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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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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街上只有寥寥行人。
贺言琛向来敏锐心细,姜星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看他进了小何的五金店。
街坊邻居家里经常会有需要,因此小何每天店都关得晚。
姜星躲在电线杆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见贺言琛出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镇尾钟伯家的方向。
一路上心都跳得很快,悬起的那块石头在看见空无一人的车棚时落下了。
老旧路灯照不亮荷溪镇的黑夜。
五金店的门内,白炽灯却照得姜知双眼刺痛。
嘴上的胶布已经被撕了下来,贺言琛进来时他却没有说话。
和下午在姜星面前的激动不同,姜知此刻只是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人。
小何拉了张椅子过来,贺言琛坐下时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姜知,可只是待在同一空间里,姜知也忍不住害怕得战栗。
下午他骗了姜星,此刻才是他时隔两年多第一次见贺言琛。
就像两年前一样,这个男人还是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可姜知知道他这一次也不会放过自己。
贺言琛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脸上早已只剩印记的伤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撕开,疼得姜知目眦具裂。
“贺总怎么亲自来了,是怕我跑出去,这张脸吓到阿星吗?”
姜知恨到极致,反而还能笑出声来:“你猜他有没有看到啊?”
贺言琛道:“姜知,我离开D市两年,你胆子变大不少。”
他轻笑一声,淡声问:“是觉得我会像上次一样,看在姜星的份上放过你吗?”
“姜、星……”姜知咀嚼着两个字,“哈哈,姜星……你给他取的名字?”
好像越想越有趣一般,放声大笑起来。
贺言琛看起来有耐心极了,神色淡漠地看着姜知发疯。
姜知笑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壮着胆子死死盯着贺言琛,像是想揭下这个男人从容的面具。
——世上有什么事能打破贺言琛的面具?
姜知脸上的伤痕又痛起来,心底却生气一股快意: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阿星已经死了。”
“贺言琛,你确实手眼通天,有本事撒这么大的谎,要是放在两年前,我不仅为你拍手叫好,还会主动帮你,把阿星留在荷溪镇。”
“他不回D市,对我难道不是好事?”
“只可惜。”
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浓烈恨意:“现在比起他,我更恨的是你!”
“是孟铭喜欢我,我做错了什么?你有钱有权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就可以为了阿星高不高兴,毁掉我的脸吗?!”
贺言琛笑了一声。
姜知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着缓步走来的男人,忍不住恐惧。
贺言琛却没有走得太近,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眼看过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姜星会觉得贺言琛垂眼看人时是温柔的模样。
“看来,两年都没有让你搞清楚。”
贺言琛含着一点笑意,眼底却漠然。
小何走上前,抓着姜知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姜知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嘴角一条肉色的疤痕愈发明显,长长地直蔓延到耳下。
小何手里的手机被怼到姜知眼前,上面正播放一段视频。
从画面上不难看出是一段监控截取的画面,因为天色黑,四周光线不明了,画面角落两个人的脸却拍得并不模糊。
姜知震惊地看着画面里的自己从姜星身后靠近,毫不犹豫地将人从两层高的平台推了下去。
“不可能……”姜知喃喃自语,“我明明确定监控坏掉了。”
小何嗤笑一声,将姜知甩到地上,站回了贺言琛身后。
贺言琛说:“姜知,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他用脚尖挑起姜知的下巴,冷然道:“你和孟铭要怎么纠缠我都没兴趣关心,只是从伤害姜星那一刻起,你就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两年前只要你赔一张脸,已经是我仁慈。”
姜知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年前他被贺言琛的人找到,意外之下毁了容,他只以为是因为自己和孟铭的事东窗事发,对方帮姜星出气。
后来全世界都忙着找姜星,贺言琛也从D市消失了。
如今想来,是贺言琛忙着哄骗姜星,没空管他罢了!
姜知几乎被恐惧淹没了:“我没有想要害阿星,我那时只是……只是想阻止他去探望爸爸。”
“他那次也没有大事不是吗?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们放过我,我会回D市再也不出现!”
贺言琛没有说话。
姜知哀求了好一会儿,始终得不到回应。
“那你要我怎样?”他突然笑起来,“就算你放我回去,甚至就在这里杀了我,对你又有多少好处?”
“贺言琛,你猜我告诉了多少真相给姜星?”
“孟铭是垃圾,是懦夫,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你敢让姜星知道真相吗?你不敢啊,他以前是怎么骂你的,连我都知道。”
“你那么有本事,就让他一辈子都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呃!”
满含恨意与嘲弄的话语来不及说完,他被贺言琛掐住了脖子。
贺言琛的脸上没有笑意,白炽灯却照不亮男人眼底的光。
姜知只能像案板上的鱼垂死挣扎。
——砰!
屋外不知谁家的电瓶车被碰到,随后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小何脸色一变,看向贺言琛。
贺言琛依然面无表情,手下用力。
姜星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老板。”小何忍不住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贺言琛松了手。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姜知一眼,转身后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薄薄的门板像结界一样禁锢住了他。
——来时,他知道姜星跟在他身后。
*
姜星换好睡衣重新躺回被窝里,企图抹去自己出过门的痕迹。
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了,只好拉高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
之前他见车棚里没人就一刻不停地回来,害怕贺言琛发现。
可贺言琛一直没有回来。
他在小何的五金店做什么,姜星内心隐隐有答案,可他不愿意去想。
姜星,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你说过要只相信他的。
远处隐隐有刺耳的警报声传来,大约是流浪狗碰到了谁的电瓶车。
姜星闭上眼,把自己在被子里深深地埋了起来。
他希望做一个寻常的梦,醒来后明天仍然是寻常的一天。
*
贺言琛走后,小何将姜知重新捆起来,丢到一楼的角落。
虎子从外面进来:“我就说是流浪猫吧,前面我看着小姜回去的。”
小何点了根烟:“烦死了。”
“你烦什么。”虎子也点一根烟,“老大都没说啥。”
小何说:“我是觉得,咱在这儿日子过得也挺好的,这些烦人玩意儿能不能别老来。”
“就是,真以为小姜多稀罕他们似的。”虎子道,“这也就是小姜现在脾气好,搁以前给他们脑袋打出花。”
“先把你打成猪脑花。”小何叼着烟嗤笑。
虎子看他一眼:“你现在真跟地痞流氓没啥区别。”
小何:“彼此。”
“你说。”虎子嘴边烟雾弥漫,也不知是在吐烟圈还是在叹气,“我们会回D市吗?”
“我怎么知道,问老板啊。”
虎子道:“我看老大也够呛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咱们顺风顺水,结果从两年前开始干的这些事吧,比坐火箭去太空还刺激。”
“有什么够呛的。”小何淡定地摁灭手里烟头,“找麻烦的干掉就是了,反正老板拿手。”
“也是。”虎子点点头,“像里面那种,我一手掐死十个。”
屋里的姜知:“……”
*
贺言琛回到家,却在楼下停住了脚步。
屋檐下挂着去年中秋节邻居送给姜星的中国结。
玄关处,姜星常穿的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地毯上。
看起来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但是这天回家时姜星的鞋是他帮忙换的,他解开了鞋带。
而此刻,鞋带胡乱地绑好了,一看就是鞋子主人将鞋直接脱下来的。
贺言琛在原地站了很久。
月光很温柔,但照不亮他与姜星的家。
许久之后,贺言琛脱下外套挂好,也没有开灯,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才上了楼。
台阶上他走得很慢,或许是怕水洒出来。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月光透进来,贺言琛的夜间视力好,能看到床上鼓起来的一团人形。
墙角装了感应灯,是以前姜星起夜时怕吵醒他不愿开灯,于是他定做了感应灯带,不然姜星迷迷糊糊地总是摔跤。
昏暗的暖色灯光在他走过时亮起来,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睡得很沉。
贺言琛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自己在床边坐下,也没有躺下去。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得可怕。
隔壁蒋阿姨养的狗忽然叫了几声。
被子动了动,姜星探出头来,好像刚睡醒一般迷糊。
“琛哥?你怎么坐着。”
贺言琛笑了笑,手指抚过姜星在被子里捂得暖烘烘的脸颊。
“起来喝水。”他的声音温润平淡,“吵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