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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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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空气里布满了消毒水气味,同医院的色调一样乏味冰冷。
却尘思隐约觉得有些反胃,幸而嘴里的薄荷味减轻了一点负担。药房窗口排着好些人,他昏沉沉等了十来分钟,把单子递进去,靠在窗台边缓了口气。
里面传出千篇一律的打包药物的声音,却尘思看了眼墙上电子屏幕的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鹤白丁应该已经回来,晚饭来不及了。
“却尘思先生请取……”读药单的女性Beta医师声音一顿,从窗口里探出脸来,“学长?”
翠萝寒指了指身上的白大褂:“我在这里见习,下午有空就过来了。”
却尘思笑笑:“看来厚生以后装病请假是行不通了。”
他在上学期给翠萝寒的弟弟当过家教,又是同校,有些交情,最近学校里一直没碰面,原来是到医院帮忙。
“哈哈,哪有这么厉害,我只是打杂的,哪科忙钻哪里而已。”
两人站在过道边上聊天,也许是白炽灯太晃眼,却尘思觉得眼眶干涩,低下头眨了眨。翠萝寒正捧着水杯,极快地扫了眼他手边提着的一袋子药,又把目光移向他泛着血丝的双眼。
“眼睛不舒服的话,去买瓶药水吧,能缓解一点。”翠萝寒推荐了两种,想了想犹豫着还要说什么。却尘思只点点头,就见隔了个大厅的走廊转角走出个眼熟的人影。
鹤白丁踢球时常磕碰,平常顶多蹭破皮,这回膝盖上包了块纱布,脸颊上还带着擦伤,看起来仍是满不在乎。一出来就和不远处的却尘思对上了视线,他抬抬眉毛,朝这边小跑了两步,也许是扯到伤口,又停下慢慢走。
翠萝寒轻轻嗅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打量了眼不远处的Alpha,又看了看身侧的却尘思,微笑道:“学长,药房又忙起来了,我得去看看。”说着就应着同事的声音走开了。
鹤白丁正走到近前,抄着口袋:“那是谁,你的医生?”
“同学而已,”却尘思揉了揉眼睛,呼出口气,“今天晚饭不做了,随便买点吃的。”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街灯也亮了起来,两人沿着街道往家里走,各自都特意放缓了速度,倒像出来散步的。他本想扶着鹤白丁,鹤白丁嘁了一声:“你看起来更像个病人,先顾好自己吧——你在这等会儿。”
对方拐进个小饭馆买晚饭,却尘思站在外面,望着隔了一道门的鹤白丁的背影,心不在焉发了会儿呆。里面人群的混杂气息很快令他有些不适,他猛地咳了两声走开几步,正对着窗上的玻璃,在亮起的灯下映出影子。
这影子里一双眼睛透出不正常的红,眼角也因咳嗽泛起一点水光。他清楚这是长期的信息素压抑引起的反应,但也无可奈何,只从口袋里抽出眼镜戴上。
鹤白丁打包了晚饭出来,拒绝了却尘思伸过来要提袋子的手,然后把自己那装伤药的小袋子递过去:“我手又没断,要不你拿这个。”说着忽然一顿,凑近了直直往他脸上看。
却尘思知道对方注意到了眼镜,接了袋子偏过脸去:“最近度数高了点,不戴眼镜看不清。”
也许是新鲜的缘故,他觉得鹤白丁一路上瞄了他好几眼,但直到两人回到家,也没再问什么,连他右手一直捏着的一袋子抑制剂也被刻意忽视,默契地不谈这个话题。
饭后鹤白丁开了电视,在球赛的实时播报声中拿起罐啤酒,叭一下拉开拉环,又撕开了薯片包装,一副准备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的模样。
却尘思给他换了杯果汁:“忌口。”又看了好几次时间,提醒道:“快到六点,你该去晚修了。”
鹤白丁嚼着薯片,抬了抬自己的膝盖:“学习哪有身体重要。”他打个哈欠:“大不了这两天请假,反正都是睡,哪里都一样。”
正在倒水的却尘思动作一顿,又点点头:“也对,休息几天好得快些。明天想吃什么?”
却尘思端着热水回了房间,摘下眼镜闭目休息一会儿,紧绷的精神稍缓。然后打开抽屉翻出刚配的抑制剂,仔细看了遍说明书,数出几粒药混着热水吞下。
令人厌倦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很快被水流带向腹内,但一瞬间产生的怪异味道依旧停在舌尖,以至于连喝了半杯水,仍然觉得不舒服,他便开了罐子剥颗糖解味。
再这样下去,哪天连药都能吐出来也不一定,他想。
他拿起一个药瓶晃了晃,哗啦两下,音色闷而单调,不得不让人想起医院药房里熟悉的声音。这时门上突地叩叩响了几声,却尘思一惊,药瓶磕到桌沿,又掉在地板上骨碌滚到角落。
他来不及去找,下意识将桌上摊开的一堆东西塞回抽屉。
“睡了没?我来找个创可贴。”
鹤白丁已洗漱过换了衣服,就站在门前,指了指胳膊上渗血的小伤口:“这还有一道,有没有创可贴之类的?”
“应该有,我找找。”
房间里没有多少东西,书桌书架柜子整齐摆放在墙边,望过去一览无余。鹤白丁跟着走进来,就看到书桌一侧放着本相册,旁边两盒棋,折叠的棋盘横在上面。他停顿一下,又转开目光,看向却尘思俯身下去翻抽屉的背脊,在灯下显得有些消瘦。
他站了一会儿,随手拿起一盒打开。
“你还在下棋啊?”
却尘思闻声回头,就见鹤白丁捏着棋子敲了敲,颗颗簇新,一点划痕磨损也没有。
“嗯,刚买。”这是之前买来准备送给对方做谢礼的,只不过鹤白丁似乎没什么兴趣,也就放着了。
他从抽屉下面找出了几片创可贴,发现还有瓶碘伏,便一同拿了出来:“先帮你消毒,你坐下。”
对方难得乖乖坐下抬起胳膊,维持不动的姿态,以便他上药,只拿眼睛瞧他。等处理完,却尘思移开距离松了口气,也许是碘伏的气味不太好闻,他直起身时觉得脑袋在发胀,眼睛都花了一下。
鹤白丁挪开视线抓了把头发,伸手去桌上拿杯子想喝口水。他此时漫不经心,错手碰翻了桌边的棋盒,哗啦一声大片白子就撒在了地上。
却尘思的意识也像被这声音瞬间搅乱,他怔了一怔,随即摇摇头,模糊视野里只见鹤白丁蹲下要去捡,俯身的瞬间气息擦过他指尖。
昏黄光线下满地的白点,看起来却像一粒粒白色的药片。
他呼吸一顿,再反应过来时已按上了鹤白丁的手背,传来极热的触感。
鹤白丁正诧异地抬头看他。
“我自己来,”却尘思立刻缩回手,“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他低下头,努力让声音在这粘稠的空气中显得平静一些,然而却控制不住手指,连棋子也拿不稳。
他不知道鹤白丁站着看了他多久,似乎几秒,也许十几分钟,等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他终于急喘一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两腿都在打颤。
体内有股细微的热流,在室内满布的Alpha气息中更热烈起来,流窜到全身。他顾不上未收拾的地面,扶着墙去开了窗户,又喷了清新剂,在冰冷空气里平复许久,才算好过点。
抑制剂从临时标记彻底消失开始便已逐渐失效,却尘思又慢慢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几个月来自己一个人还在忍耐的范围内。
但现在隔了一道墙的是鹤白丁。
掉在桌底下的镇定剂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桌上,他旋开瓶盖又吞下两片药,意识混沌地躺到床上。抑制剂只能将发情期沸腾的信息素压抑在体内,然而生理反应却一点点从药效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像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竭力忽视体内的涌动,却开始不自觉去注意隔壁的动静。没有往常放球赛或者打游戏的声音,只有一片寂静。
鹤白丁或许已经察觉了他现在的状况。
意识到这一点,却尘思深吸口气,毫无睡意。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应该请几天假,但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无法与鹤白丁坦然同处一室。因此第二天即使失眠了半宿,仍然早早起床赶去学校。
幸运的是昨晚那阵发情热过去,现在稍微缓和了些,至少能正常出门。
却尘思坐在教室里,同周围的学生一样在极快地做笔记,字迹端正,意识却没有集中。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七八排黑压压的人头,频繁看向时钟,时间显示十点一刻。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准备给鹤白丁发条信息。
“中午有事不回去了,你订个外卖吧。”
他想了想,加了句“伤患忌酒忌辛辣”,顿了一下,又删掉。要点发送键时,他停顿片刻,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补了回去。
信息发出,却尘思放松下来,就要再认真听课,背后的门忽的一响,极轻的声音。他没有在意,平时缺课的都不算太少,迟到更是稀松平常。
这人却坐到了他身侧的位置,隔了两个座位。他一下转过头,对上视线。
鹤白丁正也意外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