒了后就跑卫生间胡乱洗漱一把就直接坐回电脑前，饿了的时候就泡碗方便面凑合，但很多时候面泡上后就不记得了，等他实在饿得撑不住才想起来，打开一看，面都泡糊了，筷子一挟就断了。
　　还有一次简洁打电话给他，林少源接到后也很兴奋，但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变成简洁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只听见那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在简洁自言自语了很长时间后才觉得不对劲发现电话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可是还是显示正在通话中也没挂断，然后再细细一听，居然听见轻微的鼾声。
　　见如厮情景简洁也觉得不忍了，给他倒了一杯水移到他面前，说：“这几个月累坏了吧？谁叫你那么拼命。”
　　林少源看着她，带着一副长期被压迫的农奴终于得到解放的表情，点点头：“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
　　胡乱翘着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没有用梳子梳过，充其量就是用两只手胡乱抓的，让人一看就知道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脸好像有些瘦了，估计就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后果，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虽然还算干净但却皱皱巴巴的，估计就是洗完甩干后没有熨平而直接晾晒，干了以后就直接往身上随便一套吧。
　　简洁侧头看着他，微笑着。
　　林少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低头对着可以当镜子用的玻璃桌面用手胡乱地扒拉着头发，嘴里一边说：“你笑什么啊？”
　　简洁笑着摇摇头，回答：“没什么。”
　　她只是高兴，当初的林少源，活脱脱一个被从小惯到大的富家少爷，不仅对吃穿要求高，而且视外表如命，就连简洁和展颜也不敢随便去动他的头发；穿衣打扮比女生还更有研究，绝对不肯随随便便就出门，解释曰不能破坏英俊少年的形象；无论在哪里，只要看见有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的东西，他一定要偷偷地站在面前看上两眼，比如说KFC的玻璃门，比如说别人停在路边的车，他虽然不好意思直接去照车镜，但是至少车身光可鉴人啊，再比如说某座大厦贴着瓷砖的外墙……
　　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愿意为了工作而去牺牲的男人，他有责任感，他努力，他脚踏实地，他会放弃家里给他安排的一切而走上一条从零开始的路，他始终没有辜负自己的青春年少。
　　虽然现在不修边幅，但却依然英俊。
　　想到这里，简洁心里一阵暖暖地感动，人都说光阴如流水，最易物是人非，最易海角天涯，最易相忘江湖，她错过了六年漫长的时间，错过了这六年里他的每一个喜怒哀乐，她甚至狠心地让他一个人孤独了这么久，但是，当初那个红着脸把“老婆本”塞在自己手里的少年，依然成长为了一个完美的男人。
　　当然，这么肉麻的话简洁肯定是说不出口的，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林少源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两个多月来有多辛苦多辛苦，不仅要赶设计还要受到总工的压迫，画好的图被改了又改改了又改，设计定稿一出来翻遍整本工程设计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而设计制作那一栏赫然印着某个领导的名字，这就算了，辛苦忙了两个多月单位连发一点补贴表示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可能是太久没说话了，水龙头关不住了，他说着说着就说到刚才在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展颜和丁凯旋，两个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说跟简洁约在了迷恋喝喝酒聊聊天，没时间和他们多聊……
　　简洁看着前面正在弹琴的卡卡，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应道：“嗯，可能是在买结婚用品吧，他们可比你更忙。”
　　林少源似乎没有听清楚，探过身子，问：“什么？”
　　简洁这才意识过来，他已经没日没夜工作了两个月，她怎么会愚蠢到还以为他会关注这些边边角角的小道消息花边新闻？简洁手里晃着的杯子突然停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自从回来以后，她就很少在林少源面前提展颜，因为她明白展颜是他心底的一道伤口，虽然她不知道这伤口有多深，也不知道现在是否痊愈，但她始终不愿意去碰，她不忍心看他又一次血肉模糊，她不能冒这个险，但现在，她却冲口而出，却没有转圜的余地。
　　“据可靠消息说，他们快要结婚了，可能也就在这一个来月吧。”简洁低首看着手里的杯子，不看旁边人的表情，淡淡加上一句：“他们之前不是已经定婚了吗，现在也该结了。”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探出来的身子慢慢缩回沙发，就像慢镜头回放一般，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表情慢慢变得平静，平静得太过于安宁，眼睛缓慢地看向一个不知名的方向，所有的亮光和神采都被瞬间抽离，好像沉浸在了雾茫茫的回忆里，却始终看不到焦点。
　　也许是那一刻太过短暂太过突然，让他来不及分辨忧愁和喜悦，也许是那一刻太过漫长太过难堪，让他窘迫得想维持笑容却终究一败涂地。
　　只是那么一刻而已，他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