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传》阿宁宁

7、第六章

　　收回目光时，我回身便缩进房中。扣上房门后，石崇那明朗如暮色深沉的柔情目光，恍恍然灌进心胸。

　　石崇…石崇…竟然真是他！

　　可他为何会突然想要娶明月，如今又反悔了呢？这到底是怎么……

　　糟糕！生了一场病，我这榆木脑袋，这时才想起，当初我怕惹上麻烦，与他说我唤明月的！所以石崇要拿三斛珍珠来换的人是我？从始至终，他都想要娶我的！

　　可我记得，我不是与他说过，我是准备要羽化成仙的吗？他怎么可以想着用三斛珍珠买下我呢？好在他如今还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不然的话，如今翻天的人，便要是我了。

　　但想来，以我们梁家的情况，别说是三斛珍珠了，就算是把他石崇的全部身家都给了我舅爷，我舅爷也一定不会让石崇娶我的。毕竟，他是个外来人，有钱又如何？他还是个老头子，我舅爷一定不会答应的。

　　只如此一遭，也不知明月的情况如何了。想来她本就不想嫁，估摸着也不会多难过。但一想到，这事毕竟因我而起，我还是去看一看明月好些。

　　如此想着，心中却怕石崇如今还在绿萝村外头晃荡而不敢出门，没过一会儿，舅爷则跑来敲我的房门：“绿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隔着房门喊道：“没事啊！我在房中修行呢！舅爷不要打扰我！”

　　旁人以这理由轰人，恐怕早被舅爷嘲笑好几番了。可我一说这话，舅爷则立马隔着房门道：“哦！那你好好修行吧，饿了叫舅爷哦！”

　　待门外没了声音，我便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不知为何，眼前倏忽晃过石崇眉眼笑意，躲闪不及，撞到我心上。

　　我的心，从没这般激烈过，莫非我真是喜欢上石崇了吗？一个有钱的帅老头子？别说我自己不敢相信了，就算是舅爷和姥姥，也绝对不会答应的。我好端端一个仙女，怎么可以动了凡心啊？还是对一个老头子？

　　我始终介意着石崇的岁数，再者他虽外表俊朗，可与我这仙女，着实不太配的。我虽从没想过嫁人，但就算是要嫁，也不该嫁给这样一个，要唤他‘叔叔’的人。

　　思前想后许久，复一抬头，窗外天都黑了。我这才想到，自己好几日没去莲花池吸取天地灵气了。可如今看来，还是先去看望一下明月好些。

　　此刻，我不知心中被什么烧的难熬，急慌慌地就想要做些事情。趁着房门外的舅爷与姥姥聊天，我便偷偷翻出窗子，去明家找明月了。

　　因绿萝村有个不成文的村俗，未出阁的女孩子，亥时之后是不好出门的。如今入了夜，我自然不好从大门跃入，便悄摸摸蹿到了明月闺房的窗格后，如个欲与之偷情的汉子般，扣响了明月窗门。

　　明月打开窗子看见我，立即破涕为笑，我从窗格中钻进屋，望着明月满脸泪痕，问道：“你哭什么？我听说那老头子退婚了，不是很好吗？”

　　明月扭捏地走回到床榻前，一只手揪着纱帐下流苏：“好什么好？他来了之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这让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还有脸放啊！本来我爹娘就愁，怕我嫁不出去，如今这事情一出，我真是成了整个绿罗村的笑话。”

　　石崇是以为自己要娶的，是我这个‘明月’，如今看见这个‘明月’，自然不会收下。可他看了人家一眼，解释都不给一个便要悔婚，这行为，也确实有些过分。

　　我为明月感到气愤，更加对明月抱着愧疚：“其实…我觉得总归你不想要嫁给他，他悔婚了，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明月垂眼，一双柳叶小眼低睨脚尖，羞答答道：“是这样说没错，可今日我看见了那个人，他长得确实很好，即便听人说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看来却与二十七八的少年没两样，风流倜傥，见识渊博，倘若能嫁给他，我想，感情培养培养，还是会有的。”

　　这一番描绘石崇的话倒是中肯地道，可因这情绪反转，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更加罪孽深重，急忙上前，与明月细细劝道：“他都已经不要你了，你就不要再去想些什么了。恨着他，讨厌着他就对了，可千万别再想着他了！”

　　明月却与我反问道：“可我看他不错，万一真是我命中注定的人呢？你之前不也是说，他很可能就是上天派给我的吗？”

　　瞧我这张臭嘴！思及此，我不禁将手捂在嘴边，支吾半晌，方道：“他都悔婚了，肯定就不是上天派给你的啊！我想啊！说不定是让你历劫的。就像我一般，要在这世上走一遭，才可羽化成仙的。”

　　明月跟着点了点头，思索良久，忽与我问道：“绿珠，你可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羽化成仙吗？”

　　这整个绿罗村的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只有明月一个，是真正与我一般相信着，我是个仙女，我早晚会羽化成仙的事。也一直因为有明月相信着我，我才如此一直坚持着：“这个如今上天还没有给我消息，我想，待我哪一日的生活有了大转机，估摸着就离羽化成仙不远了。”

　　明月忽叹气：“我本看见那人时还想着，他家中有钱，到时我跟着嫁过去，到洛阳城给你寄回来几本修仙的书来，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这诚心实意的打算，真是感动到我。可复想到，这一切是因我而起，又是因我而变成如今这般，伤害了明月不说，还毁了我自己本该有的修仙之路…一时懊悔不已，隐隐有了与明月坦白的念头：“其实…明月……”

　　明月抬眼，一双哭红的小眼睛盯着我。我哽塞，终究是个胆小怕事的仙女，半句话憋在嘴边，生生吞了回去：“没什么，总之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想了。我相信，明月你人这么好，肯定会有一个男子，真心实意地喜欢你想要娶你的。”

　　明月嘻嘻一笑，将头枕在我肩膀处，与我依偎着道：“绿珠你真好，我也相信，你想要的那个大转机很快就会来了，到时，你就能离羽化成仙不远了。”

　　从明月家往回走，路过门前小溪流。月光如梭，一颗颗星辰如陨落于流水之中，我心中抱着对明月的愧疚，不由间，又开始对石崇厌恶起来。

　　虽是因我闹了乌龙，可他石崇又怎么能这样拒绝了明月？难道他一个读书人，就一点不懂得在乎他人的感受吗？如果他便是这般自私自利，那我又怎么能嫁给他呢？

　　不过就算他不是这般人又如何？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有无数的理由不能嫁给他的。一来我舅爷和姥姥不会让我嫁给外人，二来我自己一个仙女，亦是不可以动了凡心的。三来他年纪那般大，可我…可我又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上他了呢？

　　我这样越想越糊涂，独自晃悠着，过了许久才走回家门口。这时发觉，原本寂静的小屋中，焕着暖人烛光。

　　难道有客人来了吗？这般想着，心下自意识到，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事很可能被舅爷和姥姥察觉，待至了屋外，急忙欠身低下，认真听着其中谈话声。

　　隔着窗纸听得不很真切，但舅爷的声音我自隔着什么都认得出来，再加上那语气中满溢着欢快，颇为令人诧异：“原来如此！我说今天白日里，绿珠怪怪的，想这时偷跑出去，便是去找明月了。”

　　回应的人语调和缓，声音如檀香般厚重沉稳，透着熟悉，可我一时却识不出来：“看来绿珠姑娘真是很不一样，在下就知道，在下没有看错人。”

　　姥姥这时忽问道：“不过…你确定是我们家绿珠吗？她虽平日里顽劣了些，但要说前几日，她生了病，并没有出门啊！”

　　那人笑了笑，缓声道：“不会错的，在下看重的人，便是绿珠姑娘无疑。因找错了明月，在下特意去问了绿罗村的好些人，平日里自称仙女，喜爱在莲花池吸取天地灵气，腰间别着小木笛，一身绿衣，长相明艳非常，家中有舅爷与姥姥，便是绿珠姑娘了。”

　　我这方想起，这说话的人，差不离是石崇。心忧万千，正待舅爷会因他是个外人，而将他从我家赶出去时，却忽听舅爷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说，那么倒是不错了！可还是得先等石公子你看见我们绿珠本人再说，这明月的乌龙可是不能再闹，否则又要浪费石公子的珍珠了。”

　　石崇却爽朗回应道：“不妨事，绿珠姑娘在在下眼中，堪比珍宝万千，便是舍上十斛珍珠，也不足挂齿。”

　　屋中话语停了会儿，忽听见一阵拍手声响：“好啊！你这小弟倒是不错，我看得上眼，若是看见了绿珠，便是你要找的人，我们就将她与你嫁了。且你莫要担心，绿珠虽平常总说自己是个仙女，但精神上，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都是我们小时与她讲的那些事，让她不小心陷进去了。但你想一想，她觉得自己是个仙女，便时常做些好事，始终天真善良，说到底，还是个不错的姑娘。”

　　石崇附和道：“是不错，所以在下第一眼，就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