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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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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秀不像苏沐橙一般对战时状态驾轻就熟,颠倒作息过了两天就有些吃不消,新消息却仍然只有1月11日道听途说来的“秘书长13号到B城”。苏沐橙见她迅速憔悴下去,不容拒绝地把她送回C国使馆要求其休息,有新动向再来通知她。楚云秀原本不想让苏沐橙独自辛苦,但好似裂开一般的头痛让她把逞强的话咽了回去,只得再三向苏沐橙保证一定会好好休息。
因此1月13日整个白天楚云秀都在使馆里待着,虽然精神有所放松但却仍然不敢休息,便窝进自设暗房洗之前没来得及处理的胶卷。使馆外始终没有什么更确切的消息传来,进入战备状态后B城内的通讯质量越来越差,即便是使馆内走特殊线路的电话也经常无法拨出。秘书长此时来访并不是I国政府所乐见的,他们不想再为和平做出任何努力。尽管仍然对爆发战争抱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但楚云秀毫不怀疑联军士兵会被I国军队撕裂的可能性,但反过来也一样。战争只有胜利,打到对手完全放下武器为止。可什么时候一个军人才能完全放下武器呢——当然是他死去的时候。
晚上六点高英杰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做饭,他们的物资所剩不多,先前那顿奢侈的火锅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楚云秀从暗房里出来,坐在客厅愣愣地看高英杰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思索起1月8日晚上的火锅是否是她的幻觉。火锅这种需要水和大量食材的食物在如今的I国完全是天方夜谭,可她仿佛还记得那锅汤的味道——他们之后用火锅汤煮过好几顿泡面来填肚子——食材还是她和苏沐橙一起去买的,B城内居民用电早就限制了,能弄到些冷冻食品都不容易。还有当时坐在她身边的苏沐橙——究竟是否是真实的呢?才只一天多没有她的消息,却好像已经有一生那么久了。
晚饭时王杰希问她有没有秘书长到访的最新情况,在这方面记者比使节消息要灵通得多。楚云秀机械地摇摇头,顿了顿又说道:“师兄,能让小高开车送我去机场吗?”
“嗯?怎么了?”
“前天有消息声称秘书长的飞机今天到B城,可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消息,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就是14号。15号就是撤军的最后期限,所以我想吃完饭直接去机场蹲着。”
王杰希陷入沉默,许斌和刘小别向来不参与这些,光是使馆事务的收尾就够他们心烦的了。高英杰闻言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可以,楚云秀感谢地望他一眼,在他眼底看到了并不比自己轻多少的密集血丝。正在此时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席间沉默,楚云秀立刻跳起来去接,听筒里断断续续传来苏沐橙有些失真的声音,“喂?C国使馆吗,我找楚云秀。”
“沐橙是我,”楚云秀飞快地说,“机场有消息了?”
“你快点准备,我马上开车去接你。”苏沐橙也十分着急的模样,“我刚刚打听到,秘书长应该是晚上八点到B城机场的贵宾楼。L酒店里的那些蠢货到现在应该都还蒙在鼓里,新闻部口风严得要命,他们是想干什么!”
楚云秀感觉自己手心迅速渗出一层薄汗,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她不知道苏沐橙用什么手段打听到了I国新闻部有意封锁——这在国际通讯完全中断的B城实在太轻易了——的消息,但她们不能做得太显眼,如果L酒店不知情却又有她这外国记者到场就太可疑了。
“你不用来接我。”她提高语速,同时尽可能放大声音确保苏沐橙能听见,“你去L酒店通知还在那里的其他记者,不能显得好像只有我们知道秘书长的确切到达时间,会出问题的。我从使馆直接过去,我们在机场贵宾楼见。”
苏沐橙领会了楚云秀的意思,简单说声好就挂断电话。楚云秀原地呆立两秒,然后迅速扔下听筒跑去拿相机,不顾晚饭才只吃了两口,“小高!快把车钥匙给我!我要去机场!”
“你别开车!”王杰希一声厉喝,随即放缓语气转头对高英杰说,“你带上护照开车送她去,看好她别出意外。”
此时的B城正在下雨,水声敲得人心慌气短。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夜间实行灯火管制,整条路上都是黑漆漆的。楚云秀坐在副驾驶上不停抽烟提神,不抽烟的高英杰也因为烟雾呛人维持住清醒。她的眼睛很痛,相机稳稳挂在脖子上,几乎要把她的颈椎拉断一样沉。高英杰一脚下去把油门踩到了底,伴随骤升的速度车子隐约开始打飘。雨刷尽职尽责地刷出一小片清晰视野,楚云秀的眉头皱得死紧,她当然是希望秘书长的到访能得到一个好结果的。待在B城这多半个月她已经受够了,这里俨然是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战争是武装集团间无限制地使用暴力。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但是又何至于此。可她只是个记者,所能做的一切只有如实记录下所有的真相,清清楚楚地告诉世界她用胶卷保存下来的全部景象都是错误的、是可恶的、应该被杜绝的——可是那又能如何。
当后果为人所知的时候,那些惨剧都早已发生甚至结束。
她的头猛地磕到车内前部的控制台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响声,高英杰被吓了一跳,却又不敢在高速驾驶的时候分心,只好通过上方的后视镜用余光观察楚云秀的情况,“师姐你没事吧?”
“没有。”从一团乱麻的内心世界里清醒过来的楚云秀抬手捂住额头——肯定是肿了,疼得头晕眼花。这完全怪不得高英杰,是她自己作死不系安全带还直犯困,还好相机被抱在怀里没掉下去摔了。她单手扯过安全带系好,歪坐着头靠在车窗上养神。为了避免睡着还不断地自言自语,从“小高等会儿你先去停车然后来贵宾楼找我”说到“哎沐橙呢沐橙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高英杰起先怕开车分神不敢细听,最后终于忍不住降下车速笑了一会儿。楚云秀那副样子活像是喝醉了,但实际情况却是困极了。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B城机场贵宾楼。高英杰在通往机场出口的门口停下车,接着摇晃起靠在车窗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楚云秀,“师姐,快醒醒,你先进去,我去停车。”
楚云秀半梦半醒被他晃醒,说话声音都沉得好似扯不开,“嗯?……到了?”
“到了。”高英杰把自己已经顶到喉咙的哈欠咽回去,“里面好像已经有不少人了,你快进去吧。”
她听见“已经有不少人”几个字后猛然惊醒,整个人精神焕发地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往贵宾楼里跑,连被淋个透湿也毫不在意——里面清一色I国本土的记者挤挤挨挨地翘首以盼,想也知道I国新闻部把消息透给了什么人,倒也难怪苏沐橙会知道。入口处总统像下的沙发上躺了十几个脸色苍白透青挂着明显黑眼圈的记者,个个睡得人事不知,多半是秘书长还没来才敢如此放心大胆。楚云秀来时在车上睡了一会儿,此时倒不觉得太困,仗着女性较为娇小的体型混进人群中等待时机。没过多久入口处传来一阵喧闹,那些横七竖八歪着休息的记者纷纷起身查探真相。楚云秀艰难地踩到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张望,秘书长自然还是没影的事儿,不过L酒店里那些鬼佬全来了。她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苏沐橙的身影——后者先去了L酒店,应该和鬼佬们一起到机场才对——可是在哪儿呢……
脚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什么呢你?”
楚云秀回头看去,苏沐橙正站在椅子边上仰头看她,脸上还带一点笑,“不错啊,这地方找得挺好,等会儿拍照不会被挡住。”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楚云秀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还在那群鬼佬堆里找你。”
“我又不傻,”苏沐橙笑嘻嘻的,“跟鬼佬一起过来不就知道是我走漏的风声了,我还不想跟新闻部撕破脸。”
“干得好,”楚云秀点头,“那我们在这里等着吗?”
苏沐橙闻言打量了一下四周地形,指着右前方说:“到栏杆那儿去。”
楚云秀点点头,两人在一群男记者中间艰难地向栏杆处移动。然而她们堪堪走出几步,另一阵更大的吵嚷便从贵宾楼与停机坪相连的入口处涌起。人流推着她们向那边的入口前进,所有人挤成一团。摄像机三脚架搅到一起,各国语言交织骂声连天。军警用扩音喇叭对在场记者下达命令,楚云秀一个字儿也听不懂,听得懂的苏沐橙和其余当地记者也都当没听见——眼前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傻蛋才不去争取。
从前在国内赶重大新闻时的经验帮上了楚云秀的忙——她一手护相机一手推人群,相当顺利地到达过道栏杆边上,维持秩序的军警和她平行差开几步,垂直来看却仅有一杆之隔。原本跟在她身边的苏沐橙被人挤开,联合国秘书长出现在贵宾楼入口,在保镖和I国外事人员的陪同下迅速经过用栏杆隔出的通道朝出口走去。他的脸色很阴沉,目光透过镜片依然拥有慑人的力量,只不过看上去似乎对此次行程不抱有任何乐观期望——但那和她可没什么关系。楚云秀艰难地回头看了看,苏沐橙被拦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正透过其他记者肢体交叉出的缝隙对她用力使眼色作口型:“快去!别放过好机会!”
她被苏沐橙的话鼓励,观察一下左右情况后用左手扶上冰凉的横杆,稍一用力便轻松越过跳进通道内。接着一路小跑赶到将要走出门去的秘书长身边,对军警的怒骂和子弹上膛的声音充耳不闻。秘书长在她身边,加上外国记者的身份,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开枪——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从一开始就都虎视眈眈地等着这个机会,最终却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抢到最好的拍摄位置。楚云秀举起相机,闪光灯爆出一串绮丽的光芒。她了解自己的相机,毫无疑问她成功得到了此时世界上最受瞩目的一张照片。
楚云秀的惊人之举引来众多效仿,接下去的情形变得相当混乱,苏沐橙也趁机抢到不少好东西,军警不得不朝天鸣枪维持秩序好让秘书长走另一条紧急通道离开机场。楚云秀见好就收,一把抓住苏沐橙趁乱逆着人流往外跑,两人刚冲到门口就撞上才停好车赶来的高英杰。三人在贵宾楼门口简单交流两句后迅速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高英杰直接回使馆,苏沐橙带楚云秀去I国通讯社发照片。
午夜时分她们赶到了I国通讯社的办公地点,值班人员半梦半醒地表示非办公时间无法提供任何服务,说完再度趴回桌上睡死过去。苏沐橙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撇撇嘴向前一步伸出手去,楚云秀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不费吹灰之力从那人外套口袋里提出一串钥匙,仔细辨认过标签拈出两把递了过来,“这是他们暗房和传真室的钥匙。”
楚云秀目瞪口呆,苏沐橙摸钥匙的手法纯熟得简直世所罕见——但现在显然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她接过钥匙,立刻转身寻找起这里的暗房和传真室。数小时后传真照片顺利发出,苏沐橙锁好门把钥匙放了回去,接着轻快地问:“接下来干嘛?”
“快点离开这里。”楚云秀实事求是。在唯一的值班人员睡死过去的I国通讯社里待着实在太不明智了,“先出去再说,我觉得我们在这里不管对谁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苏沐橙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快步走下楼梯离开寂静无声的I国通讯社办公楼。越下越大的雨扰得人心惊胆战,她们在房檐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苏沐橙说:“我送你回使馆。”
楚云秀点点头,两人一手护相机一手挡脸小跑去苏沐橙停车的地方。B城的雨夜很难说起是安静还是喧闹,水花的声音细密清脆,她们却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刚刚过去几个小时已经耗尽彼此毕生精力。明天忽然间变成一个近在眼前的词汇——不管秘书长此行结果如何,至少她们是都要做出选择的,尽管谁也没有做好准备。
苏沐橙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停在了C国使馆前。楚云秀在车里呆坐了几分钟,之后冷不丁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丝毫说再见的意愿都没有,只不过某些微妙的细节早已如数落在眼中,或许送她回来的人不会注意到,但她是一清二楚的——使馆此时还亮着灯,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进门之后正在清点物品的王杰希很平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回来了?通讯社那边顺利吗?”
“还可以。”楚云秀点头,指着地上摆着的东西问道:“这些是什么?怎么回事?”
提前独自返回的高英杰递给她一张纸,“我刚回来不久使馆里的电台就收到这个。”
楚云秀狐疑地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内容,脸上浮现出费解的表情,“撤离?”
“对。”王杰希拍拍手对她说,“上级命令关闭使馆,全部人员撤离B城,包括你。”
“为什么?”楚云秀把传真纸攥进手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不到半天前她刚和苏沐橙一起做了一件伟大而成功的事,可现在就要她撤离?“这上面没有半个字是理由!”
“对于我们来说,知道这是上级命令就可以了。”王杰希丝毫不把楚云秀的抗议当回事,“虽然是做外事工作,但仍然要服从指示。”
“我可不是什么外事人员。”楚云秀干脆利落地说,“我是个记者,我要记录下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我不会离开这里。这才是我的工作。”
“如果你需要的话,”王杰希停下手头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向通讯社摄影部发电请示。”
“请示能有什么用,”楚云秀把被她你捏皱的传真拍到使馆客厅的桌子上,“他们只关心所谓新闻,你猜他们有多少人会知道现在的B城什么样?又有多少人会在意B城里的人现在过成什么样?当初派我来只是因为这里有新闻价值国内需要这方面的报道,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我并不认为你所说的‘他们’只在意所谓新闻,至少他们还在意你的安全。”王杰希垂下眼睛去看那张快被楚云秀捏碎的传真纸,“今天已经1月14日了,还有不到24小时就是最后撤军期限,你可以选择留下来。”
“我当然要留下来!”楚云秀迫不及待地说完,随后便意识到这样的语气对王杰希说话不太合适,又连忙补充道:“我留下来是有充分理由的。我认为我有责任为世界揭露这场战争的罪恶与丑陋,不仅是为了新闻。来了这里我才明白,这更像是某种信仰,值得为其付出一切。”
“甚至生命?”王杰希一阵见血。
楚云秀怔了一下,接着很认真地点头,“甚至生命。”
王杰希这次没有说话,看着楚云秀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让人丝毫看不出他此刻正位于一个火药桶般的城市里。而那种平静更像是某种蔑视,无意解释无意争论无意说服,只是完全拒绝相信。
“你不相信?”楚云秀骤然拔高了声音。
“我相信。”王杰希说,“但我不认同。”
“……”楚云秀无言地看着他,脑内飞快地整理理论依据组织语言准备用长篇大论来说服王杰希,但她又忽然意识到没几天前自己对这种看法也是绝不认同的——那时与此时的她持相同观点的是苏沐橙——便忽然间失去了继续争论的勇气。
“看,其实你自己也并不相信这点。”王杰希仍然十分平静,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回头对楚云秀说:“最好快点收拾,上午九点是最后一班离开B城的飞机。”
毫无疑问王杰希这种平静的态度激怒了她,这甚至比争论来得更令人无法容忍,她竭力维持住自己的理智与还过得去的平静试图与王杰希沟通,“我说过我不走了。”
王杰希看了她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有责任确保I国境内所有C国公民的安全,你是最后一个,必须和使馆一同撤离。”
“我不走。”楚云秀说,“我来这里的任务是记录真实。这是你说的,真实还在继续,我怎么可能提前放离开?”
王杰希伸手抄起那张皱皱巴巴的传真往楚云秀面前一拍,“这是命令。”
楚云秀咬了咬嘴唇,一手抓过那封传真用力撕个粉碎,“现在没有命令了。”
听见争论声出来一探究竟的其余人看这情形面面相觑却是谁都不敢开口。楚云秀一个女人家在男人堆里多少有点特别待遇,但王杰希是他们顶头上司,这两个人吵起来还是不要乱参与的好。
王杰希盯了一会儿地上的碎纸,“你就那么想留下来?”
楚云秀回答得很果断,“对。”
“那好。”他放弃般地挥了挥手,“你去写个文件,说明你是自愿留下并且愿意承担全部后果,一切与使馆无关。”
“可以。”楚云秀点头点得很生硬,像是还没从方才撕传真的激动中恢复回来,“我这就去写。”
“还有。”王杰希打断了她,“我们离开后这里需要完全封闭,你需要找个新的住处。”
“我可以去L酒店。”她不假思索地说。
“你去不了那里。”使馆武官许斌插话道,“那儿现在已经不接受入住了。”
楚云秀哑然,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其实是理所应当的——C国使馆要撤离了,想必其他国家也是一样,至于记者则是自从1月8日后就压根没剩下多少。她要赶在使馆一行人前往机场前找到新住处,完全是天方夜谭。一腔热血骤然被无比现实的冷水浇至冰点,比任何来自于“人”的打击都更容易让人失去斗志。居无定所拍照跑新闻什么的根本是痴人说梦,她不得不承认王杰希很有道理:自己其实也并不完全相信那套为记录真实献出生命在所不惜的理论。
正在这时,使馆内的电话忽然响起来。距离最近的高英杰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接,接起后照例公务回答了两句,然后便移开听筒朝楚云秀说道:“师姐,找你的。是苏小姐。”
苏小姐三个字令楚云秀灵光乍现。苏沐橙曾对她说过她并不住在L酒店,自然也不可能如自己一般住在使馆这类地方,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在B城内有自己的住所——太妙了。她想到此节,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到了电话前,高英杰机敏地闪向一旁把听筒递给她,后者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便听见电话另一头关切得略显急躁的声音:
“云秀,你还好吗?我刚刚听说秘书长和总统谈判破裂,明天没有任何一方会撤军,之后I国可能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保证。你……”苏沐橙像是想说什么,又堪堪顿住,而后再次轻轻重复了一遍,无数复杂深沉的情感都被浓缩进去,“你还好吗?”
从电话里听见苏沐橙如此紧张的表现又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无名火,楚云秀忽然抽搐般木然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嘲讽,却也深深地惘然,“我很好啊,不是才分开没多久吗?”
“你没事就好,”苏沐橙说,“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我在使馆里呢,这里很安全。”楚云秀微笑着回答道,“对了,你开始说的那几句,我没听清,发生什么事了?你听说了什么?”
“谈判破裂了。”苏沐橙的声音有些低哑,“他们刚刚谈完,我听新闻部的人说的。明天没有人会撤军,很快就要开战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哪方会赢。”
楚云秀默然,I国在过去的140天内修建了长达2200千米的甲级公路,并且于北纬31度线集中起全国所有的装甲部队。这做法看起来的确是豪气顿生,但从战略角度观察则完全是纸糊的防线,I军与多国部队的实力也完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说得再直白些,这分明就是整个国家一起在自寻死路。
“所以……”苏沐橙的话说得很慢很慢,仿佛这样说话,她心中所抗拒的事就能来得再晚一些,“你们的使馆打算什么时候撤离?你应该也会一起走吧?”
“使馆上午九点走,据说是最后一班离开B城的飞机。”楚云秀浅浅地清了一下嗓子迅速说道,“至于我……我的话……”
她有些莫名的迟疑,苏沐橙听出她的犹豫,立刻追问起来,声音里压抑着不敢承认的轻微喜悦,“你呢?不和他们一起走?”
“不。”楚云秀说,“我不走。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使馆撤离后我就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L酒店据说也已经不再接受入住……我能搬去你那儿住吗?只要有房顶和墙就好,没地方给我睡也没关系。”
“你在开什么玩笑,怎么那么夸张,”苏沐橙在电话那头忽然笑起来,“当然可以,不过睡的话大概只能委屈你一下了——我只有一张床,不过我想睡我们两个应该没问题。”
早上7点,楚云秀开车送王杰希一行人到B城机场去。登机前王杰希塞了几张文件和一叠钞票给她,“这是你的回国证明和一些其他能用得到的材料,拿好你的护照,别把这里当国内一样逞强,情况不对就联系驻Y国使馆……”他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I国的国际通讯已经全面中断,所谓联系基本无从谈起,楚云秀留下来只能听天由命,“就这样吧,你自己注意。”
楚云秀把那叠硬通货塞进口袋,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文件用力点头,“我知道。”
飞机起飞后她便回了B城,王杰希把使馆里所有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都留在她开着那辆车的后备厢里,甚至包括半箱蜡烛三箱方便面还有两袋面粉。苏沐橙早早到了使馆门口等待——她们约好这时去苏沐橙在B城内的住处解决楚云秀的居住问题。
目的地是幢灰色的两层楼房,据苏沐橙说房东太太住楼下她在楼上,二楼还有一个小阳台。进门寒暄过后楚云秀顺势向房东太太提出租住的请求,对方很快就同意了,这令她们喜出望外,立刻起身把后备厢里并不算多的行李搬进房子开始整理。一切收拾停当后,苏沐橙建议赶在开始交火前采购储存些食物,楚云秀对此表示赞同,两人便一起出发前往B城内的黑市。
1月10日以来B城内每况愈下: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塑料桶,几乎全部都要用来饮用;不洗漱成为常态,公共卫生间内几无落脚之处;食品按人头配给,本国货币沦为废纸;黑市交易逐渐兴盛,街上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枪声填补起白日的静默,鲜血几乎变成了唯一的色彩。
I国货币已经贬值得不像话,出门不管做什么都是花美元——她们现在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这绿票子——黑市上的东西用I国货币算完全是天价,换成美元反而没有那么贵。她拉着苏沐橙到处转,乐呵呵地买回好几架名贵相机打算带回国去给摄影部更新装备。据本人招供这叫经费花在刀刃上,不管是她大老板还是王杰希知道以后都不会生气。说完笑着把苏沐橙的手臂一挽,直截了当地问:“沐沐你有没有喜欢的,我送你。”
“不用啦,”苏沐橙说着用指腹蹭了蹭她相机上的灰,虽然街上被革命意识极高的B城群众占领完全没机会拍照,但她还是把它带在身边,“我挺喜欢它的,也习惯了。”
同样是摄影记者,楚云秀自然明白苏沐橙的感情——相机对她们而言不只是工作的道具,更多的则是生活的伙伴。他们一同记录感受走过的地方与经历过的事,早已密不可分——因此也就没有再强求。黑市上的东西种类并不算少,想买什么用来纪念都可以。楚云秀松开苏沐橙的手臂改为并肩,“我们买些吃的快回去吧。”
苏沐橙点头表示同意,随手把颈上相机的挂带调整了一下便打算继续向前寻找是否有人出售食品——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人影直冲到苏沐橙身边,一把将她的相机从带子上拽下来用力摔到地上,同时还用阿语大叫着什么。他的话几乎吸引了来自周围人群的全部视线,他们的样子和那小男孩相差无几——愤怒、仇恨、痛苦——但又敢怒不敢言,只能虎视眈眈地瞧过来,仿佛随时准备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楚云秀对阿语一头雾水,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拉过苏沐橙护到身后,以免她受到什么肢体上的伤害。可定睛一看那也只是个半大的小男孩,瘦弱得不像话,她甚至想不通他是哪来那么大力气直接把相机拽下来的。被她挡在身后的苏沐橙尚未从震惊状态中恢复,低着头愣愣地望着地上相机的残骸,面前的小男孩仍旧满脸凶恶地朝她们大喊大叫。虽然收到挑动但却并不想被牵扯进事端的平民们纷纷收起自己的货物离开,一名手臂上挂着数块名表的I国士兵沉着脸走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摔了苏沐橙相机的小男孩转头对他大喊起来,楚云秀下意识觉得情况不妙——这I国士兵看向她们的视线并不友善,但她却完全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让她痛恨起自己的没用,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学会阿语——她情急之下灵机一动,从衣袋中摸出护照和几张绿票子往那士兵眼前一晃,没什么把握地用英语说道:“我是外国人,听不懂I国的语言,如果我能得到你的帮助,那么这些纸片就会跳进你的口袋。”
那名I国士兵眼中的戾气顿时消失不见,咧开嘴指着那小男孩说:“这小家伙说你们想在街上拍照,就是你们这些拿相机到处拍照的人给我们带来了战争,他不允许你和你的朋友继续破坏我们的生活——”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楚云秀和她身后的苏沐橙,“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是!”苏沐橙从楚云秀身后抬起头用阿语尖声大叫,“我还没有蠢到要找死!我不指望你们能明白我的感情,但绝没想到会碰见这样的事!好像受害者只有你们一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以为我还是在文明社会里!”苏沐橙错开一步从楚云秀身后走出,表情凶狠得几乎不像本人,说话的语调也冷得教人发颤,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刻骨恨意任谁也无法忽视,她的视线牢牢锁住那年幼的罪魁祸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般,“你这该死的——”
男孩被苏沐橙骤然爆发的扭曲模样惊住,愣愣地站在那里和她对视起来,仅有的胆量早已无法让他保持愤怒——无论如何感情是比不过生存重要的,苏沐橙的模样让他毫不怀疑自己今天可能会死在这儿——男孩的眼里顿时充满恐惧,好像她真能随时能掏出枪来把自己打死。他向后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地跑掉了。旁观的I国士兵似乎也有些被吓到,但他被楚云秀夹在指间的钞票所吸引,壮起胆子在原地纹丝不动。楚云秀注意到他的神情,抬手把那些票子塞进他军服的口袋里,“如果你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那就太感谢了。”
“当然。”他忙不迭点头,“作为军人,我不能为难无辜的女士。”
但楚云秀没精力再应付他了——苏沐橙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失去感知,紧接着一行泪水忽然从她眼角滑落下来。楚云秀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苏沐橙一语不发只是一味摇头。她见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默默站在一旁陪着。又过了一段时间,苏沐橙从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轻轻扯了扯楚云秀的衣服,“我们走吧。”
楚云秀立刻问道:“你没事了吗?”
“嗯,”苏沐橙点头,“应该没事了,我们走吧。”
但楚云秀直觉认定苏沐橙如此激烈的反应绝不可能只是因为相机被摔烂这么简单的理由,“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苏沐橙深吸口气又重重呼出去,低下头看了那再无修复可能的残骸一眼,“这是哥哥的另一架相机,他其他的东西都一起被炸烂了,只留下这个给我——我们走吧。”
她说完率先走开,甚至连头也没回过一次。楚云秀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身后回到新住所——后者方才的反应太过强烈,令她不由自主地产生许多不讨人喜欢的联想,对苏沐橙的精神状况格外留心起来。但那之后对方却一切正常,饶是她再担心也只能强迫自己淡定下来。只是这担心并不会因为表面的云淡风轻就彻底消失,至少楚云秀晚上入睡时仍然面朝房门——她并没和苏沐橙睡在一张床上,但也仅仅隔了一条走廊而已。
次日便是最后通牒内规定的1月15日。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的楚云秀一觉睡到自然醒,下楼后才发现苏沐橙早已醒来,正言笑晏晏地在厨房里同房东太太一起准备早餐,看上去一切正常,见楚云秀下楼还转过身来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云秀,你可以直接等吃早餐了。”
楚云秀听见她说话约略放下心来,“好,麻烦你们了,替我谢谢她。”
苏沐橙笑着应下,转身继续和房东太太说起叽里咕噜的阿语。楚云秀四下看了看,找块布随便擦擦脸后拧开桌上那台相当旧的收音机。I国的英文电台受到封锁影响,广播信号奇差,声音忽近忽远时断时续,内容也乏善可陈,不外乎揭开世界警察真面目等等无甚营养的东西。但她却不敢不听,毕竟今天已经15号,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电台会忽然播出新消息,或者干脆就是一方直接动手了——楚云秀板起脸,抬手把音量拧到最大,带有I国口音的英语在电流声的簇拥下流淌出来:“……据悉,多国部队极可能使用化学武器,希望城中居民尽快做好准备,于家中构建防毒室,以免……”
“防毒室?”房东太太听见广播从厨房里走出来,磕磕绊绊地重复一遍后问道:“防毒室是什么?”
“呃……防毒室……”楚云秀绞尽脑汁,“就是能防毒的房间。广播里刚刚说了,多国部队有可能使用化学武器,就是毒气一类的东西……”
“那些家伙都是畜生!”房东太太尖叫,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前一天苏沐橙在街上喊的那声,“畜生!来管我们的闲事!这根本都不关他们的事!”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胡乱应付几句,“对……是这样,他们总是这样。”
“哼!全世界都不会有人喜欢他们!”房东太太恶狠狠地说,“他们就是一群恶魔!到处吸别人的血,吃别人的肉!”
楚云秀脸上的表情都快僵掉了,心里不住思索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会不会违反王杰希说的外事纪律,但在这时候表态显然是不适宜的。好在苏沐橙正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好奇地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哦!”楚云秀抢在房东太太开始大力谴责前开口,“刚才广播里说多国部队可能会使用毒气,要求在家里自己准备防毒室……嗯……”她歪了歪头,带点茫然无辜地回问道:“这怎么准备?”
“还能怎么准备?”苏沐橙被问得莫名其妙,“把门缝什么的都用胶带贴成密封的啊,还有塑料薄膜什么的,现在只能这样。”
她们之间的交流历来都使用中文,只会说阿语的房东太太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租自己房子的年轻姑娘在说些什么。然而楚云秀并没在意这个,她瞪大眼睛,仿佛苏沐橙自带某种特殊技能一般:“……你会?”
苏沐橙略带歉意地对房东太太笑笑,而后理所当然地对楚云秀说,“当然会啊,防毒室这个是老伎俩了,还有地下室什么的。”
“噗。”楚云秀忽然笑了,接着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苏沐橙,“好好好,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是没问题。”苏沐橙把盘子放在桌上,里面的食物简单到简陋,但仍能看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但不能让房东太太来做这种事,你得帮忙。”
“帮忙帮忙,一定帮忙。”楚云秀转头给了因为听不懂中文而沉默了有一会儿的房东太太一个微笑,随后步履轻快地去厨房里拿餐具——吃完早餐显然要着手布置防毒室了,那可绝对是场硬仗。
做完必要的布置后楚云秀决定冒险去街上转转,尽力拍些照片回来。她本以为苏沐橙会出言劝阻,没想到后者只是默默翻出备用相机——她一直用的那架昨天已经被摔毁——对她说:“走吧,去哪里?”
然而相机在B城街头依然高度敏感,环境的特殊性注定无法深入观察,甚至有可能遭到拘押。尽管最终平安无事回到住处,但她们依旧感到心力交瘁,草草道过晚安后便各自休息。楚云秀几乎在躺下的一瞬间就陷入昏迷般的深度睡眠,直至接近凌晨三点时苏沐橙来叫她:“云秀,别睡了,快起来!”
楚云秀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略有些忙乱地问道:“怎么了?”
苏沐橙扶着她的床边,表情格外严肃:“别睡了,刚刚房东听到广播里说开战了上来叫我下去听,我去听了一会儿,是停在海湾的A国战列舰先发射了一枚□□——明白了吗,总统没有撤军,今天1月16号了。”
“……怎么办?”楚云秀顿时慌张起来,她在国内跑过再多突发新闻也没遇见过这样的阵势,开战是什么意思?A国发射□□又该怎么理解?她们还活着说明那导弹并没光顾这里,可——不管是导弹还是炸弹什么的,又会什么时候落到她们头上?留下来的确有机会把战争地区的真相传达给世界,但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掉进这巨大的绞肉机里尸骨无存?
苏沐橙抿了抿唇,看起来仿佛是个笑,但同时却足够苦涩。她伸出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楚云秀的脸,语气十分镇定,“别发呆,戴上钢盔拿好相机和你其他的贵重物品,我们到地下室去先躲起来再说。”
楚云秀下床套上鞋子,随手戴上钢盔提起沉甸甸的摄影包。窗外隐约有火光闪动,即便隔着厚厚的窗帘也清晰可见,她有些不大敢想那是什么,迅速收好物品跟着苏沐橙往楼下跑。房东太太举着一支蜡烛在地下室入口等她们,那蜡烛极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烛芯燃烧弥散开一股臭味。地下室里储存着她们拥有的全部食物和饮水,甚至还有一条步枪。苏沐橙从房东太太不断颤抖的手中接过钥匙把地下室大门锁上,就在她刚刚把钥匙拔出锁孔的一瞬,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在她们头顶炸开。靠墙坐着的楚云秀顿时脸色惨白——她已经有些后悔留下来了,仅是这开战时的轰炸就足够让她恐惧万分。
然而这恐惧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三人中最冷静的苏沐橙走回楚云秀身边坐下,立刻就被后者轻微的颤抖吸引了注意力,悄悄握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没事。”苏沐橙的陪伴让楚云秀顿时消减了大半负面情绪,她咬着牙摇头,偷偷用余光打量坐在另一边的房东太太。后者年纪已经很大了,除了对多国部队的控诉以外自始至终非常平静且悲观,对这已经到来的战争抱以完全漠然的态度,不关心战况,不关心结果,甚至连自己能否幸存也毫不在意。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是这间地下室里反应最激烈——其实就是最害怕——的一个。长期在工作及各方面上的无往不利使她很难承认自己的恐惧,仿佛一旦承认就表示认输,她可一直是不服输的人。
但这点掩饰在苏沐橙眼中再熟悉不过,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看穿,她分开五指把楚云秀的手和自己的扣到一起,低声说:“害怕很正常,我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也害怕,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云秀被握住的手指骤然抽紧,意外过后又觉理所当然,“……你以前也碰见过这种情况?”
“是啊。”苏沐橙低下头微笑,唇边漾开从容的温柔,“不止一次碰见,这是第几次我已经记不清了。其实见多了就还好,大同小异。其实我还比较幸运了,每次碰见这种情况人都在比较关键的地区,你知道,就算开战也不是随便哪里都可以炸的,现在B城其实也差不多,虽然我们都知道往总统府扔个炸弹可能这些就都解决了……啊,还好总统不会知道我在这里说这个。”
“他知道也不会把你怎样的,”楚云秀带点笑意说道,“他忙着对付A国的导弹,哪有时间管你一个小记者。”
“哎,也是,不过你说我们这算什么,”苏沐橙相当浮夸地叹口气,“‘也许你对战争毫无兴趣,但是战争对你却兴趣正浓?’ ”
“当然不,”楚云秀摇头,“我觉得应该是战争对我毫无兴趣,我对战争兴趣正浓——不过你那句话是谁说的,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
“当然不是。”苏沐橙用手指夹了夹楚云秀的,透出某种微妙的亲昵感,“托洛茨基说的,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大概的确是战争对我毫无兴趣,我对战争兴趣正浓。”
“怎么呢?”楚云秀不解地问。
“你看啊,”苏沐橙松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在手心上点着计数,“一般人在一场战争中幸存就很不错了,我的话从小到大大概有一、二、三……至少三次了。危险的事也做过不少,有一些想想都觉得后怕,不过肯定是因为我还没到时候,所以一直活得好好的。”
楚云秀因为她的话笑起来,但很快便陷入深深的担忧之中——苏沐橙把自己在世上存活至今归结为运气一类的东西,她条件反射般想到一旦这好运消失之后会如何,会如何呢——她不敢再深思下去。睡眠不足让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刚巧被苏沐橙注意到,后者抬起手来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按:“困了就再睡一会儿。现在就开始炸,估计要炸到中午才停,等没事了我叫你。”
她们从地下室中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除却窗玻璃碎了一地之外房子尚算完好。窗外B城的天空一片昏暗,不知是天气如此还是爆炸所致。窗帘灰扑扑地吊在窗框上,散发出某种沉重的腐烂气息。阴沉的天空中不断有飞机经过,间或投下些颜色各异的小点——那可以是炸弹,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房间里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碎砖瓦砾之类的轰炸遗留,甚至还有一只鞋子,大约都是从震碎玻璃的窗口里飞进来的。楚云秀帮助房东太太打扫地面,战争经验相对丰富的苏沐橙在窗边清理被炸碎的玻璃以便她们稍后在窗子上钉木板,然而没一会儿她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窗边不动了。
苏沐橙静止下来的身影引起了楚云秀的注意,她用手势简单向房东太太说明情况后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苏沐橙旁边问道:“怎么了?”
“你看那里,”苏沐橙指了一下窗外某处,“小心点,别被玻璃划手。”
楚云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身穿同样军装的一群人簇拥着另一个人——他的衣服与身边的人完全不同——看起来正在跟他交谈什么,但同样也能清晰地看出他们手中的AK。“这是怎么回事?”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是联军的士兵,我猜是飞行员一类的吧。”苏沐橙淡淡地解释给楚云秀听,“估计飞机被楼顶上的高射炮击中,不得已就跳了伞,可刚落地就被俘了。”
“……应该还好吧?”楚云秀有些迟疑地问。
“好?”苏沐橙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到楚云秀脸上,“何以见得?”
“被俘的话,不是算作非战斗人员看待了么?”楚云秀说,“虽然会失去自由,但是活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你太天真了。”苏沐橙扯出个悲天悯人的笑,笑容很快变得有些嘲讽,“善待俘虏那些话只是说着好听的……你真的一点战地经验都没有?”
楚云秀面露尴尬,在这方面她比较擅长理论,可一旦开战理论再多也是抓瞎。倘若没有苏沐橙她或许真的会不知如何是好,“没有。”
苏沐橙对这答案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楚云秀是个战地新手——不是新手也不可能会主动留在B城这样的地方——但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十分的无奈与疲倦,问出口的也还是老问题,“那怎么把你派到这里?”
“不是跟你说过只有我最合适吗,”苏沐橙的话反倒让楚云秀淡定下来,很难说她是不是破罐破摔,“我没有对象没有子女,学过国政还会英语……虽然阿语基本不会吧,但是摄影部本来就没几个人,总不能让那些孩子都还不会说话的过来,再不然就是采访过二战的老前辈们。”
“这么说,你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这个,”楚云秀含糊其辞,“被逼无奈说不上……可能临危受命更贴切一点吧,既然派你来那就来呗……不过我走之前都写好遗书了。”
苏沐橙因为楚云秀的话露出些许笑意,尽管她知道写遗书并非多虑,但后者的语气实在令人忍俊不禁。楚云秀被她笑得不好意思,眨眨眼睛到处乱看,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窗外那群士兵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沐橙你快看!”
“怎么了——哦,带走了啊。”苏沐橙很平静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俘虏哪有不带走的。”
“可你刚说善待俘虏只是说着好听的……那他……”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苏沐橙漠然,“只有天知道。”
楚云秀怔在原地,似是不相信苏沐橙会如此冷漠。但后者却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对她说:“你快去打扫吧,我也得趁没人注意到这里把窗子钉上。如果被发现这里还有人的话不知道还会来什么麻烦。”
“嗯。”楚云秀点点头,转身回到房东太太身边继续打扫起来。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位联军士兵被I国军队带走的场景,但她想苏沐橙说的是对的,她们都不知道他会怎么样,甚至连所谓的天也不知道。就连自己也是如此,没人知道她们的明天会是怎样的——尽管明天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三人清理完房屋,借着烛光在厨房里胡乱吃了点东西后回到地下室去。昏暗的环境里难分白昼黑夜,房东太太在墙角靠着面粉袋,身上盖着从楼上抱下来的被子。楚云秀靠在苏沐橙身上,苏沐橙枕着那把步枪,不多时便纷纷入睡。而当她们再次苏醒的时候,毫无疑问就是新的一天了。
现代战争虽然并无前线与后方之分,但B城作为I国首都自然是重中之重。只是重点地区同时也代表不能轻举妄动,多国部队对此地的轰炸密度与真正意义上前线的状态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仍然没人敢掉以轻心。楚云秀与苏沐橙的工作由于无法走出家门完全中断,离开相机的摄影记者一夕之间由能力超凡的神祗变回人类任由生活被琐碎填满。然而一旦没有太多细节需要料理,时间又会被骤然拉长,每天只有那么几件事可做:听广播、看电视、躲轰炸、听广播、看电视、躲轰炸……
次日的情况与前一天相差无几,1月17日I国的英语广播里也依旧是那些陈词滥调,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提到了宗教相关的内容——次日是I国国教所规定的聚礼日,依照教义所有人在这一天都应当前往宗教场所聚会,政府提醒所有公民即便是战时也不要忘记自己的信仰等等。楚云秀对宗教一向敬谢不敏,因此也并没在意,而苏沐橙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凝重起来,“这条新闻听起来不太对劲。”
“怎么了?”楚云秀奇道,“因为打起来了还不忘宗教信仰那些?”
“不是。”苏沐橙摇头,“你不了解这里,在我看来这样的提醒根本就是没必要的,这里几乎人人都信教,根本不可能忘记聚礼日这回事。”
楚云秀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这个提醒根本不在于宗教意义?是有其他的原因?”
“我认为是这样。”苏沐橙深沉地看她一眼,转开头去和房东太太用阿语说起话来,不一会儿又换回中文对楚云秀说,“我想我说的是对的,至少我们的房东就完全没忘,她也听不懂英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楚云秀语速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考虑一般,“明天……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大新闻。但具体是什么内容我们并不知道,I国政府也不一定知道,但是一定会发生?”
“对。”苏沐橙斩钉截铁,“我相信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就在明天,1月18日。”
“好吧。”楚云秀夸张地叹口气,“你说这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周前我们刚听说秘书长要来的那会儿,不过我很庆幸的是这次大概我们最多只用一晚不睡觉。”
“也可能是两晚。”苏沐橙微笑着提醒她,“不过不会比那次还多了。”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楚苏二人先是一愣,接着齐齐扑向唯一还没完全钉死的窗口——数辆插有国旗的汽车正在军车引导下通过这条街道,“S国使馆的车,”楚云秀认出车上的旗帜,轻声道。
“他们也很厉害了,到今天才撤。”苏沐橙简单点评一句便把窗框上的木板拉回原样,“今天白天我们就都回地下室好好休息吧,到晚上开始估计就有得辛苦了。”
午夜时分,楚云秀从熟睡状态中惊醒——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脖子下面的那杆步枪硌醒还是在梦中就听见了那可怖的巨响。地下室里没有光,为了呼吸连蜡烛也没点,但她仍旧在一片漆黑中感受到房东太太投来的惊恐目光。她定了定神,用仅会的一点阿语安抚了房东太太,然后试探性地用中文呼唤起原本应该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沐橙?”
无人应答。地下室里充满了某种奇怪的闷响,好像是室外有人在做什么危险的游戏。这样的声响她在开战的数天内迅速熟悉起来,一定是联军又来轰炸了,看来苏沐橙说得没错,果然要趁着具有宗教意义的日子玩点特别的花样,这用来激怒几乎就是宗教统治的I国来说实在相当合适……可是苏沐橙呢?
“沐橙?”她又喊了一声,“沐橙你在吗?”
缩在墙角的房东太太惊恐地用阿语大喊道:“她不在!”
楚云秀被吓了一跳,接着十分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听不懂。你,这里,待着。她,我,去找。”她的阿语实在不够用,说到最后完全焦头烂额,完整的一句话被拆成数个单词刻板生硬地冒出来,好在房东太太理解了她的意思,连忙要她快去。自觉是被逼上梁山的楚云秀苦笑一下,起身摸着墙朝门口方向缓缓移动。地下室是有灯的,如果电路还没被完全炸毁现在应该也有电——肯定不会多好,但至少能稍微看清一些。她很快摸到电灯开关,用力按下后天花板上的灯泡果然亮了。然而电压十分不稳定,仅有的一星灯火不断乱跳,楚云秀迅速环视室内——食物和饮水都在,枪显然也在,那些所谓值钱的东西也都原封不动,消失不见的只有苏沐橙和苏沐橙的相机。她电光火石间忽然意识到什么,旋即侧身去拧门锁——门只是带上的,而她清楚地记得这道门在她们最后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被锁好了。
“我去找她!”楚云秀一个箭步迈到地下室里放她的钢盔与相机的柜子前,迅速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接着转身朝门口跑去。然而甫一开地下室的门,爆炸的巨响与天空中滑过的火光便充斥了她与地下室里房东太太的耳朵与眼睛。后者发出一声尖叫,她立刻闪身走上楼梯把门关好。她们的房子还在,甚至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攻击,但地面上剧烈的震动令人无法忽视。封在窗口的木板有些被点着,此时正剧烈地燃烧,她走遍房子一楼的每个角落呼喊苏沐橙的名字却都没得到任何回答,房子的大门依然锁着,加固用的木条也原封不动。苏沐橙去哪里了呢——楚云秀有些狂乱地想,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能去哪里——
她突然想起二楼上的阳台——那是个露天的阳台,前几日为了安全起见她们还偷偷出去搬了许多相对平整的石块回来把通往阳台的门封住,以免爆炸引起火灾从二楼飘进房子内部把她们堵死在地下室里——便立刻朝楼梯跑去。刚转过楼梯口,楚云秀就认定自己一定是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通往阳台那扇门前垒起的石块已经被搬开了,那些原本就是轰炸的产物,此时胡乱堆在地上,把原本还算干净的房屋骤然变得像个废墟一般。门也敞开着,透过门框可以直接看到此时外面的夜空彷如万千流星坠落——但楚云秀清楚地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流星——而苏沐橙正站在那样的背景中,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甚至钢盔都扔在脚边,双手托着相机,而镜头直指向天。
楚云秀突如其来勃然大怒,她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地上那些碎石,直冲上去把苏沐橙拽倒在阳台的地板上,恶狠狠地吼道:“你想死吗!”
苏沐橙反应不及被她拽倒,仓促间只顾得上保护相机安危,整个人都重重摔到地上,疼得五官纠结成一团,“你上来干什么?”
“上来看你送死!”楚云秀重重喘着气从地上坐起,“炸弹又不长眼,你上来拍什么?”
“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离得够近,”苏沐橙迅速恢复冷静,只是腾出手揉了揉身上摔得格外疼痛的部位,“我不信你不想拍。”
“我,”楚云秀被她说得卡壳——的确她上楼来的第一反应是端起相机拍照,但那不过是职业造成的条件反射而已。在战争环境下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最要不得的就是条件反射。她口气很不客气地承认,“我是想拍,但是我更不想死!你这副样子可根本不是想拍照,完全就是想死!”
苏沐橙仿佛是被如此直白的话语戳中痛处,整个人像拔掉电源一般安静下来。楚云秀被她这自寻死路的举动气得发疯,也完全忘记她们此时还身处险境,只顾咬牙切齿地怒视着苏沐橙——后者很快接好了线,却又进入某种过分激动的状态:“那又怎么了?!你凭什么拦着我?!”
楚云秀立刻想起苏沐橙曾经提过她同为战地记者的哥哥多年前死在战场上的事,但这不仅没有平息她的怒火,反倒让她更加生气了。她一把揪住苏沐橙的衣领,“所以你想让你哥哥知道你不仅没做任何对和平有意义的事还要借着战争寻死吗?他是为了记录真实反对战争而死的,你如果在这里被炸死算什么?!”
“……”苏沐橙被楚云秀的咆哮惊得目瞪口呆,她从没想过这个在她眼里来自和平国家遇见轰炸会害怕的弱者还会有这样一面。这种毫无掩饰的直接甚至让她感觉到一丝恐惧,并不是来自战争或是正视自身心理问题,而是另外某种关乎她们两人之间的东西。然而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颗炸弹就落到这处房屋所在的街道上,爆炸掀起的气浪裹着碎石自下袭来把人向后摔去。她们重重撞到另一端的墙上,被炸开的砖石碎块劈头盖脸地砸落,几乎能把人活生生埋起来。楚云秀事先有所准备并无大碍,毫无防备的苏沐橙却被炸得满脸是血,还好她身体关键部位被楚云秀用身体挡住,最多是受了些额外的皮肉之苦。
“沐橙,沐橙,沐橙。”从撞击眩晕中恢复过来的楚云秀看到她脸上的血顿时慌神,说话都带了哭腔,“沐橙你没事吧?沐橙?”
“没事……咳……”苏沐橙艰难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爆炸发生时她刚巧张开嘴想说话,结果被炸起来的垃圾塞了一嘴,弄得格外难受,“没事,应该是划了道口子……”她用力咳了几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心头一片澄明,“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在找死,咳咳,咳,所以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不能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楚云秀听她说完顿时哭了起来,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这样,但胸中一块大石落地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她捏住袖口胡乱地擦拭苏沐橙脸上的血迹——苏沐橙想离开这里了,这真好——或许她从留下来开始就一直在期待离开,只是苏沐橙一直在这里,她便也不想独自离去。如今苏沐橙主动提出来,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这说起来实在不够光明正大,但却已经足够磊落:她就是喜欢这样,谁能说她什么。她的确是个喜欢感情用事的女人,她愿意为苏沐橙硬着头皮留下来当然也愿意一起离开,这原本就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1月19日凌晨,炮火稍歇。回到地下室躲避轰炸的楚云秀与苏沐橙不敢耽搁,立即起身与房东太太告别。后者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无甚反应,但长时间的沉默完全暴露了她的担心——这时候想要离开B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尽管她们看起来并不因此感到紧张。楚云秀笑着把防化服等一系列物品交到她手里,一个劲儿用阿语重复谢谢。
“你们真的要走吗?”房东太太问道,她这话说得又快又糊,隐隐透着哭腔。楚云秀听得毫无头绪,茫然地回头寻找苏沐橙的身影,“沐橙?这个……我听不懂她说什么。”
“怎么了?”正在清点物品的苏沐橙闻言走来,对房东太太说:“什么?”
“你们真的要走?”
苏沐橙表情微动,接着平稳地说:“是的,我们要离开这里了。虽然看起来不太理智,但我们有必须走的理由。非常抱歉,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房东太太叹口气,迅速地回到开战那天平静悲悯的模样,显然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我刚刚去看过你们的车,她的那辆不行了,你的那辆或许还可以。”
“好的。”苏沐橙轻轻拥了一下她的肩,“非常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快走吧,”她从苏沐橙的怀里退开,迅速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们,“在那些恶魔还没扔更多的炸弹下来之前离开。”
B城于一夕之间陨落,街道上散落着各种形状可怖难以辨认原样的残骸,曾经繁华的首都变成充斥着绝望的废墟。开战后的I国犹如一座孤岛,所有交通方式都已中断,只有一条通往边境的公路还没有完全封闭,此时想要离开除此之外无路可走。但它两侧是I国的无线电阵地,随时都可能遭遇来自联军的武力打击。熟悉道路的苏沐橙一边思索可能存在的第二方案一边驾驶,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把车开上那条路。
轰炸过后的公路上十分冷清,路两侧的黄土掩体里埋着轻型装甲车。涂上迷彩的军用吉普迎面而来绝尘而去;偶尔也有巨型油罐车经过,颠簸着留下数道沉重的黄土痕迹。道旁设有关卡,头戴包了迷彩布的美式钢盔的值勤士兵呈警戒姿势叉开两腿,举起手中的意式步枪拦截所有无军方标识的过往车辆查验证件——证件不合格者一律不得通过。
苏沐橙透过车窗看到值勤士兵从她们的前车里不断提出形容狼狈的I国难民,回头对楚云秀说:“我可能走不了了。”
正低头在包里翻证件的楚云秀闻言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你看前面那些站在路边上的人,”苏沐橙指了一下前方,平静得好像事不关己一般,“我们不是唯一想逃出去的,你凭护照脱身可能性很大,但我就不一定。这条路直通Y国首都A城,如果我被扣下的话,你就开车自己走。”
“你逗我?”楚云秀捏着自己的护照,几乎想把那小薄本甩到苏沐橙脸上去,“当我是傻的吗?被扣下能有你什么好结果?”
苏沐橙比了个手势示意楚云秀冷静,“没什么好结果,叛国罪是轮不到好结果的。我也不想这样,可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很可能走不了。”
楚云秀咬咬嘴唇,忽地把手中的护照摔到苏沐橙手里,恶狠狠地说声“等着”便又继续从包里翻找些什么——不一会儿她摸出两张有些磨损的纸,其中一张是中阿双语印刷的回国证明,另一张纸像是证件内页,已经预先盖上了骑缝章。她放下摄影包把纸拍到腿上,接着抬头瞪苏沐橙,“照片有没有?”
“你这是干嘛?”苏沐橙劈手夺过那两张纸,“这会给你和大使惹麻烦的。”
“到时候再说,”楚云秀干脆利落地把回国证明和临时护照又抓回来,从衣袋里摸出支笔开始在上面写苏沐橙的相关信息,“生日血型工作单位——我知道你有照片,快点给我。”检查证件的I国士兵离她们越来越近,苏沐橙只得从上衣夹层里找出照片递过去。后者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胶水,在纸上随便涂抹两下就把苏沐橙的证件照贴了上去,嘱咐道:“等会儿你什么也别说。”
很快持枪的I国士兵就走过来敲车窗,低头挨个打量一眼后用英语要求她们提交证件接受检查。楚云秀按住苏沐橙递上自己的护照,对方神情莫测地在记事本上记录完她的信息后指着苏沐橙问:“你的呢?”
“这里。”楚云秀把那张刚贴上照片的临时护照和回国证明一起递上去,“她是我的司机和翻译,护照前几天弄丢了。”
对方怀疑地瞥了眼苏沐橙,抖抖那两张纸冷冷地说:“这不能证明她的身份,她不能离开。”
苏沐橙眉心一跳。她的战地经验的确相当丰富,无论是搭防毒室还是用枪都游刃有余,但提前离开交战区碰上检查这还是头一次,立时变得十分紧张。然而她身边的楚云秀相当镇定,看上去甚至有些盛气凌人,“怎么,上面的签章你不认识?”
负责检查的士兵冷笑一声,“C国人早就撤光了,怎么可能还弄得到C国的证件?”
“我们本国的事情我不认为有必要对外国人说,”楚云秀毫不避让地虚张声势,“难道别国大使留下代办处理工作还要先向你们请示?”
那人阴沉着脸看她,最后冷冷地挤出几个字,“我想不用。”他把哪两种纸交还给她,“C国人爱好和平,是我们的兄弟。”
“的确如此,”楚云秀顿时变得和颜悦色,“我真高兴你还记得这一点,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那人后退一步,朝前面数米开外的关卡挥挥手示意放行。楚云秀见状飞快地道了声谢,随后压低声音对苏沐橙说:“快开。”
苏沐橙强压下快跳出喉咙的心脏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驰。她的表情格外僵硬,直到十几分钟后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充满心有余悸,“这比炸弹可怕多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楚云秀没有接话,她正透过沾有星星点点污迹的前挡风玻璃注视着眼前这条无限延伸的金光大道,完全没听见苏沐橙在说什么。
十几个小时后,她们成功抵达Y国首都A城的C国使馆。使馆里的小客厅温暖如春,驻Y国大使韩文清表情严肃地听楚云秀强撑着眼皮“汇报工作”,当她讲到用王杰希留下的空白证件带出身边的苏沐橙时,韩文清罕有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这样做是违反纪律。”
“我知道,”早有思想准备的楚云秀并未对韩文清的反对感到意外,“我知道这样是违反纪律干涉别国内政很容易出问题,但是我不能把沐橙留在那里,我做不到,就当是人道主义吧,随便你怎么想。”
韩文清有些凶相,平白看人也像怒目而视,“我没反对。”
楚云秀差点笑出来,韩文清没理她接着说了下去,“Y国当局要求所有从I国撤出来的人第一时间去检疫所接种疫苗,”他站起身去找使馆公务车的钥匙,“我送你们过去,回来再睡。”
“哦……”楚云秀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合起,“有烟吗,给我一根,困得不行了。”
“现在先别抽了,”苏沐橙扶起她跟在韩文清身后往门口移动,“还是快去快回吧,你能抽烟的日子还有很多呢。”
韩文清闻言看了苏沐橙一眼,她说话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情绪,他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是正确的。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微笑着抬起头无声地对他说话。韩文清见状一怔,视线微动落到苏沐橙怀里人身上——楚云秀闭着眼睛,看样子是长期高度紧张后的完全放松,对方才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A城检疫所为应对战时特殊工作24小时有人值班,临近午夜门可罗雀,很快就轮到了她们。两种疫苗打下去疼得人眼冒金星,同时作用下没过几分钟就发起烧来。苏沐橙靠着从小养成的过人意志力还不觉得十分难受,楚云秀却从未经过这等场面,在回使馆的路上便直接昏睡过去,该下车时苏沐橙怎么也叫不醒她,只得和韩文清一同把人架进房间扶到床上休息。韩文清虽然对楚云秀违反纪律把苏沐橙带出B城的举动颇有微词,但对苏沐橙本人却没什么意见,当即说道:“你也休息一下吧。”
苏沐橙正坐在床边注视着楚云秀,闻言抬起头对韩文清说:“好的,谢谢,我坐一下就走——”
韩文清皱起眉来,“走?”
“对。”苏沐橙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临时护照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在意,”韩文清说,“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因为那个。”苏沐橙连忙摇头,“我们离开的时候B城情况很糟,没法联系任何人,只能听广播,看电视,躲在地下室等着随时可能落到头上的炸弹。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云秀来说却不一样,她是接受上级分配的任务才会到这边来,我不能把她拖在那里。现在她在这儿应该很安全,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对你们的私事不感兴趣。”韩文清直截了当地说,“但你这样离开会出危险,我不同意。”
苏沐橙哑然失笑,她没想到韩文清是这样的性格,“那我怎样才能获准放行?”
韩文清指了一下空着的半张床,“休息。”
他说完后立刻转身离开并关上房门,没给她任何抗议或反对的机会。苏沐橙维持原样又坐了一会儿,此前那些一直靠意志克制的不适反应一股脑涌了上来,她浑身发冷,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面前的床铺被褥打着转地直往她眼里钻,四周墙壁仿佛正在融化。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的楚云秀也正在发烧,双颊烧得烟霞烈火一般,好看得让人转不开视线——
苏沐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然站起,随后却微微发起抖来,寒冷的感觉奇怪地浸到她骨头缝里去了,略高的人类体温在这种时候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只是她什么也不敢做,现在最正确的举动就是立刻转身离开——可楚云秀的床沿好像涂满了胶水,把她整个人粘得牢牢的,无论怎么费尽心思也挣脱不开,反而越凑越近,没一会儿就变得头晕脑胀,整个人天旋地转地往下掉——最终一头栽进楚云秀身边的位置里。床上正熟睡着的人好似在梦中也对这一切有所觉察,几乎在苏沐橙躺下的一瞬间跟着翻了个身,顺势就把她抱进了怀里。
楚云秀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掀开被子下床,周身还残留着少许高烧消退后的疲乏无力。窗外天光大亮,似是正午时分——看来她睡了至少十二个小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还有些模糊的意识顿时完全清醒。她快步走出房间却差点撞了人,堪堪停住正欲道歉时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你醒了,走路的时候要小心。”
“……哎?”楚云秀抬头去看,“张新杰?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C国通讯社中东分社首席记者张新杰,两人曾有几面之缘,如今还算是她半个上司,“我刚刚从K城回来,”他说,“上级要求你立刻前往T城采访这次战争相关的内容。文清说你注射了疫苗一直昏睡着,但是命令第一,虽然我不想来打扰,但希望你能理解。”
楚云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她可受不了这位分社首席的客气,“我知道,马上去联系——现在情况怎么样?”
“局势进一步紧张,”张新杰一板一眼,日常对话也活像正式稿件,“多国部队发射了数百枚□□,命中率在90%以上。每天都有针对I国境内重点地区的空袭行动,但迄今为止地面战争还没有爆发。”
“其它方面呢?”楚云秀连忙追问,她的内心因为张新杰的话而蒙上一层阴影,仿佛潜意识里认定I国牵系着什么对她而言极重要的事物一般。
张新杰并未察觉她的异常,“没有太多变化。不过Y国政府日前关闭了与I国接壤的边界,也就是说,I国已经被国际社会全面封锁。”
全面封锁、全面封锁……楚云秀有些混乱地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新任务来得太快,仿佛有什么被她遗漏了,只是情况紧急并不容她多想,“我该怎么去T城?”
“绕道S国,”张新杰说,“从那里比较容易获得U国的签证签证,如果你确认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去帮你预订机票。”
“好,”楚云秀点头,“麻烦你了。”
张新杰摇摇头便转身离去,楚云秀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门口怔怔出神,而醍醐灌顶般意识到先前被她忽略掉的事究竟是什么——苏沐橙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追着张新杰离开的路线追了出去,经过小客厅时发现韩文清正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电视,电视里播出的是多国部队随军记者在飞机上拍摄到的画面,屏幕一角标注着I国B城的字样。尽管影像资料模糊不清,但仍然能辨认出那片废墟曾经的繁华。楚云秀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上说道:“韩大使。”
“嗯,”韩文清把视线从电视屏幕转到她身上,“有事?”
“呃,嗯,是这样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眼前这位大使曾对她的做法表示不认同,但此时没有比问他更好的办法了,“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女记者——苏沐橙——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韩文清并未立刻回答,楚云秀顿时感到有种奇怪的压力凭空出现,扼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有些莫测地打量她一眼,然后干脆地说:“不知道。”
这答案刹那间让楚云秀变得异常恐慌,“她不在使馆里吗?”
“不在,”韩文清收回注意力继续看起Y国电视台的战争报道,“苏小姐两天前离开了使馆,她不是C国公民,我无权干涉她的人身自由。”
两天前——楚云秀瞪大眼睛,“怎么会?——今天什么时候了?”
“今天是1月23号,”韩文清平静无波地回答,“你睡了将近四天。”
四天里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楚云秀忽然明白为何张新杰那样一个客气得恨不得拒人千里的人方才会主动去房间找她,看来去T城的命令早已不是新闻。然而此时关于耽误工作进度的担忧丝毫无法与对苏沐橙的担心相比,“她有没有留消息?或者她去了哪里?”
聚精会神看电视的韩文清冷淡地甩出几个字来:“没有,不知道。”
他的回答证实了楚云秀心底某些不愿去触及的猜测。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抱持着绝对的乐观态度——张新杰说过I国已经被全面封锁,周边其他国家虽然也被战火波及但都没有那么严重。或许苏沐橙只是得到消息去其他地方采访,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她们就会在T城重逢。楚云秀强行压下胸中所有的不安与沉重向韩文清道谢,后者并未答言,只点点头算作回应。
1月25日,办完相关手续的楚云秀于A城乘飞机抵达S国首都N城,N城的外事及新闻等相关部门得知其来意后表示出极大的善意,仅仅过了三天她就成功站在T城的土地上。一月末的T城寒冷异常,犹如战前的B城般充满紧张气氛。I国的化学武器遭到曝光,街上的人们人手一套防毒面具。楚云秀随当地记者拜访了T城周边的几座临时难民营——其中居民大多都是逃离I国的难民。之后不久U国官方邀请外国记者采访本国装甲部队演习,楚云秀站在人群最前方端着相机拼命按快门,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B城市中心的Ca广场上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数天后的I国革命节正赶上U国宗教安息日,扎堆居住在T城市中心的各国记者对形势大多嗅觉敏锐,纷纷断定这个日子相当特殊,无论是I国还是作为多国部队一员的U国都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毕竟开战这么久传说中的飞毛腿与爱国者哪个也没亮相。午夜时分酒店房间阳台上站满了不怕死的记者,楚云秀原本也是其中之一,只是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让她不得不打消这危险的念头。次日听说前一晚I国果然朝U国发射了飞毛腿,U国拦截后进行还击,成功命中预定打击目标。
2月24日,地面战争爆发,A国的树丛总统公开发表讲话,声称他决不会束缚将军们的手脚,要一直打到独裁者垮台合法政权建立。彼时已经离开T城回到N城的楚云秀带着对他的一丝嘲讽独自取道E国首都K城与王杰希等人一同返回A城等待。3月5日,参战各方停火战争全面结束,国际社会对I国的相关制裁也一并撤销。国内打来电话命令尽快恢复相关地区工作,楚云秀也接到了要求返回B城跟进报道战后情况的命令。鉴于I国尚未解除入境限制,王杰希决定等事态进一步明朗后再动身,楚云秀对此无甚意见便一同在A城等着,这期间她通过各方面关系打听苏沐橙的消息,但却一无所获。
3月15日,使馆留守人员外加楚云秀经公路返回B城,曾经唯一的生命线已丝毫没有生命的迹象,路旁存在过的众多关卡也消失无踪。刘小别和高英杰把车开得飞快,到达B城使馆时天色还相当明亮。他们前脚刚刚打开大门,紧接着就有个形容略显狼狈表情有点欠揍嘴里还咬着支烟的年轻男人前来咨询政策。高英杰没空和他理论叼烟进使馆合不合礼仪,手忙脚乱地翻表格做来客登记。楚云秀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听见那人报上的名字时却变了脸色,“你叫叶修?”
“是啊。”那人疑惑地问:“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她摇头,然后解释道:“我认识苏沐橙,她提过你的名字,还说一直想找你,但是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哦哦,”叶修满脸了然,“沐橙的朋友啊,那丫头最近怎么样?”
“我不知道。”楚云秀这样说着,内心忽然感觉到某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我很久没见到她了,不过上次见她的时候挺好的。”
“那就行,”叶修点头,一副明显的回避姿态,“嗯,挺好的就行——啊那什么,我找人打听事儿去了啊,你们忙。”
“好,”她朝他微笑,“再见。”
叶修离开以后,大厅内再度恢复沉寂。楼顶漆了国旗的涉政建筑损毁并不严重,略微打扫一下即可,只是冰箱里存的食物因为停电早烂成一堆,楚云秀围观苦着脸清理的许斌刘小别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之后又有些过意不去,跑去跟王杰希申请资金出门采购——当然没忘拎上相机——炮火摧残后的B城早已无所谓禁摄区一类的东西,全城与战前情况毫无二致的大概只有黑市交易,只是I国经济陷入瘫痪,货币汇率低得不像话,一台名贵相机甚至未必换得来一袋面粉。
买完食品后楚云秀凭印象沿路往她与苏沐橙曾经居住过的那条街走,途中遇见许多在废墟中捡拾家居碎片充当柴火的儿童,他们瞪着漂亮的眼睛看她,眼里有不解恐惧与更多她不敢分辨甚至不敢去看的东西。她快步走过街角把那群孩子留在身后,记忆中那幢灰色的小楼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或许苏沐橙也在前面——然而转过视线只看见一整个街区的废墟,碎砖瓦砾堆在地上,每块似乎都是同样的灰色。一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打破她理智的阻碍破体而出,楚云秀在原地喉咙发堵地站过许久,最终放弃继续向前的计划,顺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她茫茫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在想,却好似已经思考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曾经以为远在天边的事至此时已近在眼前,自负早有准备可实际仍是措手不及。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像是要生生呕出血来,她肚子里空空如也,也只能呕出血来。
5月10日上午,楚云秀乘坐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摄影部老板带着手下一票小弟专程前来迎接,原本热烈的气氛在她本人出现时却急转直下,刚拐出到达口老板就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开始哭,边哭边怪罪道死丫头怎么弄这么憔悴。楚云秀揽着她笑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后者擦擦眼泪当场宣布批给她一个月假期休养身体——然而不到一周楚云秀就被送进了医院,各类仪器走过一轮儿后召集多位专家会诊,最终得出个相当毛骨悚然的结论:战争综合征。
被派来和她沟通的医生满脸的不落忍,好好的年轻记者前途无量,就这么毁了。而患者本人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倒也不觉得有怎么样。
一年后,楚云秀作为特别嘉宾被邀请参加C国官方电视台的战争纪念节目。主持人历数战争对I国及其周边地区造成的危害,随后询问她作为亲历者在当时的情况。她对着移至面前的摄像机得体微笑,姿态平静地谈起事先沟通好的发言内容。主持人按照台本引导话题,她便也循迹于记忆之河中钩沉。随后又谈到战后相关慈善机构为当地遭遇精神创伤的儿童做出一系列努力,VCR如实记录下那些孩子眼中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令她无端想起去年3月15日B城街头举着家居碎片瞪着她的那些小家伙。主持人低头念起讲稿:这场战争造成了大量新孤儿,他们无家可归,只能被就近送往难民营接受救助——
等等,楚云秀从虚空中抓回自己的意识,难民营内的孤儿她似乎也认得一个,只是这一年来都没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或许就像当时她联系不到叶修一样。主持人语调丰富感情饱满地诉说着战争对这些无辜孩童的伤害: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会有一定的心理障碍或是性格缺陷——
她坐在演播室桌后忽然陷入深深的迷茫,当年的B城的确凶险异常,偏偏她此前从未察觉。如今身处和平回想起来,或许正是那样的安全感让她沉迷其中难以自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如果硬要说成心理障碍性格缺陷,她这生于和平长于和平的普通人也并不能置身事外。
直播结束后制片人表示台里报销请到场嘉宾吃饭,她以身体不好婉拒了邀请。回家途中突然接到摄影部老板的电话,言曰普利策奖把给她的邀请函寄到了单位去,如此光耀门楣的事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好好准备。须知普利策奖与其他奖项略有不同,无关之人压根无法获得到场资格,楚云秀听着直乐,再三保证一定为国争光。然而她无心无思地说完这话随即心念一动,或许这颁奖会也极有可能是久别重逢,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她发自内心感到欢喜。到家后连忙打点物品定起下个月要带的行李,然而说好的为国争光最终没能争到——
“这是一位独立记者,曾经活跃于世界各地的战场上致力于记录战争的残酷与罪恶。至颁奖时我们这位堪称伟大的朋友已被证实永远留在I国的土地上,获奖的这组照片是由遗产管理人送来参选的——”
楚云秀眯起眼去看投放在巨幕上的照片,熟悉的画面唤醒了她沉睡许久的记忆,因病退化得不像样的记忆力仿佛在刹那间回到顶峰时期——她的确该熟悉这一切的,毕竟她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场面——下一秒,身着正装的哥大校长语调沉重地宣读出那位已逝获奖者的姓名——苏沐橙。
2003年2月8日14时18分,楚云秀走进C国通讯社摄影部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十年间摄影部补充进不少新鲜血液,她也从当年的初出茅庐积累成如今的老资格。每个新加入摄影部的人都对这位十年前孤身入战区的前辈充满敬仰,甚至她在那时落下的伤病都像是勋章般值得尊崇。
摄影部的老板没换人,甚至十年前那股锐气都没消磨掉多少,拍着桌子挨个问愿不愿意去——冲突频发的热点地区同样十年如一,这次又是B城。
“还是我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嗯?云秀?”摄影部主任愣了一下,接着就忙不迭摇头,“不行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去。”
“怎么不能去,”楚云秀笑着反驳,“你看这里谁比我更合适?不拖家带口,英语阿语都会讲,而且还有经验。”
大老板听她这套说辞总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儿听过。只是潜意识里仍然想着楚云秀身体不好,喃喃地说:“不行,你身体不好……”
“我身体没事,”楚云秀这次反驳的更加干脆,“不就是战争综合征嘛,早就好了。”
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