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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决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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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怨怼,只因执念。
我在楚宫的这段时间也不乏去打听前朝太子成乾的消息,但基本都是无从知晓。
他或许已经死了,卓羽之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一个威胁存在。
冬日即近,芬霜宫内比以前更加阴冷,这里本不应该是王后的居所,但是安静适宜休养。
近日成楚惜总是问我,世间是不是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她每次提起的时候我都会沉默不语,我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问。
我没有同她说过我的眼泪可以渡魂使人起死回生,但是却侧面对她说过:“听闻世间有一种起死回生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别人”
“换命”她似乎有些惊讶:“说来也是,世间哪会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
我疑惑的瞧着她的神色,小心的问道:“王后近日为何总问起这个”
她目光看着窗外凋零的树木,脸色也如同那枯木一般,声音浅浅:“因为,我想救一个人”
我茫然的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猜测,她想要救的人应该有很多罢,她的父亲兄长,甚至是她自己。
她忽然笑了笑,拿起了身旁的水轻轻的抿了一小口,十分平静地道:“从前是我欠他的,可如今我和他也算是互不相欠了”她惨白的面庞似雪一样:“我想,若是我可以救活他心爱的女人。是否,以后就变成他欠了我的,我死后,他便再也还不清了”
她说的他便是卓羽之罢,她想要救的人大概就是她的庶姐成婀。
我呆立在一旁,看着她平静如水的模样,心中仿佛能感受到她此时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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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我便离开了楚宫。
因为成楚昔的病还是不见起色,所以,卓羽之便悬赏天下名医进宫给她治病。
我在内心讽刺,他是做给谁看呢给那些北楚旧臣还是给那些百姓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日到了,满天的飞雪,我踏着雪去往了白府。
“你能否带我进宫”我央求着他。
他那时正在书房内画着屋外盛开的红梅,没怎么理睬我,只是哼了两声:“宫廷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你如今也不是御召的大夫了,我没有理由带你去宫中”
我当下便黑了脸,将他还未完成的画夺走,愤愤道:“你就是有力而无心”
听了我的话,他平静的将手中的笔放下,声音变得清冷:“你本就医不好王后,为何还要淌这趟浑水”
“谁说医不好,我……”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因为世间的生灵是因为有活下去的意念而存在,但是成楚昔并没有,即便她的身体能康复,也只是一时。
“我听坊间传言你有起死回之术,难道这只是传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皱着眉心问我。
我忽然屏住了鼻息,结巴道:“自然……是传闻”
他看着我似乎思索了一下,而后将我手中的画抢了回来,淡淡道:“王后在前几日被送出宫了,并非是我不帮你,而是她根本不在宫中”
“什么?”我惊讶道,急切的问他:“为何被送出宫”
白司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也要将它埋在心里。出宫是王后的意愿,她是同叶焕一起的”
我瞬间明白了一些,原来叶焕还没有死。
我禀着呼吸,揣测道:“她为何要与叶焕出宫”我语气十分讽刺“哦,听闻叶焕占领了晋安城,卓羽之大概,是想用成楚惜将晋安城换回来罢”一定是这样,叶焕爱慕成楚惜,为了她他一定会愿意用晋安城来换她。
白司玄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有些惊讶:“你为何会这样想”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瞧着窗外的白雪,喃喃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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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是我想多了,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我不免记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男人一直认为被自己的妻子欺骗,从而冷落自己的妻子,对身患重病的妻子不闻不问,直到妻子死后才恍然大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偏执和不信任导致的悲剧,从而痛苦万分。
这个男人便是北楚的有名的画师袁松雪。
他年轻时是个风流才子,各处留情。他的画也受到各国的爱画之人的追捧。而他的妻子,却是北楚的青楼名伶施品颜。袁松雪当初十分迷恋她,散尽家财只为给她赎身。可成婚之后他竟怀疑她婚后仍不守贞洁,与他人苟且。
因施品颜之前是妓女,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便认为她不贞。
因为他的猜疑毁了他与施品颜之间的感情。我想,若是他不能给她幸福,当初他就不应该娶她。他曾经给了她希望,却又亲手毁了它。
他在她重病时,继续年少的风流,流连花丛对她不问不闻。在她死后却独自长守她的牌位,再无从前的风采。
这便是最坏的结局。他们曾有那样多的机会长相厮守,却一次都没有抓住。
袁松雪在施品颜死后,作的画再也不似从前的惊艳,只有异常的冰冷忧伤。他曾经送过我一幅画,我知晓他从前作画最喜画雪,如今这外面大雪纷飞,不知他是否还有从前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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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羽之和袁松雪又有何不同,同样的偏执让人无从理解。
成楚惜命不久已,他送她走后,可曾有过半丝后悔
我提醒白司玄不要在跟着卓羽之了,就算卓羽之信任他,将他当初兄弟又如何呢?
太子成乾从前大抵也将他当为知己,可他又是怎样对他们的呢?
我觉得,卓羽之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狠心,最冷情的人。
叛国是为不忠,杀友是为不义,而对他的妻子楚惜则是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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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白司玄还是带我进了宫,他告诉我,成楚惜已死。
我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内心却有些难受。
我让他带我去见卓羽之,他拦住了我:“你要见他”
“我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我打断了他的话。
“你为何如此关心这些事?”他禀着神色问我。
我低下头,淡淡回答:“关心我并不关心,我只是觉得遗憾”
我独自一人踏入大殿,神情也是异常冷静,我看见卓羽之坐在高位,他用右手撑起自己的额头,将眼睛睁着,又闭上。
“孤说了不见任何人,你来做什么”
他猛的睁开眼,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对上他的目光,扯着嘴角笑道:“民女心中疑惑,所以斗胆来请教陛下”
卓羽之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没有言语。于是我接着说道:“如今陛下是北楚的王,有了王位,权利,和百姓的敬仰,却同样也失去了什么。陛下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猛然站了起来,双脚却不自觉的后退又重新坐了回去,眼中尽是懊恼之色。
我低下了头继续道:“失去的东西,只有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我听见他呼出一口气,疲惫的开口:“孤,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张开手,示意我看这大殿的四周,道:“即便现在孤会失去这个王座,孤,也不在乎了”
“如果,民女可以让陛下失去的人,重新回来呢?”我小心翼翼的开口,似乎这场面似曾相识,就和从前我对李央夙说过的话又重演了一遍,只是李央夙爱卫昔灵,但他我不敢肯定。
他抬眼看我,也是同样的震惊:“你什么意思”
在他震惊之下我却十分平静,慢悠悠的开口:“起死回生,不过要一命抵一命,陛下将自己的命给她,她便能活过来。只是陛下,您会怎么选择呢?”
他怔在原地,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问我:“果真”
我沉默了一会,扬起唇角笑了笑:“自然是假的”我抬头看着他:“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起死回生之术呢”
他眉宇间有些恼怒,激动道:“你在戏弄孤”
“是不是戏弄陛下并不重要,民女只是想让陛下明白,真正当陛下面临这样的选择,陛下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我扬了扬下巴:“民女告退”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手心却一直不停的冒冷汗。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否认。也许只有否认,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结果。只是一个答案而已,只要他自己心里清楚便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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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了他什么”我出来的时候,白司玄问我。
我叹了口气,忽然停下来看他的眼睛,认真道:“权利和……”我用指了指他的胸口心的位置:“真心,哪一样是他想要的”
白司玄也看着我的眼睛,迟迟不肯移开道:“对他来说应该都是重要的罢,但是对我来说,再大的权势,都比不过一个人……”
他认真的看着我,直到我有些尴尬的移开眼,咳嗽了两下对他道:“你与卓氏羽之自幼相识,性情又会有什么不同”我撇了撇嘴,加快了脚步甩开他。
只是我不曾料此事之后卓羽之竟还要宣我觐见,我以为他是要加罪与我,便有些紧张。
还是那日的大殿,他坐在高位,是不可侵犯的样子。
他一见到我便开口:“你那日说的那些话,孤想了很久……”他离开王位走到我面前,对我道:“各国北楚公主的夫婿皆是没有仕途可言的,从前一直认为娶了她便会一生不得干政,她坏了我的仕途,而我更偏执的认为是她害死了成婀。她嫁给我之后未曾有一天过的开心……只要想到这些,我确实欠了她良多,我毁了她的国,逼死了她的亲人,她怨我,也是应该的。”
“分明是你自己的野心毁了北楚,仕途对你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一针见血的说了出来,字字逼问他:“你有何时关心过她是否被冤枉王位,权利,真心,在你心底永远都是不平衡的”
他流下泪水,这多少令我有些意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你那日所说的起死回生是真的,我愿意选择她”他此时内心不仿佛不堪一击,平日冰冷高傲的面庞苍白如纸。
我垂下了眼眸,心想,她不会再活过来了,而你,只能在这冰冷的王座上孤独而愧疚的度过一生,这便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这也是我的选择,就算我让成楚惜渡魂重生,她也一样不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