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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残 是我瞎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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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我便起床到厨房忙碌,将昨天剥好的莲子倒入砂罐之中,和着红豆、香米、大枣在炉上用小火炖着,又去房后的园子里杀了只鸡,摘了些豆角,挖了几棵青菜,烟囱出了烟雾,好一阵忙活,终于赶着把小姐的供饭做好了。
金陵山山势陡峭,山路又难行,住在山脚下的我走这山路实在得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既要当心脚下,又要仔细着手腕上挎着的篮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不是我命丧黄泉就是篮子里的饭菜半路夭折。就这样几步一休息,慢慢地走到半山腰小姐的坟前。
小姐的坟周很整洁,好像被人收拾过。年年如此,倒也省了我这老太太费心除草。我走到坟头前,将小姐最爱吃的饭菜摆上,化了纸,上了香,静静地看着那些寄予着生者无限希冀的黄纸在火里燃烧,化为一只只黑灰色的蝴蝶,飘飞在生死两界之间。而生死,有时并不仅只有身体的呼吸与否,还有那颗心的鲜活与否。想想那个女人,若非心死如灰,怎会在大仇得报之后瞬间白发?如今蝇营狗苟地活着,其实和躺在地下的小姐又有什么区别?
我跪在坟前化纸,耳边忽然传来“咝咝”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两条青蛇正吐着信子向我这边过来。惊慌失措的我四下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怎奈周围被清扫过,连根树棍都没有,我正心想该不会今日就要随小姐去了吧,就看见两道白色的影子略过,那两条蛇从七寸处断为四截。
不见人现身,却从林中传出人声:“饭菜香味招来它们,早些下山,我会一直在这儿的。”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叹道:“老婆子我不喜欢欠人情,但你的情,我领。”
我收拾好东西,向小姐告别,走过蛇尸的时候,看见那立在地上迎着太阳闪闪发光的六角飞雪镖,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到底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无情,却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深情。
“阿婆,他都睡了五天了,真的会醒过来吗?”
“阿婆,他是不是个哑巴啊?这都多少天了,他醒了连句谢都不肯说,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他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哼!气死我了!”
“阿婆,听说山参炖鸡可以补身,养元气最好了,你教我做吧!看他艰难练功的样子,真有些不忍心。”
“阿婆阿婆!他今天帮我了诶!大石头和小石头仗着功夫好就一直欺负我,可他上来几下就把他们俩给打倒了,真棒!嘿嘿,别看他不怎么说话,他还是挺知道感恩嘛!”
“阿婆!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啦!秦宣,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还在地上写给我看呢!他跟我说话了!我太高兴啦!”
“阿婆,秦宣的身世好可怜啊!父母早亡,四处流浪,好不容易入了青城派,结果前段时间青城派内乱,他拼尽全力才逃出来,要不是被我发现,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呢!”
“阿婆,爹说秦宣的功夫好,想把他留在堂里呢!你说秦宣他会同意吗?”
“阿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虽然我也很喜欢爹,喜欢娘,喜欢阿婆,喜欢大石头和小石头,但为什么我说自己喜欢秦宣的时候会脸红呢?”
自从那日清晨在郊外的溪水边救回了那个满身疮痍的少年,他便成了她最美的梦和最痛的劫。凄惨而孤独的童年,颠沛流离而多灾多难的成长岁月再加上那深邃俊美的容颜,刚劲高深的功力,这个少年的一切都足以将她那颗悬于云端的心笼到人间。
少女的情怀总是诗,浪漫又天真,美妙又简单。当不谙世事的小姐遇见这个意外闯入生命的英俊少年,她的心就乱了。从前的天是单纯的蓝,云是单纯的白,而自从有了他,天是五彩缤纷的,云是色彩斑斓的,甚至还可以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表情进行自由转换。
他不愿同她说话,她便每日亲手作羹汤送至他面前,只为他能冲她笑笑;她为他学女红,只为绣一个锦囊让他能够随身携带,为他请名医,买药材,陪他练功夫,连她那个执掌江湖半壁江山的爹爹都未曾有过这份荣幸,仙女下凡,只为有情。而他也终于为她的执着所感,不再抗拒她的深情,回应她同样热忱的情意。
所有人都说:“到底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她爹也感慨:“养在自家园子里好好的白菜,竟让一只外来的猪给拱了!”不是没有阻拦过,但小姐的性格就像她的名字——灼意,灼热如火,一心一意。任凭东西南北风刮过,我自岿然不动。
“阿婆,什么叫般配?接受衡山派的杨起风就般配了吗?门第相当那是条件的般配,怎么会是两个人的般配呢?可成亲,最重要的不就是两个人的般配吗?”
“此生我非阿宣不嫁!爹娘若再逼我,我便离家出走,再不回燕离堂!”
“你们去把阿宣找回来!我不管!一定要阿宣平安回来!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
陷在爱情里的人,总有无数的道理,任你磨破嘴皮都无济于事。为了斩断女儿的情思,堂主限制小姐的自由,还将秦宣逐出汴梁城,她竟能绝食相抗,以断绝父女关系威胁堂堂的江湖一把手,直至堂主派人将已至边关的秦宣接回堂中才罢休。
青城派的内乱是堂主一手策划,本来一切都好好地按着堂主最初的规划进行着,却没成想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还有这翻江倒海的能力,将自己的女儿弄得五迷三道,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着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夫人为此没少数落堂主,但终没有能拗得过儿女的父母,这桩婚姻得到了父母的肯定。
为了能让女儿嫁得体面些,堂主安排人请来平定内乱的现任青城派掌门舒广义,对外声称秦宣是舒掌门的义子,之前为避难来燕离堂求救,不想与堂主千金一见钟情,如今内乱已平,江湖平静,双方长辈决定择一假期,成就这对佳偶。
“阿婆,礼服这么多,你看是这套好看还是那套好看啊?我都有点挑不过来了!”
“阿婆,我和阿宣成亲之后就要住在青城山了,青城山离汴梁那么远,我要是想念爹和娘还有阿婆了,该怎么办呢?带爹和娘肯定不行,那我可不可以带阿婆你一起去青城山啊?”
“阿婆,阿宣这两天心事重重的,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为什么婚期越近他越爱叹气呢?反倒没有当初那么开心了,这是为什么呢?”
尽管对未婚夫的些许反常有些疑惑,但嫁人的欣喜还是将离别的伤感远远驱逐。新嫁娘的心思,总是溢满幸福的期许,世间的人千千万,唯独你是我心跳加速的理由。
燕离堂堂主的女儿出阁是整个江湖的盛事,早在数月前汴梁城里的旅店客栈就被各派各家提前预定,临近好日子,城中到处可见穿着光鲜又寒气凛凛的人物。
九月十一,红是那天唯一的颜色。里里外外都被红色装点,连婚期头一天的夕阳都那么娇艳。
“明儿就要嫁人了,小姐紧张吗?”
小姐没有回答,只是娇羞地低下头看着地面,藏不住的笑意在脸上绽放。
最后一次闺阁饭,小姐选择和爹娘还有未来的丈夫及公公一起在堂中享用,摒去左右,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个饭。除去秦宣,其他人都喜气洋洋,他的脸上阴阴的,既没有明日迎娶的兴奋也没有即将成家的紧张,淡漠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晚饭未毕,堂主突然示意大家噤声。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就在一瞬间,风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哈哈哈!言镜亭,这样的好日子,你难道不请我吗?”
声音随一阵风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人影,气氛瞬间冰冷,习武之人已进入戒备状态。
“不知尊驾何方神圣,老夫嫁女,诸事繁杂,疏忽怠慢之处还望您宽宏大量,莫要见怪。烦请尊驾现身,老夫当面赔不是,明日小女大婚,必为尊驾安贵宾之席,以示歉意。”
堂主一边说话一边审视四周,袖中的隐月刀已蠢蠢欲动,一阵狂笑声响起:“言堂主,此话当真啊?”
堂主有些诧异,不明所以。一截截竹子从堂外射进堂中,众人格挡间隙,有两个女人飞快地踏着空中的竹子从屋顶持剑落在堂外。
“雅萍······”
看到那个身着青衣的中年女人,堂主脱口而出一个所有人闻所未闻的名字,而在他喊出名字的刹那,夫人的脸色竟也变了。
“哈!真意外,你还记得?天下负心人不都异常健忘的吗?”那女人挑衅地看着我们,而我们却不知这时该做什么。
“方雅萍?你······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你是人是鬼?”
“我?你觉得呢?言夫人你觉得我是人还是鬼?”
夫人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转而抓住堂主的衣服,嚷道:“你说!她到底是人是鬼?你当初有没有杀了她?到底杀了她没有?”
堂主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夫人眼含热泪,失望不已,她松开手,一把抽出腰间的柳叶剑,气狠狠地指着那个女人说:“无论你是人是鬼,今日我都不会放过你!”
那女人冷笑道,“放过我?呵,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会放过你呢?”
“在我的地盘上,你还能说这样的大话?”
那女人没有应她,只是招了招手,然后令人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秦宣竟然走了出去,走到了那个女人身边。
所有人都错愕了,小姐更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一步不回头的男人,在秦宣走出堂中的时候,小姐喊了声“阿宣”,但他的脚步竟没有一点停顿,默默地离开。
堂主看出秦宣的意图,隐月刀已经出袖,直向秦宣背后的空门,只是眨眼间,刀锋就被那女人身边的姑娘拔剑相隔,虽然距离太近又是硬顶,但那姑娘竟然挡住刀锋立在那里纹丝未动。
“好强的内力!”堂主惊叹,隐月刀在月光下闪耀清辉,和那姑娘的剑交叠相击。
“住手!”那女人下令,那个本欲大战三百回合的姑娘立马偏转剑锋,攻势消退,转攻为守,堂主并不罢休,那姑娘的剑已敛势但隐月刀依旧咄咄逼人。
见堂主如此,那女人顿时恼怒,劈掌截断堂主的进攻,而她的拦截让堂主的刀失去了方向,只好收手。
“哈!言镜亭,真没想到你还是个长情的人!”夫人有些轻蔑地笑了。
堂主没有回答夫人,只向那个女人发问:“为什么来这儿?想报仇?”
“哈!”那女人粲然一笑,摇摇头,“不,我今天来不为算账,只为接回孩子。至于账嘛,我们还是改天,一点一点地算。”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算账?和这江湖一把手算账?接孩子?接谁的孩子?
“阿宣,你去那边做什么?你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保护我陪着我吗?”打斗结束,小姐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心底的困惑。
“保护你?陪着你?哈哈哈!哎呀真好,小宣,任务完成得很好!很好!”
“任务?什么任务?”小姐不解。
“哟,你真是个傻孩子啊?怎么你爹和你娘没教你怎么提防男人吗?言镜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没告诉她偷心的人是最有可能往心上插刀的人吗?你难道没用你当年的故事言传身教给你的宝贝女儿,让她懂得人心险恶吗?哈哈哈!”
她说这话让堂主和夫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们看向小姐的眼里写着愧疚,而小姐的脸早已红一阵白一阵。
“哦,我知道了,你不敢吧?看来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效果真的非常不错嘛!言灼意,你真以为秦宣对你有真心?”她拍了一下秦宣的心口,“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枚棋子,是我派到你身边专偷你心的贼而已,先让你吃糖,再喂你毒药,恰如你爹当年对我一般。”
那女人说罢,站在她身边的秦宣就从怀里掏出一对并蒂莲花步摇和一个锦囊,他当着小姐的面将它们粉碎,面无表情。那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之物,曾在里面倾注浓浓爱意与期待的定情信物,看到秦宣要将它们毁掉的时候,她哭喊着“不要不要”,但依旧于事无补。
泪流不止的她挣脱夫人的阻拦跑出堂去,努力地想要将地上那些曾经的情意捡起却也只是徒劳。她站起来揪着他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秦宣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幽黑莫测的眼睛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珠映出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不解释,不回应。
她松开他的衣领,用右手拍着他的胸口,泪眼婆娑地问:“这里,可曾有过我?这里,到底有没有······有没有过一点真心?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
沉默良久,他终于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心,也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真心。”
她不敢相信,刚刚还和自己构想美好未来的人此刻却是如此冰冷陌生。同样的眼睛,曾向她投递过多少温情;同样的嘴唇,曾向她传达过多少甜蜜,而此时此刻,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到底是谁?
“我只是奉命盗你的心,骗你的情,然后,毁灭。”
冰冷的话语似一把把利刃划破小姐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她神情恍惚地后退,边退边笑,边笑边哭,我上前抱住身形不稳的小姐,她却一把推开我,仰天大笑起来,“罢了罢了,是我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你偷我的心,我要你的命!”
小姐突然发力,右手四指并拢,暴雨梨花针从她的指尖向那个负心人飞去。对于小姐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攻击,那个女人还有她身边的姑娘都有些惊慌,匆忙应对,那姑娘将手中的剑一分为二,一半挡针,一半从针阵中飞出,直直地刺向前方悲痛的小姐。只是她们不知道,小姐的暴雨梨花针只有四针是真,其余均为幻影,一阵针影过去,小姐和秦宣同时倒地。
“小姐!”
“灼意!”
“小宣!”
“师兄!”
所有人的呼喊声夹杂在一起,夫人上前抱起小姐,汩汩的鲜血从小姐的胸口流出,那把半剑直插她的心口,已经救不回来了。而那边,秦宣虽然倒下,可他并非身中要害,只是大量的血他的两只眼睛里流出,小姐用四根飞针夺去了他的眼睛,那双曾让她意乱情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眼睛,却没有伤他性命。
小姐在夫人怀里,看着那个失去双眼的爱人,嘴角挂了一丝苦笑,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你为什么不躲?以你的功力完全可以避开她的攻击,而你又为何迎面不惧呢?是有愧还是有情?是假无心还是真不忍?
九月十二,那一天,本该有最深的祝福,最后响彻汴梁城的却只有最冷的祝颂。
小姐的死给了夫人太大的打击,她不吃不喝地呆坐了好几天,直到起灵的时候,夫人猛地扑到小姐棺木上嚎啕大哭,一直说着:灼意,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小姐去后第二年,闻名江湖的燕离堂第十二任堂主言镜亭在堂中被人暗杀,死因不明,而他的夫人,前任堂主崔珣的女儿崔曼冬也离奇失踪,直到后来在断情崖边发现了用夫人手帕包着的已支离破碎的隐月刀,众人才开始相信言氏控制的江湖不复存在,又因为言堂主没有后继之人,更是加速了整个江湖陷入六神无主的境况,好不容易在燕离堂领导下安定的江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腥风血雨,而这一切,都不再与化为尘土的小姐相关,不,应该说,从未和她有关。
小姐的一生,由爱开始,由爱结束。父母的宠爱,同门的关爱,长辈的喜爱,恋人的疼爱,她曾以为这世上唯一可以长存的就是爱,而最终也带着一份半真半假的爱永眠地下。那个人,她痴心一片无怨无悔爱着的那个人,在那晚听见她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后,毫不犹豫地举手杀了凶手。那个姑娘死不瞑目,而他和她,都看不见了。
六年过去,如今江湖上早已没有燕离堂的位置,小姐也似从未在说书人的口中存在过,但我知道,曾经的她,是无数青年才俊的理想,是多少闺中少女的典范;她对感情的执着,更平添了她除去身世和品貌之外的血气和坚贞。一切结束的那天,她还是一样敢作敢当,可敢爱却不敢恨。情有多醉人,就有多伤人。当初那么美,最后才会那么痛吧?
“小姐,你后悔过吗?如果那时候没有救他,没有爱他,或许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不后悔,因为我只看他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