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平安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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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饮食上向来偏爱清淡不喜甜腻的大人，最近却常常嘱咐她们备足甜点，甚至在这不用应卯的假期里还时不时出门，去到他以往不爱踏足的吵闹的集市，只为了买一两盒出名的点心；比起阴阳术，大人变得更爱舞剑，还为此专心学习了刀剑的保养方法；大人最近还常常一人在夜里起身赏月，明明已经入秋，大人却不管夜深露重，望着天上的月亮，默然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有，新来的和她一起住在桃花林中的樱花妖，明明每天念着三日月殿下，大人却不让她们告诉樱花妖，三日月殿下在她成为式神受到灵力冲击而昏睡时已经被大人带回了府邸，说是为了让樱花妖专心在桃花林里修炼，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还有……
身边蹦蹦跳跳的九命猫突然停下了欢快的步子，向着远方探头探脑，萤草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九命猫看的方向，她顺着看过去后，叹了一口气。
还有，大人又站在湖边看书了。
与萤草九命猫一起走过去，对大人问好后，九命猫晃着头上毛茸茸的猫耳好奇的问：“晴明，你在看什么喵？”
“一定是关于阴阳术式的书啦，总不会是你喜欢的奇闻趣事的。”为了拦住快要扑到大人身上的九命猫，萤草拉着她的尾巴憋红了小脸，“还有，要叫大人啊。”
没有介意她们的打打闹闹，大人摸摸九命猫的头，在九命猫安静下来红着脸嘟囔着“不要摸本喵的头”后，冲她们微微一笑，摊开了手中握着的书。
萤草好奇地走上前看着书小声念：“如此为而曽，人之死云，藤浪乃，直一目耳，见之人故尔……咦，这不是《万叶集》中的和歌吗？ ”
大人合上书，卷面上确实是《万叶集》。
看到书名后，一向不喜欢这类书籍的九命猫瞬间没了兴趣，不等大人说话就拉着她和萤草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走远后，萤草回头看了看又开始低头看书的大人，轻声感叹道：“自从三日月殿下来了后，大人倒是愈发风雅了呢，品茗赏花，饮酒对月，现在竟难得的抛开了阴阳术集看起了和歌，真是有些不习惯。”
她没有和九命猫一样点头附和萤草的话，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思来想去许久，最后她还是去找了妖琴师，问了他萤草念的那首和歌。
她注意到，大人的书很新，却在写有那首和歌的页面有着许多折痕，似乎一直都只是看着那。
从妖琴师那得知，这是一首有关爱情与思念的和歌后，想着这些天来大人的异常举动，她不禁叹息。
“大人……”
……
明明一开始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这新生的附丧神神性怎会如此之高，好奇他竟真的愿以真名相告。
他握紧手中的书卷，在心中叹一口气。
那么，为何最后会变成这样了呢？
作为阴阳师，他不惧鬼，不畏妖，不敬神，不信……人。
师兄常说他的性子冷，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其实内里冷漠得不近人情，却不知他从小就因母亲的身份而饱尝人情冷暖，在成为阴阳师后又看遍了许多世态炎凉，才终于冷下性情，面对红尘纷扰，不靠近，也不想被靠近，拒人于千里之外，始终微笑着冷漠。
是的，他早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里，妖鬼残忍，神明傲慢，而人类……有时却比他们更为不堪。
所以，在拒绝了那么久之后，面对新生的、纯粹的、介于妖、鬼、神、人四者之间的附丧神，他承认，他其实是不自觉的想要靠近的。
也仅仅只是想靠近而已。
但是，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第一次见面，他惊叹于少年的容貌和身上可与神明比肩的神性，因此而好奇，见他灵魂清澈，便兴起了将他带回家弄清楚原因的念头。
带回家的第一天，他发现了少年优雅从容的外表下，意外地在某些方面非常笨拙。这样的反差奇异的让他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下一样，于是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要更加了解、更加靠近那个少年。
第五天，通过默默地观察，他发现少年畏冷嗜甜的喜好。向来喜欢顺应四季变化的他第一次彻夜不眠翻阅阵法术集，只是为了创出一个用处不大的恒温阵法 ，然后连夜将这个阵法布满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天，他开始习惯了每日早起后，去到隔壁的房间为少年穿衣梳发，习惯微笑着咽下甜腻的糕点而面不改色，习惯每日每夜都有一个深蓝的身影相伴……
习惯，往往需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而那个少年成为他改不掉，也不想改的习惯，仅仅只花了十天。
第十五天，他终于在往来式神看着他的奇怪眼神中惊觉了自己的不对劲，思索着这几日自己不由自主的举动暗暗心惊，开始试着压抑自己的内心。
第二十天，苦苦忍耐了几天后，他终于发现抑制是不可能的。古往今来那么多故事那么多例子证明，喜欢与爱是多么不讲道理的事，当他在苦苦挣扎死死忍耐时，那人只需要跟他说一句话，不，仅仅只需要一个微笑，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瞬间崩溃。
在那些不能注视他，不能与他说话，不能触碰到他的日子里，就连呼吸也会下意识地用力，只为了捕捉一点空气中他残留的气息……所以，他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任由这陌生又热烈的感情在他心中肆掠。
然后，就那样放纵自己的情感直到现在，一个月相处下来，就算是他也不得不为三日月灵魂的高洁感叹，越是接触那个温柔皎洁得像月亮一样的人，就越是想要靠近，越是靠近，最后就越是沉迷。
明天就是一个月满的期限了，他知道，该送三日月走了。
可是在这样相伴了一个月后，他的心已经不再平静了。
明知这是不该动的情，不该有的欲，但是……
“如此为而曽，人之死云，藤浪乃，直一目耳，见之人故尔。”
小声吟咏着《万叶集》中的和歌，他看着不远处迈着和缓悠然的步子走来的蓝色身影，合上了书。
如果像这样继续思念下去，人会撑不住的吧。那位像藤花般的美人，我明明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啊。
……
“这是什么？”坐在湖边的亭子里，手中拿着一个古典雅致的红漆木盒，三日月抬头看着送出这个木盒的阴阳师。
“这是礼物。”安倍晴明笑着，一双桃花眼弯起，“临别礼物，打开看看吧。”
“临别礼物吗？”三日月笑了起来，他笑得那么好看，直笑得阴阳师握着蝙蝠扇的手都紧了几分，“那么，我也应该回礼，嗯，交换礼物，是这样说的吗？”
“您先打开看看吧。”晴明不接话，只是笑着催促三日月。
见此三日月也不再多说什么，打开木盒一看，眼睛微微瞪大，惊讶道：“这是……？”
古典的木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红色丝绸，这平时被平安京贵族们追捧的名贵布料此刻却仅仅只是被当成了垫子使用，在丝绸上面放着的，是一根编织得相当精美的发饰。
黑色的发带上点缀着几个精致的稻荷样的装饰，还坠着两个用金色的流苏编成的发穗，就这么放在红色的丝绸上，看起来简约大气又华美非常。
“我为您戴上吧。”站起来绕到三日月身后，伸手摸了摸三日月清爽柔软的发，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晴明才从木盒中拿出发饰，谨慎地缠绕到三日月深蓝的发里。
戴好后，三日月回过身看着退后几步的阴阳师，抬手摸了摸固定在发间的发饰。
“这可真是……看来以后，让我困扰的饰品又多了一样啊。”放下手，他看着阴阳师，目光无奈又温柔，“而且，如此贵重的礼物，却是让我不知如何回报您呢。 ”
这是一个极为贵重的礼物。
光论外表，这发饰就已经是一件十分精致的艺术品了，更不用说，它还是一件十分难得的法器。打开盒子看到它的一瞬间，三日月明显感受到了周围的灵力因为它而欢欣波动，这就足以证明这发饰作为法器的强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阴阳师，毕竟，这可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亲手做的法器啊。
虽然对阴阳术不甚了解，但是他也明白，这小小的一条发饰中，耗费了阴阳师无数的时间，无数的心血……
晴明没有说话。
从第一次见面，看到三日月的发在风中飘扬着温柔地抚过唇角时，他就觉得，三日月的发那么软，那么美，一定很适合佩戴发饰。所以，其实在不知道他会喜欢上三日月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做了这款发饰准备当成礼物了。现在，在为三日月戴上后，他没想到，三日月会那么适合这个发饰。
三日月明明已经很美了，那样的美，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想象而无法描述的极致的美，但是戴上发饰后，金色的稻荷点缀他深蓝的发，垂下的流苏映衬他藏有弯月的眼，那样极致的美竟然被发饰最大限度的放大，同时也把三日月让人无法喘息的美丽稍微缓和了一些，变得更为温润，也更为醉人。
这样的三日月，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人痴迷。
“您无需为此感到困扰。”阴阳师轻声说，他看着三日月，目光温柔，“至少明天，我会再次为您戴上发饰，还请您不要嫌弃，至于以后……”
他顿了一下，又微笑起来，用蝙蝠扇敲着掌心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您也无需回礼，除了一点防护的阵法，这发饰不过是可以让您稍微摆脱一点本体的限制，可以离开本体远一点而已，若实在介意，就请您多回来陪陪我吧。”
“当然，”阴阳师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您也可以把这，当做我献给您的供奉。”
“供奉？”三日月抬袖掩着唇笑了起来，垂下的金色流苏轻轻摇晃着，时不时碰触到他狭长的眼角，“这可不行啊，只有神明，才能享受供奉啊。”
“那又如何？”阴阳师上前几步，抬手为三日月拂开碰上眼角的流苏，轻声道：“成为神明最重要的是神性，而您的神性与神明所差无几，现在差的，不过是信仰而已。”
“安倍大人，您可知道，”抬头看着阴阳师，三日月笑着，“单是您说的信仰，就是一件十分庞大与困难的事啊……”
“我当然知道。”阴阳师微笑着，语气却透出一种矜持的狂妄，“没关系的，不需要其他人，我一个就够了。”
“就算现在没人知晓您的存在，没有人供奉您，我也愿意为您献出一切，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从此，您就是我唯一的信仰。”
“……哈哈，安倍大人，您不要再开玩笑了。”
“玩笑？”阴阳师轻轻重复了一遍三日月的话，清俊的容颜在湖边粼粼波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看不清晰。
“……我啊，从来不开玩笑。”
……
大人最近确实有点奇怪。
因为常常看到桃花妖忧心忡忡的样子，所以她忍不住拦着问了几次，在又一次被她缠问后，桃花妖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大人最近有些奇怪么？……唉，算了，你不要在意我的话，三日月殿下已经走了，大人应该会正常起来吧。”
明明是问桃花妖为什么最近总是一副很担心的样子，怎么扯到大人身上了？而且和三日月殿下有什么关系？
即使桃花妖说了让她不要在意，可是她怎么可能不在意，所以她也开始留心大人的事。
然后她发现，大人虽然和以前一样，即使是微笑着也给人一种冷淡矜持的感觉，但有时候大人的心情却会明显变得好起来，即使还是那样笑着，也无端温暖了许多。
不需要仔细查找原因，很快她就明白了，大人心情如果变好了，那就一定是三日月殿下来做客了。
可是这也没什么呀，如果三日月殿下来了的话，不只是大人，包括她，连大人的式神们都会很开心呐。
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地发现大人哪里奇怪了。
大人明明是一位法力高强的阴阳师，但是，最近大人身上却偶尔会出现一些黑暗的气息，虽然又很快不见，但确实是出现过，而且，大人最近常常下一些奇怪的命令呢。
到底是怎么了呢……
……
我是一个生活在平安京里的小妖。
世道艰难，妖生难混，除了每天出去偷吃一些贵族的残羹剩饭养活自己，我的业余生活就只有听其他妖怪说故事了。
那些故事中，我最喜欢的是关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和一个据说长得很美的附丧神的故事。
毕竟对一个妖怪来说，没有什么比听到一个阴阳师愿意与妖怪交朋友更能让妖感到开心的事了。
还有，被那说故事的妖怪整整说了一个小时的形容词来表达美貌的附丧神，我也很感兴趣。
每天听那妖怪说着阴阳师与附丧神之间感动妖心的兄弟友谊的故事，就是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
因为最近贵族的下人越来越警觉了，我开始担心自己还没有听完他们的故事就被饿死了，所以为了能死在安倍晴明这个人类后面，为了能听完这个故事，我开始努力修炼，立志多活他个几十年。
可是后来有一天，安倍晴明消失了。
再后来，据说那附丧神也不见了。
后来的后来，我成为了称霸一方的大妖怪，听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却终是没能听完我最想听的那一个。
……
后记：
一切的一切平息后，在一个美丽的夜晚，神乐靠在晴明身边，问了一个她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晴明，你为什么会分裂自己的善恶呢？不要用以前的理由骗我了，我想……听晴明说真话。 ”
始终悠然眺望着弯月的晴明听了，突然笑了起来。
“神乐，你知道吗。”他笑着摸了摸神乐的头，目光悠远绵长，“即使是我这样冷漠的人，曾经，也有过仰慕的人啊。”
“……啊。”不是很清楚晴明为什么这么回答，她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反驳一句‘晴明一点都不冷漠，晴明很好！’但是看到晴明温柔的眼神，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凑近晴明，只有靠近他，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才能感觉到晴明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像现在给她的感觉一样，马上就要消失。
“那……后来呢？”
“后来啊……”晴明顿了顿，目光稍微黯淡了一些，“没有什么后来呢。”
“爱上了高洁的明月，却忘了此身深陷世间混沌，”晴明笑着，却让她感觉比哭泣还难过，“这样的人，谁会允他一个后来。 ”
“晴明……？”感觉晴明心情不好，她担心地拉了拉晴明的长袖。
“不甘心，”晴明叹一口气，“这样的命运，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啊……”
“所以，我试着变得更好，去拥抱我爱的他。”
“……所以，一不小心，把他弄丢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平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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