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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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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在前头忙得脚不沾地,你居然在这儿打瞌睡。”
唐久正仰靠在主座上,眼睛半睁不睁,闻言只打了个哈欠,尾音拖得老长:“不是有你在吗——”
来者没好气地戳他脸颊:“到底谁才是帮主啊?招收新人这么大的事你也敢躲清闲!我看往后你在帮会领地里边瞎晃荡,说不得会被帮里人当作奸细赶出门去!”
唐久漫不经心:“反正咱们俩总待在一处,他们知道你就成了。”瞥了身边人一眼,装模作样地伸手去卡他的下颌:“至于你,陆堂主,你总不会认不得我罢。”
陆折哼笑:“这可说不准,也许我哪天就看上了你屁股底下这张宝座,带着手下人造了你的反——到那时,帮主你可就是孤立无援了。”
“得了吧你。”唐久心里猛翻白眼,撤了手向后一仰,蹬掉鞋子虚虚踩上明教弟子的腰胯处,暗示性极强的摩擦了几下,“你确定脑子里想的是这张宝座,而不是老子的屁股?”
陆折捉了他的脚踝在掌心里摩挲,低低地笑:“都看上,不成么?”胡人的嗓音逐渐低沉下去,一边说话一边也不忘将唐久拽得近些,视线灼热得几乎能烧起来,“再使点劲……就是这样……对、宝贝儿你真棒……”
呼吸渐重。
唐久顺着他动作了半晌,忽而冷笑,一抬腿踹上陆折的肩头,毫不留情地把人踢开:“滚!老子屁股还疼着呢,今儿没兴趣跟你干这档子事。”
陆折不肯松手,将他的腿捉下来继续动作,脸也凑上来,边喘边胡乱亲他,一下眉梢一下鼻尖:“我错了宝贝,我下回一定轻轻的……嗯……”话至半截,陆折忽然浑身一个激灵,闭目仰头,呻吟再无遮拦,显然是进行到了得趣之处。他这般态势,倒教唐久先软了半边身子,动作仍是抗拒,力度却小了许多。
陆折一向顺着他,但这种时候却霸道得很,笃定了唐久只会嘴上横,话也懒得多说,直接压倒做完了全套。好在他也知道分寸,浅浅地品尝完一遍,便抱着人心满意足地躺平了。
“给老子爬开!”唐久恨恨,手上没力只好靠嘴发威,“你先前说什么?还想有下回?”
这会陆折倒好说话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末了又委屈:“明明昨晚是你自己喝醉了……我原本也没打算……”
“怪我?”
“不不不,怪我,怪我。”陆折低眉顺眼,“都怪我。”
唐久哼了一声,懒得同这流氓计较,翻了个身打算补眠,陆折却在这个时候说起正事来:“明日是新人入帮第一天,我说认真的,你好歹去露个面训个话。毕竟是帮主,总是不管事,下面人不会服气的。”
“我也是认真的,这些事有你就行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是管理帮会这块料,做做决策还行,其他的……”唐久倍感头疼,瞅一瞅陆折又觉安慰,“当年我初初上任,盟里没有多余的副手派给我,要不是我慧眼识珠相中你,帮会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上正轨。”说得颇为骄矜。
陆折闷笑:“慧眼识珠?”
唐久扬了扬眉,威胁:“难道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陆折敷衍着捏了他下巴索吻,懒得揭穿这人当初急得上火,根本就是遇见谁抓谁,不中用就再换一个,换了七八回换到自己头上,才过上了高床软枕正午方起的安逸生活。
唐久困得很,推他:“别亲了,我要睡觉。”眼皮子打架了半天,又强撑着跟他说:“明天我就不去了,什么招人训话,你一并代劳吧。”
陆折若有所思:“我有什么好处?”
唐久迷迷糊糊:“老子陪你睡了这么多回,你还敢要好处……”
“这不算,你本来就是我的。”陆折沉吟片刻,忽然将他摇醒,指着窗外那棵桃树道:“这树是我入帮那天你亲手栽下的,如今归我怎么样?哪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它移到我坟头,就当是给我陪葬了。”
唐久一巴掌盖到他脸上,皱眉嘟囔:“吵死了……”翻了个身,“什么陪葬不陪葬的,净会说胡话。睡觉!”
陆折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这会执着得很:“你答应不?你到底答应没有啊?”
“答应答应!咱们能不闹了吗祖宗。”唐久气得想打他,“这种事你去找老子的徒弟讲,反正咱们俩都要葬在一处,不管你想订多大尺寸的棺材那小子都会满足你!”
陆折悻悻住了口。
第二天下午唐久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小徒弟唐十三满面凝重地站在门边。
唐十三是个孤儿,在同辈里排行十三,还没出师,堡里也不急着给他取名,这么多年一直就“十三”、“十三”的叫着。唐久早知道自己对女人没兴趣,收了唐十三,既是当徒弟也是当儿子养——虽然唐十三也只比他小十一岁。
这个徒弟唐久收得满意极了,唐十三武功天分不足,只学了些防身的法子,但打理杂务却是一把好手。如今帮会一半是陆折撑着,一半是唐十三管着,唐久作为帮主反倒清闲得很,甩手掌柜当得不要太快活。
唐十三什么都好,心思缜密性子沉稳,但不知是不是早年吃过苦,落下了两处坏毛病,病在心上——多疑,吝啬。
唐久纠正了好几回也没成功,所幸这小子自己也知道这毛病不好,行事时会有意克制,时间长了,唐久也就懒得再花心思。可现在一看唐十三这表情,唐久心中就一激灵,想起昨晚陆折那番不知所云的胡话——那混蛋,该不会真去找十三说了吧?帮会最近财务紧张,谁敢跟唐十三谈钱,唐十三就敢跟谁翻脸!
唐十三张口之前,唐久还在斟酌着要怎么表明自己身后事一切从简,谁知他在这儿组织了半天言辞,唐十三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说什么?”
“师父,我说的是真的。”唐十三抿了抿嘴唇,“陆折他最近颇不安分,逼走了好几个元老,又往帮里的重要位置安插自己的心腹,行事也越来越独断。我觉得,他是想架空你,自己上位。”
唐久失笑:“换人的事他跟我说过,那些人仗着自己资格老就欺压新人,做得太过分了,让他们退帮是我的意思。架空我?他不会的,也没有必要这样做。我本来就不管事,建立帮会也不是为了当这劳什子帮主,只是盟里的战略需要——罢了,同你说这个也没用。”
唐十三急道:“就是这样才要紧!师父,有人看到他私下和恶人谷的人往来……”
“哦?”唐久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唐十三说了个日期,唐久立时笑了,半拢的眉也舒展开:“这事我也清楚,我还跟着去了。那回同他碰面的是他师兄,特特从圣墓山替他带了土产来,全程没说几句话,与阵营无关。”
“但……”
唐久抬手打断:“十三,别再说了。你才多大,总是东想西想的不累么?我相信陆折。再说,他不缺钱也不缺势,前途一片光明,何必担着丢命的风险去帮恶人谷?又捞不着什么好处。”
唐十三还想说什么,唐久摇摇头:“你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提。”
“……是。”
浩气盟和恶人谷的战火一路烧到了帮会驻守的据点。
唐久对着沙盘苦思:“不应该啊……两边战力相差不大,先前防线那么稳固,这才过了一个月,恶人就连着拿了三个据点?”
他在书房里日夜推演,眼睛熬得通红,写废的计划书能摞起一大叠。陆折看着心疼得不得了,除却忙帮里的事,剩下的时间跟进跟出添衣加水,唐久歇一个时辰,他只能歇半个时辰,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看着比唐久还要憔悴。
唐久道:“你不必管我,自己好好养着。到时候恶人还没打过来,你先倒下了可怎么办?”
陆折一口咬定自己没事:“我陪着你,不要紧。”
看他面色怎么也不像不要紧,唐久犹豫了一会,到底搁下笔:“……反正还有时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陆折忧心忡忡:“恶人……”
“先休息,明天再布置也来得及。”唐久按了按额角,疲惫地吁一口气,“你先回屋,我去找十三交代一下。”
“好。”陆折点头,“我去给你准备热水,睡前泡一泡,能舒畅许多。”他出了书房,唐十三进来,见唐久显然还在烦恼战事,便幽幽道:“恶人谷的战线能推进得这么快,也许是我们这边有内鬼。”话中意有所指。
唐久不悦:“十三,我说过了,这种话不要再提。”
唐十三忍不住道:“师父,你就这么相信他?也许他从一开始就……”
“十三!”
唐十三别开脸。
唐久叹了口气,缓了缓语调:“内鬼定然是有的,但未必是在咱们帮,更不会是陆折。你稍加留心,若是发现端倪也莫要打草惊蛇,悄悄来告诉我便是。有的敌人,用得好了,也是朋友。”
唐十三低头领命。
唐久又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勠力同心,共抗外敌。自己人互相猜忌,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十三,你看事情该更清醒一些。”
唐十三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师父,我很清醒,一直都是。不愿意清醒的那个人,只怕是你吧。”
唐久披散着一头湿发转进内室,却没有看见陆折的影子。
“人呢?”他奇怪地向着外间张望一下,便瞅见明教弟子正在进行对明尊的例行祷告,神容难掩疲色,眼神却虔诚至极。
陆折回身看见他,眉心一皱,大步走过来拽了布巾帮他擦拭头发,还不忘絮絮叨叨:“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不经心。头发总不擦干,老了有你受的罪!”
唐久一点也不受教:“有你操劳,我就懒得动手了。”
身后有一瞬沉寂。
唐久懒懒地抬眼,见陆折似乎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怎么了?”
陆折声音微沉:“没什么。”
唐久也没放在心上,随口找了个新话题:“说起来,你每次祷告都悄无声息的,跟我从前见过的其他明教弟子不大一样。你们不是要读什么祷词吗?”
陆折道:“我也有读,只不过不是用口。”
唐久好奇:“什么意思?”
陆折人站在他身后,手却从旁侧探过来,伸到他眼前做了几个手势:“像这样,也行。这个是‘火’,这个是‘光’,还有这个……”一连举了七八个例子,“就像杀手行当里有暗号,我们圣教里头也有。我小的时候,师父教我们学汉话,要求我们白天只能讲汉话。我经常犯懒,不想学那些奇奇怪怪的音调,索性就不说话,靠比划和教中弟子交流,一样能行。”
说着说着他就笑了:“后来师父知道了,把我吊起来狠狠揍了一顿,从此我再不敢偷懒了。”
他讲了半晌却没听见回应,奇怪地低头看去:“阿久?”
“啊……啊?”唐久惊醒一般,头猛地向下一点,茫然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陆折叹气,无奈:“好了,头发都擦干了,去床上睡吧。”
唐久乖乖点头,顺从地滚进被窝,没几息,呼吸便深长起来。
陆折笑了笑,灭了烛火,也跟着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夜凉如水。
唐久慢慢睁开眼睛,盯着枕边人看了许久,心间也凉如冰水。
陆折跪在堂下,镣铐满身,脊背挺直。
四座注目。
唐久坐在上首,想了很久,终究也只是问:“为什么?”
“是我待你不够好,还是我给你的不够多,以致于你要背叛浩气盟,倒向恶人谷?”
明教弟子很平静:“从未效忠,何谈背叛。”
唐久定定看他,眼瞳幽黑得不像话,后背一阵热一阵冷,最后慢慢点了头:“原来你一直是恶人谷的人。好,很好,陆折……八年了,你藏得……真好。”
陆折一笑,不答。
八年风月颠倒,不过一场大梦,一夜秋凉。
唐久闭了闭眼睛,张口只想哽咽,忙忙侧首掩饰住情态。唐十三见状,便代他出声,逼问陆折恶人谷下一步的打算。陆折道:“不必白费力气了,我只负责将消息传回去,至于上头有什么打算,我一个小卒子又怎么会知道。”
唐十三冷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吐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那你也没有什么活着的价值了。陆堂主,你喜欢哪种死法?我一定满足你。”
陆折不理他,只盯着唐久看,看了半晌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很聪明,也很谨慎,陆折。”唐久轻轻道,“你连传递消息都大大方方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行,是笃定我发现不了个中蹊跷——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你自己露了破绽,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你就借着明教暗语把浩气盟的兵力布防全透露给了你的师兄。”
“陆折,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但我始终不愿相信……”唐久顿住,苦笑,“罢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看在这八年的份上,你若是有什么不痛不痒的未了心愿,我倒也能替你满足一二。”
“师父……”唐十三不赞成地出声。
唐久并无动摇,抬了抬下颌示意陆折开口。
陆折出神了一会,道出两字:“桃树。”
旁人听得奇怪,唐久却知他的意思,更知道他说出这句话便是在求死,怔然片刻,涩然应下:“好,我答应你。”
陆折平静一笑。
唐久深深看他最后一眼,从主座上站起来,背过身去。
“来人。”
唐十三踏进水牢。
吊在刑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是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唐十三冷冷一笑:“别看了,是我。”
陆折复又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去。
唐十三讥他:“你这般拖着不肯死,莫不是以为恶人会派人来救你?别做梦了!师父那天猜到你是奸细却没有马上发作,就是等着你把假情报送出去误导敌人。你的顶头上司是哪位魔尊?是哪位都没用,你的情报害得恶人谷吃了大亏,是谁都得恨死你!”
对面没有动静。
唐十三等了半晌,冷哼:“看来我这一趟是白来了。”转身便要走。
“等……”陆折嗓音沙哑,“阿久……”
“你还有脸叫这个名字。”
陆折断断续续道:“我要见他……我要见阿久……唐久……”
唐十三漠然:“师父不会来见一个背叛他的人。”
陆折费劲地动了动唇角,似乎是在笑,喃喃道:“会……他会来的……桃树……”
隔得远,他的声音又低而含糊,唐十三只听见“桃树”二字,厌烦道:“少不了你的。”仍旧气不过,走之前还要骂一句:“人在身边不知珍惜,到头来倒牵挂一件死物!”
离去的人没有看见,刑架上气息奄奄的陆折在听到他的回应之后,脸上竟回光返照一般,注入了奇异的精气神。
唐十三出了牢房,转头去了唐久的住处。
小院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唐久已经走了,辞去浩气盟和帮会内的所有职务,孤身回了唐门。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他这一走,想必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唐十三想起他走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唐久一直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人,然而被陆折伤得太深,二十余岁竟也显了老态,再精神的唐门制服,也挡不住他骨子里的颓然。
“我累了,想歇着了。”唐久道,“往后,都看你的了。”
唐十三站了很久,终于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
他找了几名花匠去挖唐久院中的那棵桃树,打算移到先前选好的山头上——帮会医师说陆折伤势严重,大限也就在这几日,让他早做准备。人死如灯灭,陆折有罪用命赎了,他也不会糟践那人的后事,该操办的也操办起来了。
有个花匠挖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从泥土里刨出来一个小匣子。
“帮主,您看这个。”他捧给唐十三。
唐十三心中一动,接过来打开。
匣子里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一个小锦囊。
唐十三先拆了信,瞬间屏息。
这是一份密令,命令陆折主动接触恶人谷的势力,而后以恶人奸细之名潜入浩气帮会,以待后效——落的是浩气盟的印。
简而言之,就是要陆折充当双面间谍。
唐十三的手指发抖,瑟瑟半晌,又去拆锦囊。
锦囊里藏着一个小纸团,打开,是陆折的字迹。两个字,龙飞凤舞,字字真情。
——不负。
“来人!来人!快来人!”
“帮主?”
“去、快去……把师父找回来……还有陆折……”
他心绪凌乱,言辞也凌乱,帮众听不真切,试探道:“帮主说的是水牢里那个奸细?方才牢头来报过,那人已然断气了。”
“你说什么!”
唐十三晃了一晃,只觉天旋地转。
唐十三没有救回陆折,也没有找到唐久。
唐久说是要回唐门,然而没有人在唐门发现他的踪迹,循着他离去的方向追踪,最终也不了了之。
唐十三又去水牢里看了陆折。
哪怕已经断了气,明教弟子仍然睁着眼睛,牢牢盯住牢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眼神充满希冀与欣悦。
而他到底没有等到。
唐十三想起唐久临走时说的话。
唐久说自己少年时心比天高,只觉名满江湖才称得上此生不枉,青年时遇上陆折,又觉人生在世唯求一人执手白头永不相负。然而十余年辗转,一身伤,一身病,一身痛,两手空空,事事无成。
唐十三想,不是这样的。
唐久是浩气盟的骨干,十余年立下无数功劳,旁人无论爱憎,都否决不了他的才能与贡献,名满江湖,莫过于此。
而一生一人,永不相负,他也确确实实地经历过、得到过。
——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世间有人待他,至死不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