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知道》令狐狸

7、07

　　第二首歌的状态比前一次好了些，林子宁和伴奏的乐队老师沟通了几次细节，彩排过几遍之后就收了工，正准备回休息室，就见演播厅的门被推开，两个编导模样的人匆匆跑过来，找到现场导演说了些什么。

　　导演没关麦，声音全场人都能听见：“我们彩排还没结束。”

　　两人神情很焦急，像是在恳求导演。

　　导演面露出为难之色，突然转过头来，视线落到林子宁身上。

　　他身旁的两位编导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地眼睛一亮。

　　*

　　被人匆匆带去隔壁的路上，林子宁勉强听明白了：隔壁棚在录菠萝台最近的新节目《真的喜欢你》，是一档模拟恋爱观察类节目，每一期都有几名固定嘉宾和一名当期嘉宾一起坐在演播厅里观看当红艺人模拟恋爱的录像。

　　今天就是《真的喜欢你》录制新一期的日子，当期嘉宾是一位圈里著名的矿二代，脾气不是很好，对接嘉宾的实习编导不知做了什么，惹得他勃然大怒，说什么也不肯在录了，扔下一句“算好违约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节目一早就在微博上预告了有神秘嘉宾空降，这位矿二代一走就得开天窗，急得编导组团团转，突然想起《歌王》的六位歌手正好今天要彩排，就连忙过来搬救兵。

　　Alian最初是想要拒绝的，节目开不开天窗和他们并没有关系，林子宁从参加《歌王》开始就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而且这家伙从来没有上过这类观察节目，临时去录制，很多步骤她都来不及与节目组沟通，这家伙镜头前说话还有点毒舌，一个不注意就会被黑。

　　但林子宁却问了一句：“那个对接的实习生是个女孩子吗？”

　　对方说是，林子宁猜到或许就是那个在角落无声大哭的女孩，便对Alian道：“那我去吧。”

　　两位编导感激涕零，连忙叫化妆师来帮林子宁化妆，Alian转身去和节目组沟通临时合同，助理则飞奔回酒店帮林子宁拿衣服。

　　一切都很匆忙，《真的喜欢你》整个工作组的成员却大大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换成林子宁更好——那个矿二代和林子宁比起来，就是个三十八线普通人而已。

　　观察室里一录就是好几个小时，期间好几次林子宁都差点打起瞌睡——录像里参加模拟恋爱的几对艺人他居然都不怎么认识，也没了什么八卦的兴趣，这么多天没好好休息，困得他眼皮直打架，好几次差点忘记台本上的内容。

　　但好歹还是勉强录完了，其它嘉宾都知道他是临时顶上的，都觉得他辛苦，让他快些回去休息。

　　林子宁闭着眼睛被Alian塞上车，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居然是乔明希发来的。

　　他一愣，连忙点开，上面一如既往是乔明希的语气：“听说黎晟在找你的联系方式。”

　　黎晟？林子宁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那个矿三代。

　　林子宁点开语音，笑嘻嘻地问乔明希：“阿希，你从哪儿听说的？他找我干嘛？”

　　那边乔明希很快回复：“不清楚。”

　　林子宁又发去一条语音：“该不会是要追求我吧？你可千万别给啊，我不可以谈恋爱的！”

　　乔明希回过来一串省略号。

　　他一向不爱和林子宁聊天，两人的对话界面干净得可以，但发来的这三条消息一共十五个字还是让林子宁觉得有点美滋滋的，有一种两人是朋友的错觉。

　　不一会儿又更美一点了——乔明希发完省略号之后又补充一句文字消息：
　　[他不太好，小心一点。]

　　林子宁眯了眯眼睛，手机在手里玩似的翻了一圈。
　　“阿希在关心我，嘿嘿。”

　　Alian转头看他一眼，又无语地转了回去。

　　*
　　第二天除了录舞台以外，还要现场公布上一周表演的排名——这个排名是由现场观众投票选出的。林子宁的心理预期是不吊车尾就行，却没想到是一个完全不敢想的成绩。

　　除去老歌唱家贺老先生，他获得了全场最高票，也就是当晚的第二名。

　　公布排名是没有台本的，林子宁真实地震惊了，还没来得及做表情管理摄像机就转了过来，吓得他连忙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主持然将“2”形状的立牌送到他手里，笑着道：“恭喜，真的很惊艳。”

　　林子宁接过来，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之后平静了一周，因为给《真的喜欢你》救场，林子宁多拿到了一笔收入，他先存了起来，准备拿到下一笔通告费之后一起还给卓修言。

　　这一周里，不少认识的人不管熟不熟的都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在被某个大老板追求，俨然成了一个八卦，林子宁想起卓修言的话，全都半真半假地回复了，让他们自己琢磨，然后传出卓修言想要的效果。

　　这笔交易看起来实在很轻松而划算，但实际上林子宁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比如他去拍杂志拍广告时，不时就有业内的人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他，俨然一副“原来他也是有金主的”的表情。

　　林子宁对此并不在意，只在偶尔有人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看时灿烂一笑：“我好看吗？”
　　那人闹了个脸红，支支吾吾地走了。

　　到了周末，《歌王》正式上线，Alian并没有看节目，而是捧着平板看网上的评论。

　　这是国内第一次有成熟歌手同台竞演的节目，又是娱乐大台菠萝台制作，一开始就备受瞩目，果然第一期一上线就上了好几个热搜。

　　其中有一个在“上升热搜”板块里的话题，叫“林子宁再唱摇滚”。

　　Alian点进去看了一会儿，立刻打了两个电话，叫人加热这个话题，送上热搜。

　　很快，还不等她安排好公司养的营销号，就发现有一个非常有人气和影响力的音乐博主发了一条没有带任何话题的微博，是关于林子宁的：

　　“我希望大家都来看一下《歌王》里林子宁的这个舞台，看看他对这首经典摇滚《吟游与疯玫瑰》的重新演绎，我敢说，十年之内没有人能拿出这首歌比他更好的改编和更好的现场。”

　　后面附有节目里林子宁唱这首歌的视频。

　　微博刚发出去不久，林子宁的粉丝还没有赶来控制评论，评论区看起来是真路人的评论比较多，大多都是“好听”、“没想到他唱功这么好”、“有点绝”这样的评论。

　　Alian笑了一下，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一抬头就见林子宁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胳膊下面枕着满桌子的白纸。
　　他的第三首歌被音乐总监否决了百分之八十，正在通宵达旦地重新编曲。

　　Alian看了一会儿，林子宁写几个字就要划掉，一会儿按按音乐键盘，几个音来来回回地改，不停拆了重新排列组合，手边的咖啡空了好几杯。
　　她调出外卖软件点了几份外卖，随后打开相机拍了一张林子宁的背影，又调了一个单色的滤镜，发在自己的认证微博里：

　　@Alian于：每一个挑灯夜战都将迎来柳暗花明。[配图]

　　*

　　还没花明的林子宁刚从工作室出来眼前就真的暗了。

　　这是Alian给他联系的每周来C市时使用的音乐工作室，附近没有地下停车场，Alian将车停在附近商场的停车场里，她原本叫林子宁等她将车开过来再下楼，但此刻已是凌晨，街上行人少，林子宁就一起下了楼，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等Alian。

　　但所谓意外，就是一种突然。

　　林子宁困得不行，迟钝地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有人一把抓住了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嘴。

　　林子宁的第一反应是陈路又欠钱了，随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C市，那些人也不至于跑到南方来抓他吧？

　　不等他思考，身后的人用力把他往后拖——林子宁挣脱不出来，对方有至少两个人。

　　这年头还有绑架艺人的？他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被一把推到地上，被狠狠撞上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还来不及开口，一只脚猛地踹向他的肚子，踹得他五脏六腑都差点吐出来。

　　林子宁连痛都喊不出来，又被踹了好几脚，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围却漆黑一片，看不清面前两个人的脸。他们大约是受人雇佣，只需要揍他就行，一声也没吭。

　　他平日里其实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这是沈嘉恩的话，根本没什么时间去锻炼，也不会打架，对面第一脚踹得很，他站也站不起，只能倒在地上挨揍。

　　——会不会死掉？

　　林子宁模模糊糊地想，第一反应是自己死了的话林子钰怎么办，陈路又不能照顾好他。
　　随后又想到最近的节目，想着还没靠它转型呢。

　　又乱七八糟地不知想了多久，那两人突然停了，随后是一阵奇怪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高跟鞋夺命似的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并且离他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Alian的声音，甚至听出来那是一声国骂。

　　原来于小姐也会说脏话啊。林子宁想。

　　一双手轻轻地将他抱起来，林子宁一边想Alian怎么力气这么大一边艰难地睁开眼，却看到一张男人的脸。

　　模模糊糊的，又有那么一点眼熟。

　　*

　　醒来是在医院里，隐隐的有说话的声音，说着什么“有情况再通知你们”之类的话。林子宁睁开眼，觉得浑身疼得好像要坏掉了一样。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是谁这么恨我。”

　　Alian推门进来，见他醒了连忙走过来：“我的天啊，你终于醒了，快让我看看。”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十。”林子宁故意道。
　　见Alian愣了一下，他连忙笑道：“一啦！是一！”

　　Alian习惯性举起手想拍他，看他还穿着病号服又迅速收了回去：“你真是吓死我了。”
　　说着语速猛地加快：“叫你在楼上等我开车来你不听，这下好了吧，被人揍进医院！关键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说你是不是倒霉催的！”

　　她是个女强人，平时说话就很快，但这样的速度说明她确实着急了，林子宁借着灯光看过去，发现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

　　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确实怪吓人的，林子宁也觉得后怕，道：“报警了吗？”

　　“早报了，人警察都问完话回去了。”Alian道，“我刚开始发现你不见了就有点急，幸好遇到你朋友一起找你，看你被走成那样我差点吓死了，还以为你大半夜跟别人起什么冲突。”

　　林子宁疑惑道：“我朋友？”

　　Alian道：“是，他说是你朋友，在外面打电话。”
　　说着顿了一下，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不过我没全信，你什么朋友我没见过？但后来是他把揍你的人又揍了一顿，又跟我一起送你来的医院。”

　　林子宁回想了一下，他在C市似乎没什么朋友。

　　Alian突然叹了口气，林子宁转头看她：“怎么了？”

　　Alian道：“小宁，你说会不会是前段时间我教训过的那几个私生粉？因为追私不成功，又被我威胁说要报警，所以怀恨在心来报复你。”

　　林子宁笑了，牵动到肚子上的伤，疼得脸皱在一起：“姐，照你这个逻辑她们应该来揍你啊。”

　　“她们爱的是你。”Alian瞪他一眼。

　　“是黎晟。”
　　一道男声在门口响起，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见了倚在门边的男人。他个子非常高，几乎要顶到门框，身上一件黑色短袖T恤根本禁锢不住结实的手臂肌肉，他穿了一条迷彩裤，全身上下的打扮看起来非常“原始”，也显得很危险。

　　林子宁觉得他非常眼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医院里禁烟，男人将烟盒拿在手里扔着玩，冲林子宁笑了一下：“盯着我做什么？在想怎么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

　　声音也很耳熟。

　　没等林子宁想起来，男人走进病房，对Alian道：“那两人招了，是黎晟顾他们教训他一顿，让他记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去看林子宁。

　　Alian皱眉道：“记住什么？”

　　男人轻轻一笑：“记住别胡乱当好人。”

　　林子宁沉默了。

　　Alian其实在听到黎晟这个名字时就猜到了，气道：“他也太无法无天了！”

　　林子宁却突然摸摸自己的脸，恍然大悟道：“难怪他们没打我的脸。”

　　黎晟气林子宁那么快就去给节目救了场，想找人教训他，又因为两个人都是公众人物不能闹大，所以特意嘱咐了不要在脸上留下痕迹。

　　“他还有点阴险啊。”林子宁感慨。

　　说着又抬头看看一旁的男人，继续思考这是自己的哪一位朋友，想着想着，突然“啊”一声。

　　男人和Alian都转头看他。

　　林子宁对Alian道：“我饿了。”

　　“……我去给你买。”Alian没想到这人挨了揍第一件事是要吃东西，起身去给找夜宵了。

　　等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林子宁漂亮的脸上立刻收了笑容，波斯猫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警惕与排斥，问：“是你救了我？”

　　男人“嗯”一声，在旁边凳子上坐下。

　　他站着像一座小山，坐下来也还剩半坐，扑面而来都是侵略感。

　　林子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又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经纪人看见了。”男人看他一眼，林子宁突然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是白痴吗”。

　　“……那谢谢啊。”林子宁道，觉得似乎不太真诚，又补充，“我意思是，我真的在向你道谢，谢谢你对我这个陌生人路见不平……”

　　男人挑了一下眉：“我认为我们勉强应该不算陌生人。”

　　林子宁：“？？？”

　　男人又笑了一下：“说起来，我没想到你最后竟然没有打退堂鼓，还和卓修言做了交易。”
　　说着点点头，像是夸赞一般：“勇气可嘉。”

　　说起卓修言，林子宁猛地想起了这个男人是谁。

　　“是你？”他盯着对方，“你怎么跑南方来了？”

　　“你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男人道，“挺遗憾的，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很多天，没想到你还是选择了卓修言。”
　　不等林子宁说话，他又看他一眼，眼神让林子宁有些看不懂：“可惜我也说过了，他帮不了你。”

　　林子宁道：“他已经借给我钱了，怎么不是帮了我？”

　　男人似乎是玩腻了烟盒，将它随手揣进迷彩裤的口袋里，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再等两天验证我的话。”

　　林子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天是你帮了我，我应该怎么感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男人有天然的警惕感，或许是对方身上的悍气太重，或许是对方知道这么多自己的事情太过莫名。

　　但对方又救了自己，因此他的话说得有些别扭。

　　男人笑了笑，他看起来像当过兵的人，笑起来又总有一点痞气，像个兵痞。

　　他道：“暂时不需要，你只要记得在终于相信卓修言帮不了你的时候打那个号码就行。”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手指往裤兜里一揣，摸出一张卡片递给林子宁：

　　“我叫卲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