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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抱明月而长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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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人是我去西域游玩时,发现他满身重伤,顺道让仆人救下来的。原以为天大地大,就此别过,却不料今日能够再次得见。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狼牙的形状依旧十分明显。这枚让耶律延吃惊的狼牙,便是老者送的。
我没想到的是,这二人之间竟然还有关系。
这老人是我去西域游玩时,发现他满身重伤,顺道让仆人救下来的。原以为天大地大,就此别过,却不料今日能够再次得见。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狼牙的形状依旧十分明显。这枚让耶律延吃惊的狼牙,便是老者送的。
我没想到的是,这二人之间竟然还有关系。
“来到苏州,没想过能再次遇见陆公子,本打算让犬子与你一同游玩一番,算是表达谢意。但陆公子似乎心有他想?”老者说着,声音十分清透,语调虽缓但似乎能安抚人似的。
我喉咙哽了一下,忍不住说:“我喜欢的那人,我让他讨厌了。”
老者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但就是觉得难受。
却不料耶律延拽着我的袖子,将我拖出船舱。
此时夜已深沉,四周瞧来十分静谧。灯光也黯淡下来,只有空中一弯月亮静静散发光芒。
耶律延将我拉到船头,我原以为他会有很多话说,却没想到只是一直同我沉默而已。
气氛安静,舒适,而且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精神都有些模糊快要睡着时,耶律延对我说:“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我被这话问住了,只能闭口不答。双眼盯着看起来泛着波纹,但依旧漆黑的江水。
“我虽然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好好一个人喜欢个男人。但是我们家族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从来都是要得到的。得不到,那就抢过来,留在自己身边。”
我笑了笑,笑容悠悠的,声音缓缓的。“你说的我都懂,可我竟然舍不得。”
刹那间似乎天地都是一片寂静了,只能听见江水静水流深的汩汩声响。
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很舒服,我眯了眯眼,然后看向耶律延。他的面容是那样的年轻,让我不禁想问……
“你总是喊我小娃娃小娃娃的,你自己又有多大呢?看起来也只比我大一两岁而已。”我说。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极爽朗。“小娃娃,我看起来年轻,实则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目瞪口呆地瞪着他。
“你,三十多?”
走上前围着他又转着看了一圈,那样年轻的面容,实在无法想象。
“你骗我?”我怀疑地说。
“不,从未骗过任何人。如果我需要,大多时候我会隐瞒部分事实。”他说。
“那你对我隐瞒了吗?”
他稍稍低头想了一会,然后声音沉沉地回答:“是的,有些事我不认为你适合知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原因吗?”
“这是家族的秘密,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来自西域的商人,而我身上有股药草的味道,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
“好了,小娃娃。我想帮你解决你这些天的魂不守舍,毕竟我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你和他之间怎么了?”
我苦涩地笑了一下,这还真不好说。因为本身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想他应该厌烦我了,纠缠不休,做事像小孩子一样。总是戏剧性地让他尴尬,然而我却没个合理的解释。”
耶律延望着夜色,轻声说:“也许是你的错,但那是你的天性,你也无法改变。一个人不管多么努力,这点东西都是无法更改的。他可以尝试着接受。”
“啊……想想真是渺茫。”
“你现在想他吗?”耶律延问。
“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他。”
“你倒还挺了解自己,真是个小孩子。想他就去见他吧。”他说。
“现在?”我问。
他点了点头:“现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夜这么深,月亮的光芒也显得这么清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
走向苏轼的家,走向那里朴素,清简如水墨画的小斋。
夜风吹拂着面颊,冰冷粘稠。街道两旁的繁华都变作漆黑的寂静,显得那般落寞。
而我的胸腔里却始终回荡着苏轼的名字。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纵然他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
纵然他将要赶我走,又有什么关系。
纵然他会讨厌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如此轻易就能改变的,又如何能说你喜欢他呢?
我一个人走到他的家门前,盯着这扇木门出神。伸出手摸了摸,冰凉却温润的感觉从手指传到了心底。
他家的灯火是漆黑的,应该已经睡了。我慢慢蹲下身,后背贴着木门滑坐在门前,用双手环抱着双腿,将头深深埋在两腿之间,闭上了眼睛。
夜里不冷,我告诉自己。
我在黑暗中想着他就在屋内,却舍不得打搅他休息。
睡意渐渐袭来,我的神智也渐渐模糊了,梦见苏轼笑着喊我陆兄弟。
心里喜悦想哭。
不知过了多久,全身的疼痛感让我醒来了。夜里湿寒气很重,透进了骨头。
我极为难受地睁开了眼,头一阵阵发疼。揉了揉额角,挣扎着坐了起来。
视线逐渐清明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旁是大片大片的清晨的阳光,和苏轼挂在墙上的字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苏轼白衣的面容出现在门口。
我眼角一酸,竟然流下泪来。
他走到床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喟叹一声:“陆兄弟,还是我还说,你这个孩子?”
我胡乱擦了擦脸,哽咽着说:“我只是喜欢你,喜欢你。”
“我以前从来没发现,喜欢可以让我变得这么软弱。”我说。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在我眼前。
他没有说话,眉头紧锁着。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我忍不住说:“可以让我抱抱你吗?求你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头。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身体。这具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也和常人一样温暖。可是对我而言,怀里的这个人,超过世间所有奇珍异宝。
我嗅着他怀里味道,似乎这样就可以在离开他怀抱时记住这种温暖的感觉。
我将头埋在他肩上,想着他也许是在门前发现了我,然后将我抱在了床上。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一个温柔温暖的人。
世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却让觉得刺痛又温暖。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和被我抱住时身体因僵硬而微微发抖。
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闭上眼睛,想要调动全身的记忆去记住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缓慢,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了。
苏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寻找我可以接受的话,他的眼睛是那般通透坦诚,让我不用听他说出口,就知道最后的答案是什么。
“陆公子,我想我们还是做兄弟比较好。”他说,我想了很多会被他拒绝的方式。但却没料到依旧是这句话。
我点了点头,低着头沉声说:“我知道了。”
无边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阳光里的苏轼那么好,那么让人心动。
“我这一生能不能有让我被你接受的机会?”我问,双眼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他愣住片刻,而后在阳光中。无比温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笑了笑,笑容在嘴里发苦,紧涩地让我再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下床,迎着光走向门口,不再回头看。
苏也许在身后看着我,但是我都不知道了。
一步步走回温惜花的酒楼,魂不守舍地清洗自己,然后就一整日一整日地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些被拒绝的苍白日子里都想了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也许我爱错了人。
这个人温柔,真挚,世间存在的千般好万般优他都有。但是他永远也不会接受我。
他爱的是温柔款款的女儿家,而不是一个一无是处总耍孩子气的七皇子。他要的是一个满腹才华又能持家的俏丽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惹麻烦让他烦恼的公子哥。
过了不知多少时日,毕竟时间这东西说长也短。
唯一发生的让我高兴的事就是大哥回来了,他衣衫敝旧,戴一顶宽大的帽,背插双刀。在平地里站着就平白高人一个头。
温惜花乐坏了,我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时候。因为这次大哥回来,全身完好,既没有重伤也没有浑身是雪。
“好久不见,温兄弟,还有小淮。”大哥说,他语调明明很柔和,却依旧透出雄壮的威严来。
“大哥此次回来,要留多少时日?我们三兄弟自可游遍苏州。”温惜花说,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看起来竟像孩子那般开心。
大哥略一沉吟,说:“游玩可能不行了,我是来带秋娘走的。我答应过她。”
温惜花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但也只是一瞬而已,随即恢复过来微笑着说:“好……秋娘一直在楼里。不过大哥真的不留下来几天那?”
“不留了,我在关外答应了一个人,三天之内必定回去。”大哥说。
他话说的如此坦诚,堵住了我所有几乎脱口而出的挽留之语。
大哥只是个过客。
或者说我们这些人在他的心里都是过客。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大哥带着秋娘走时,温惜花和我送了很远很远。
大哥走了,秋娘走了,酒楼更空了。
我也不想在这个再留下去,再留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朝温惜花道别,找到佛印给他买了很多很多好酒好肉,找到小老板,却发现他已经不需要不需要我在留给他什么东西了。
和他见面时,他正羞涩地挽着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的臂。
我回到了京城,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一天。看看书,练练武,仍旧是闲散的七皇子。
直到那一年秋试,他来了,冠盖满京华。
高中榜眼,骑着高头大马笑着的模样真当是意气风发。
我也只能远远地看着罢。
看他平步青云,看他才华横溢,看他宴请宾客,看他结婚生子,看他风流满天下。
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然而他终究心性太耿直,在变法之中两边都不讨好,最终遭奸人所污,哐当一声入了监狱。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我四处求了许多人,动用了许多关系,只求他们从那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出来。
他被关着的日日夜夜,我的心就一直悬着。可我却只敢在他疲惫至极睡着时去偷偷看他一眼。
然而苏轼,苏子瞻,终究是天下人的苏子瞻。尽管他被流放到荒山野岭,终究是活了下来。
我只能拿着那首诗的手抄本,一遍又一遍地看最后两句。尽管它不是写给我的。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就这样,许多年后,我实在忍不住去看见他,独自一人跑去了琼州。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毫不意外地在一叶扁舟上看见他了他。
他老了,皱纹爬上脸颊,但依旧风神潇洒。
那晚是夜,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我戴着帽檐宽大的帽子上了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认得我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变了许多。
我听他扣舷而歌,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那歌声很美很美,听得我不禁心旌神摇,看着他。弹出衣中的竹箫,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吹尽这些年来我对他的渴慕与思念,吹尽这些年的求而不得,吹尽我这一生错付的相思。
可是,我不悔。
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他的神色顿时变了,整理了自己衣服,坐在船上。我听见他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悲凉?”
我不敢回头,嗫嚅了一下。竟然不敢如实回答他。望了望天上一轮明月,开口说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
我同他讲曹操当年如何雄伟,如何英雄一世。却也不得不随着时间的洪流而消逝在历史之中。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余响于悲风。”
我和他说人生短暂,我和他说羡慕这天地浩大,无止无休。
但我唯一想的是,只愿能多和他说几句话而已。
他果然才华盖世,心境澄明豁达,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依旧潇洒通透,从不为这纷纷扰扰所忧。
他邀请我一起与他共享这天地之间的美景,这一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让我的心快要欣喜得炸开了。
不论何时,能与你共享一件事,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我笑着,去洗净了酒杯,换了新酒。端了一杯稳稳地递给他,摘下帽子微小地看着他。
他笑着接下,年岁在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迹,但他依旧是他。
“这位兄弟,你看起来很眼熟,也许我们从前见过?”他说。
我笑了笑,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对他说:“若我说要做先生你的恋人呢?”
他尴尬地笑了笑:“兄台,我们还是做兄弟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端上了酒肉。与他一同吃肉饮酒,泛舟江上。
我与他吟诗作赋,共望明月,共享清风。
最终他累的睡着在我身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总让我想起年少的时光。
我将双手压在后脑,躺在船上看着天上的明月,笑了笑。
心里很温暖。
这样也很好,我没有得到他,可是爱上他,依旧让我觉得不枉此生。
我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后背,悄声说:“苏……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那声音散在风里,随风飘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