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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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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号”专列事件造成的余波不小。特高课与特务委员会一致认为76号埋着国共两党的内线,在明楼的授意下,汪曼春对76号的人员进行了多轮排查。
汪曼春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虽然明楼告诫过她不要牵连过广,但整个76号都因此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侦听处也应要求加强了对各路电波的拦截监控,无形中让沐慈接受到了更多的数据和信息。
在这敏感时期,梁仲春突然找上门来。
“沐处长,听说您的手下最近查探到沪淞口的两个地下电台?”梁仲春拄着拐,笑得和善。
昨天下午,沐慈手下的技术人员朱徽茵的确截获到来自沪淞口的两组电波。最近的通讯太多,她有点忙不过来,所以这两组电波还没来得及上报处理。
只是——梁仲春怎么会知道?
沐慈不动声色地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梁处长消息真灵通。”
“是这样的,这两个电台是我私人的商业电台,要是上报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知道沐处长可否……通融一下?”
沐慈双手环胸,微笑道:“这样啊……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梁仲春追问道:“只是什么?”
沐慈挑眉看他:“只是梁处长可否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侦听处截获了两组电报?”
梁仲春露出为难的神色:“沐处长,这可不厚道啊,您这不是逼着我出卖人家嘛!”
沐慈摇摇头:“我都能帮您将您的电台给瞒下来,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去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这又怎么能算出卖呢?”她继而又叹了口气,“再说了,您要是连这都不肯告诉我,我该要好好考虑一下,您这忙到底帮得值不值啊……”
见她有反悔的意思,梁仲春赶紧说道:“算我怕了你了!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要再追究!”
沐慈肯定道:“当然。”
梁仲春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向她凑近:“这个消息,是阿诚提点我的。”
送走梁仲春后,沐慈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明诚的办公室。
她挑挑眉——
明诚担任明楼的秘书处处长,私下跟海关通行方面也有联系。以他的身份和利益关系考虑,往侦听处插人都是没有道理的。
而情报的截获情况早晚会上报特务委员会和特高课……
除非——他有什么必须要比日本人先一步掌控情报截获情况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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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共两党的电报密码编制破译工作在逐步取得进展,虽然缓慢,但日本人也颇为满意,在沐慈的诘问下也稍稍放松了对她的监视。
但是——还不够。时间仍然太紧迫了。
沐慈决定冒一次险。
傍晚时分,电报室的人员都陆陆续续地下班了。
沐慈进入电报室,凭着记忆走到日军电报放置处。她翻了翻文档,继而皱起了眉。
日军发来的电报都会比较及时地送到上头去,仍留在电报室里的少得可怜。若进凭这些资料就想解开日军的密码编制,不仅工作量巨大,而且成功几率微乎其微。
死马暂且先当活马医吧!
沐慈拿起那薄薄的一沓纸,对叠后就想往腰间藏。
但从侧后方突然袭来的一个手刀,击中了她的手腕。沐慈手一松,往下掉的纸瞬间就被夺了过去。
沐慈捏揉着泛红的手腕,转身看向来人。一身驼色呢子大衣的明诚目光沉沉地望向她,显得极具压迫感。
明诚扬扬手里的纸张:“沐处长这是在做什么?”
沐慈不慌不忙道:“本职工作。”
明诚翻了翻手里的纸张:“这可是日军的电报,沐处长又这样躲躲藏藏……很难不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想到最近国共电报密码的破解情况,沐慈不愿再拖:“我对日本的忠诚度恐怕还轮不到明先生来评判。不过,恐怕谁也不会想到,明楼长官的思想——却是红色的。”
她的话暗带威胁,似乎有十足的把握。明诚忍不住心里一跳,神色厉了几分:“沐处长不要转移话题,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沐慈向前一步,靠近他:“我留学英国时,在一个暑假曾到巴黎大学做交流。你猜猜我遇到了什么?”沐慈勾起嘴角,笼在黄昏的霞光下显得有几分诡秘,“我见到了巴黎大学赫赫有名的明教授——在一个红色主义的沙龙里。”
“你胡说!”明楼猛地将半掩的门推开,走了进来。他刚刚在办公室收拾公文包,就先让明诚先去拿车。没想到走到电报室门口时,就听到沐慈在套明诚入套。他赶忙打断,可是——
沐慈紧紧盯着眼前的明诚,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但是——他犹豫了。”
——晚了。
气氛一时僵持得可怕。
从侧面,明楼看到她微挑的眉,还有眼里明亮的笑意。他紧绷的神色突然放松下来。
明楼嘴角提起轻松的笑意:“也快到晚饭的时候了,沐处长若不嫌弃,我让阿诚去荣顺馆定个包间?”
沐慈微笑向他颔首:“那就让明长官破费了。”
上一秒还暗流汹涌,下一秒就和乐融融,饶是明诚也一时懵住了。
明楼走向他,用力抽出他手里的纸张,递给沐慈:“冒犯沐处长了,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沐慈接过那几张情报纸,笑道:“没有的事,明长官言重了。”
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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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车内视镜,明诚不断偷瞄坐在后座的二人。
出于某些任务考虑,他们车子里一向备着药箱。现在明楼就在用其中的跌打药给沐慈治伤。
“阿诚这小子下手就是不知轻重!”明楼左手托着沐慈的手腕,右手在上面轻轻捏着,做粗略的检查,“应该没伤到筋骨。”
明诚抬手摸摸鼻子,有点心虚。他是军校出身,有练过,手劲比常人要大,而且当时情况紧张,他一时忘了卸下力度,所以现在沐慈腕上那道红痕肿了起来,还泛着青。
明楼将药膏挖到手上,捂热:“想要早点康复,就得用力揉。”他左手握上沐慈的手,固定住,右手覆上她的腕间:“你忍忍。”
话音刚落,他就用力揉了下去。沐慈疼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没受伤的左手立刻按上他的右手:“明,明长官,您轻点……”
之前受枪伤时,她整条手臂都痛到麻木了,相较起来,这次的淤伤反而更难忍。
她泪眼汪汪,活像只被他捉住的可怜的小动物。
明楼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这样吧,我让阿诚来——”
“明长官!”沐慈赶紧打断他的话,“没事的,你来吧!”说完,她紧紧闭起了眼,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气魄。
明楼好笑地瞟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留情面。也不知是不是真怕明诚来接手,她皱着脸,却是没再喊一句疼。
明诚:“……”他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大力的好吗?
·
荣顺馆的老板与明家私交不错,即使顾客繁多,老板还是大方地给了他们一个位置极佳的包间。
明楼算是常客,这点菜的工作就交由他包揽了。
服务生拿着菜单出去,明诚随后仔细锁上了门。而这边,明楼直接开门见山:“沐小姐,我们希望知道你的立场。”
沐慈放下茶杯:“那明楼先生不先说说您的立场吗?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进行这场交谈?”
明楼道:“以中国人的身份。”
沐慈轻嗤:“明楼先生,我希望看到您的诚意。您是军统,还是地下党,是毒蛇,还是眼镜蛇?”
“……看来你向特高课隐瞒了不少信息。”明楼掩下讶然,他一直有密切关注沐慈密码破解的进度。而据他所知,以目前的破解情况,沐慈根本无法从中得知任何重要信息。
沐慈摩挲着瓷杯:“我夜以继日工作的成果,还是足以支撑我知道内线的代号名称的。而从‘樱花号’专列炸毁计划所需的情报周密程度,还有谋划者的才智来看,76号内符合的人选实在不多。更何况——”
她看向明楼,眼神柔和下来:“我跟明诚说在巴黎见过你,并不完全是假话。敢为受歧视的华人学生仗义执言的明教授,我相信他——不会为了权势而沦为汉奸。”
明楼有所触动。
即使是他的家人,在看到他为新政府效力后也难免有怀疑。如今这突然的一份信任,在他背负信念艰险前行的途中,显得尤为可贵。
“都是。”明楼直视她,“我代表的是中国抗日统一战线。”
沐慈有点怔愣,而后微笑摇头:“是我太拘泥了。”
“那沐小姐,你的立场呢?”
“我?我站在日军的对立面。”沐慈垂下眼,一句话掷地有声。
明诚在旁边说道:“沐家正处于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下,沐小姐可是有所顾虑?”
提起沐家,沐慈显然有些难以自抑。她眼眶微红,涩声说道:“现在不宜对那边采取行动,不然会打草惊蛇。不过要想破解日军的情报密码编制,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门被敲响了,将他们的谈话打断,大概是他们点的菜端上来了。
但没人急着去开门。
明楼举起茶杯,悠悠道:“王于兴师。”
明诚接下:“修我戈矛。”
沐慈昂首,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与子同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