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花开》月中人

1、第 1 章 农

　　农历二月的长安才刚刚从冰冷寒冽的冬季苏醒过来，盈润的小雨过后，嫩绿细长的可爱柳叶便怯生生地冒出了头来。而在花朝节前两三天，尚算温柔的阳光却出乎意料地催生出了满山遍野的桃花。于是无论是养尊处优的高官贵爵，还是岌岌营生的乡野小民，都纷纷换上了适合各自身份的春装，放下了手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外出访春问柳去了。
　　身份高贵的人家或者探访古刹名寺，为新的一年求个好兆头；或者宴饮赋诗，以文会友。而平凡的老百姓们则依照以往的习俗，采戴荠菜花，算是求得下凡的花神保佑。
　　长安城西户部郎中傅府也是好一派繁忙的景象：两位嫡出的小姐和较为得宠的庶出妹子在闺阁中涂上杭州进贡的香粉，穿上袒露胸乳的缎子长裙，戴上栩栩如生的娟制宫花和各式钗环，嘻嘻哈哈地坐进了前门的马车里，在父母兄长们的陪伴下去东郊踏青赏春。
　　前院是一派活泼热闹的场景，后院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无精打采半开半闭的木门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前边是生机勃勃草长莺飞，后边却是死气沉沉了无精神，就连布满野草的路面上探头的新芽似乎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傅家老爷凭着自己繁盛的家族荫庇，虽然本身不过是家族旁系的一支，也无甚特殊的才华，还是得意悠哉游哉地在户部当了金部郎中。从六品的官职在京城虽然不值一提，不过还是掌管着两京市、宫市等交易之事，并供给宫人、王妃、官员奴婢衣服的肥差，家里的吃穿用度丝毫不比二三品清廉的官员差，府中的娇妻美妾让如今大腹便便的傅老爷得享齐人之福，若是实在看厌了这些小家碧玉们，还可以在丫鬟和家妓们身上偷香窃玉一番。
　　而这个傅老爷绝不涉足的后院，就是那些年老色衰，或者在斗争中失宠的女子们后半辈子的栖身之所。
　　院落里冷冷清清，肆意伸展着枝干的树木将天空切割成了破碎的形状，让这个荒凉的地方显得更加凄凉阴冷。蓬头垢面的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粗糙的布料松松散散地覆盖住她们原本娇嫩的肌肤，少年时候轻盈窈窕的身形也再不复见——这些可怜可悲的女人们早在被男人抛弃的那天就放弃了自己。
　　在后院一所偏远的院落里，同样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家具却无法掩盖其主人的青春亮丽。
　　略带黄色的白色布料被忠心丫鬟那灵巧的手裁剪成了样式简洁的束身长裙，十四岁的少女并未追求潮流地袒露修长的颈项和白皙的胸脯，而是用母亲留下的葱绿色束发丝带编成了可爱的绳结，然后在刚刚隆起的胸乳下方将裙子束起，少女特有的消瘦青涩却曲线优美的身段足以让人侧目。自六岁随母亲被贬入后院后再也未曾剪过的长发直直地流泻到了脚踝，只用淘米水这样的偏方保养的长发却乌黑润泽，丝毫不比上贡的黑色珍珠逊色。
　　将长发编好盘起的丫鬟随后将铜镜捧到了少女面前，于是少女那双水润盈然的眸子里便映出了自己清丽无邪的面孔。
　　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棱角分明的轮廓，红润丰厚的红唇，尖细勾人的下巴......
　　虽然是汉人般的黑发黑眸，可是比常人更加白皙的肌肤、高挑的身姿、深沉的轮廓，荼姬肯定了混血儿就是漂亮出众的结论，这副虽然年幼青涩的面容比起前世那普普通通勉强称得上清纯的面孔可祸水多了。
　　可是......
　　虽然生就了这样一副娇美的面容，她却宁愿回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前世的自己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亲都是知名大学的教授，从小自己就在父母的安排下从附属小学、附属中学一直上到了父母所在的大学，出了学习以外，自己什么也无需担心，父母理性且不乏体贴的教育让她成为一个理想中的女孩儿，温柔、理智，从来不会无理取闹，甚至在让无数父母头痛的逆反期里她也是温顺听话得一如既往。
　　父母小心翼翼地将她呵护在羽翼之下，而她也没有他人那种在风雨中拼搏的欲望，只想着顺理成章地读研读博然后留校当老师，就这样安稳平顺地度过一生。
　　然后忽然有一天，睁开双眼的她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婴儿，出生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古老年代。虽然她学的是计算机，可是各类小说杂记看得多了，不甚了解历史的她还是敢肯定这绝对是个未出现过的朝代。
　　并不是没有思念过前世的父母，可是被培养出来的温顺柔和的个性还是让她安静地生活下来，然后发现了自己算得上前景黯淡的身世。
　　自己的外祖母早已去世，这位据母亲说性格热情奔放的胡姬在来到长安没有多久就对那年的探花郎产生了感情，可是与自己的身家前途相比，一个舞姬热烈的爱情当然是不值一提的，于是自然而然的，还相当单纯直爽的外祖母被抛弃了。也许是那位多情的书生对她的确有几分真情吧，他将自己第一份俸禄没有交给新娶的妻子——丞相大人的爱女——而是交给了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外祖母手中。不过当胡姬发现自己的爱人背弃了长相厮守的誓言另娶她人的时候，就决然得埋葬了自己的爱情。然后这位尚处于蜜月期的外祖父只好无奈地、悄无声息地黯然而去，只留下了据说是他母亲传下的一块玉佩。
　　在终于了解中原男子的多情与薄情之后，外祖母干脆放开了胸怀，与长安的男子们玩起了爱情游戏，那种中原女子少见的泼辣果断成为了一种别样的风情，于是外祖母直到四十岁之前都是长安城里最为知名的一朵玫瑰。
　　然而母亲却是另外一种个性，同样是混血的她当然也称得上艳冠群芳，可惜外祖母除了告诉她男人的不可靠以及教导她民族舞蹈之外，就任由母亲自生自灭了。
　　于是，早已对外祖母的风头嫉恨万分的其他妓女们将怒火发泄到了她的头上。幼儿时期被虐待的后果一般只有两个：爆发之后成为可以保护自己的人，或者默默地承受虐待然后心理变态。不过母亲居然在两者之间找到了平衡，她成为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一般的女人！
　　在鱼龙混杂的青楼居然出现了一个传统意义上十分贤惠而且毫无心机的女人，这几乎可以称为一个奇迹了！不过对于母亲来说这无疑是悲剧生命的源头。
　　作为一个妓女的女儿，在成年之后女承母业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而作为一个妓女，除了要有一副花容玉貌之外，成功的秘诀当然还有个性或者才华。男人若是想要贤惠温顺的女人，何必撒上千金来寻花问柳呢。这也就是外祖母没有“才华”却名闻长安的缘故——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老鸨当然不会任由一块美玉从手里溜走，她倒是知道前期投资的重要，请来了各方明师专门教导，可惜最后发现母亲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最佳解释。琴棋书画她是勉强过关，不过你若是让她即兴赋诗一首她却会不知所措、语不成调，就连她身边陪读的丫鬟做的都比她强。教她欲擒故纵等等御男秘诀，她却是有听没有懂，看到男人也就是任人鱼肉的种。最后老鸨只有痛心疾首地确定：这厮顶多能让她把初夜费给赚个够本，至于其它，顺其自然吧。
　　母亲果然除了除夜费还算高之外，并没有成为名妓，很快就湮没在“人才辈出”的青楼之中。
　　然后她也像很多青楼女子一样，爱上了一位老爷。年轻的傅家老爷性情风流，也算得上挥金如土，个性豪放，也满强势，很快地虏获了母亲的芳心，虽然外祖母一再警告，怀着幻想的母亲还是推掉了不少客人只让傅老爷作她的入幕之宾。然后她怀孕了，傅家老爷倒也痛快，没怎么怀疑地为她赎了身接进了家门。
　　以为得遇良人的母亲毫不犹豫地抛开了外祖母从偏门进了傅家，高高昂着头的她没有看见外祖母怜悯的目光——看尽了各种男人的外祖母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薄情。
　　在安静地产下了一个女婴之后，傅家老爷只是在配夫人赏花的时候差了个仆人告诉母亲，为孩子取名傅馨。之后便没有来过这里。
　　母亲热切的期盼目光一天天地削弱下来，若不是那两个忠心耿耿跟着她嫁进来的丫鬟，恐怕母亲免不了产后忧郁自杀身亡。
　　最大的打击来自于傅馨满月后的一个消息，母亲成为了傅家的家妓，而非她期望中的小妾。其实在傅馨看来，这并不算稀奇，首先母亲是一位妓女，即便成为了小妾也免不了要委曲求全忍气吞声，其次，她有一半的胡人血统，傅馨听说过名妓与名士的爱情却从未听闻过异族少女与中原男子终成眷属的爱情神话，更别提格外注重血统的仕族子弟了。恐怕傅老爷当初肯为她赎身并不是由于爱情，只是处于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那笔赎身钱并没有多少。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够记入族谱的只有男孩，而且就算是男孩，受到重视的也是嫡子。至于女孩，傅老爷多半认为她们只是未来的投资产品罢了，何况一个私生女，根本不值得关心。
　　性情柔弱的母亲在爱情的幻想破灭之后，终于无奈地接受了自己飘零悲戚的命运，并且终于回想起来自己母亲的教导，幸而相较祖母而言她更有母性。于是她一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由丈夫一次次将她推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一边悉心地教导着刚刚出生的女儿。
　　说句老实话，傅馨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还拥有前世的记忆，照自己那个性情大变愤世嫉俗的母亲的教育手法，教出一个世界观人生观扭曲性格偏激的变态还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