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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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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飞来访过后,冬日很快就来临了。
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整片华北平原一片苍茫。
山田联队被消灭后,山西地区的日军再也翻不起大波澜。
在日军的小打小闹和楚云飞时不时的来信中,春节悄无声息地临近。
虽然不是在北平老家,而且今年的春节只有沐慈和沐之霖两个人,但春节该有的仪式却是一个也不能落的。
沐之霖个子高,被沐慈撵去贴春联了,留沐慈一个人清扫卫生。
沐慈自己的房间干净得很,而且住人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不怎么用打扫。重点清扫对象——当然是沐之霖这个单身男人的房间。
虽说他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但作为一个将领,实在是抽不出什么时间去清理边边角角的灰尘。
沐慈端了盆清水,沐之霖走前强行帮她添了热水,调好水温后,才一步三回头地拿着一幅对联离开。
沐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在军队里哪能奢侈得用温水去搞清洁,沐少旅长这是赤裸裸地以权谋私!
沐之霖才不管这些,这点权利都没有的话,他这少旅长才真是混得窝囊!
沐慈将桌椅都擦了一遍,就打算将沐之霖的被褥都拿出去晒晒。今日天气晴好,晒过的被子晚上盖起来也会暖些。
将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沐慈揉着酸疼的手臂走回屋子。进了屋子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土黄色的信封,大概是刚刚拿被子的时候从里面抖落的。
沐慈觉得有点奇怪——他哥向来公私分明,战事文书什么的整整齐齐放在书房里,绝不会带回卧室,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小日本的破事儿,晚上就别来扰人清梦了!”
那么——不是公事?
沐慈捡起地上的信,大概是被人多次翻看,信封边缘都起了毛边,还有不少细微的破损。
翻到正面,赫然写着——沐家大少亲启。
写的“沐家大少”而不是“沐少旅长”……
北平寄来的!
沐慈心里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她搓搓手臂,有种从内而外的寒意。
捏了捏冰凉的指尖,沐慈咬牙抽出了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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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沐之霖的手扫过红通通的春联。不少兵走过都会给他打声招呼,拉一两句家常,严重拖慢了他的进度!
这不,又来了——
“旅座!新年好啊!”
“是大李啊,你小子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大李这样的糙汉也会红了脸:“是俺媳妇寄过来的信,净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忽然,沐之霖取笑的表情僵在脸上。
——等等!信!
沐之霖猛地将手里的浆糊刷塞到大李手里,火急火燎地往屋里冲。
大李突然被塞了一浆糊刷,完全摸不着头脑:“唉?!旅座!这是啥意思啊——”
沐之霖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就知道——完了。
沐慈单手撑着桌面,用力到骨节泛白,另一只手拿着信纸颤个不停。她垂着头,沐之霖却看到她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往下掉。
沐之霖心里也是酸涩难当。他轻轻走过去,抓起她撑在桌面的手,果然冷得刺人。
被他的动作惊到,沐慈慌忙将信纸移开,免得泪水继续打湿字迹。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经咬着唇泣不成声。
沐之霖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她搂在怀里。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平时里她喊他都是“哥”,清脆伶俐。只有在慌神无助的时候,才会喊他“哥哥”——
可怜得让人心酸。
沐之霖毫不费力地从她手里抽出信纸,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抚她的发和背。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们都走了,走得挺安详的,不用那么伤心。”
沐慈将头埋在他怀里,搂紧了他。如果真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巧……他又怎么会在夜里反反复复地翻看信件?
父母离去,唯一的儿子却不能在跟前尽最后的孝道——她怎么会想不到,沐之霖该是有多么的心绞难耐?
“我知道的……哥,我想悄悄去后院烧个香。”
大过年的,也不好大办白事,毁了军营里难得的喜乐气氛。
“我陪你去吧。”
“好。”
祭拜过后,沐慈恢复了平静。沐之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仍觉得放心不下。
他的担忧是正确的——第二日沐慈就发起了高烧。即使军营里的药物并不短缺,甚至还备足了先进的西药,但沐慈的烧硬是退不下去。
沐之霖急得团团转,偏偏这时候通报员过来了:“旅座,358团的楚云飞上校来了。”
沐之霖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前几日楚云飞就给他写信,说要登门贺年,他还坏心地没把这件事告诉沐慈。
只是现在还哪有这个心情贺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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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飞在会客厅里等着。在沐之霖走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发现沐之霖平静面容下的躁郁。
将贺年的话咽下去,楚云飞问道:“沐兄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沐之霖烦躁地一捋头发:“小慈病了,怎么都不见好!这个年还过什么!”
楚云飞也不由焦急起来:“很严重?”
沐之霖转身就走:“跟我过来。”
两人走进沐慈房间的时候,沐慈房间里没有别人。她刚吃过药,将被子拉到鼻子以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沐之霖走过去帮她掖了掖,免得她闷着自己。
沐慈睁开迷蒙的眼睛:“哥哥?我好冷啊……”
“为什么这么冷……”
“我想到南方去……”
她留学日本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日本靠海,一到冬天就湿冷得很,盖多少被子都不顶用。这也让她落了畏寒的病根。
沐慈声音含着委屈,慢慢地低了下去,大概是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她睡着了。
沐之霖叹了一口气,带楚云飞出了门,将门关上。
靠着柱子,沐之霖掏出烟抽了起来。楚云飞有些意外,他一直都以为沐之霖是个不抽烟的人。
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沐之霖开口说道:“你想好了?”
楚云飞也靠在墙上:“我回去想了很久……黄埔时期,我的老师曾说过,‘我们在做一份光荣的事业,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沐之霖笑着说出黄埔那句闻名天下的门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楚云飞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可是我发现——这条路再走下去,我已经不敢保证我在做一份‘光荣的事业’。”
“如果是这样,换条路从头再走——又何妨!”
沐之霖垂眸想了想:“到美国去吧。”他举起拳头,目光灼灼,“不要让我失望。”
楚云飞嘴角含着笑意,同样举起右拳。
两个拳头在空中相碰,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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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沐之霖与首长爱女成婚,一场婚礼办得简洁却庄重。
五月,在独立3旅和358团的见证下,沐之霖将自己妹妹的手交到了楚云飞手上。当着众多士兵的面,号称“千杯不倒”的沐少旅长喝醉后,给了新郎官重重的一拳。
同月月末,358团团长楚云飞被日军特种部队突袭,左腿重伤,几欲截肢。楚云飞上校向党内递交申请书请辞,得到升迁为师长的沐之霖力保,于六月得到批准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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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飞走进房间,就看到沐慈对着行李箱出神,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衣服。
楚云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叠了起来,放入行李箱。
他搂住她的肩:“别担心,好吗?”
沐慈抬手摸摸他的脖颈:“哥哥……会没事的,对吧。”
“嗯,我们先到美国去,那边的环境适合发展,而且医术发达,也适合你养身体。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会和之霖哥在台湾碰头。”
“可是接下来的战——”
他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好歹也是首长的女婿——之霖哥前面多的是挡箭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所以,别担心了,好吗?”
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沐慈软软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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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台湾。
“Daddy还没到吗?”码头边,沐慈牵着儿子软软的小手,向远海眺望。
他们前些年一家三口都生活在美国,如今回了台湾,才发现儿子的语言切换问题有些让人头疼了。
为了让他熟悉中文,沐慈决定这一年都不带他出国了,得好好将这语言问题给矫过来。
楚云飞倒是有些遗憾——要等足足一年才能继续一家三口的“旅行”呢。
要是沐慈知道他的想法,准会无语——你是去做生意不是去玩的好吗?!
说来奇怪——自从有了儿子,楚云飞这在外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一回到家智商就会跟他儿子趋同。
回想起自家哥哥的样子,沐慈又有些迟疑——大概男人都会这样?
她想得入神的时候,手里牵着的小豆丁突然挣开她的手,扑到一身皮衣的男人怀里——
“Daddy!Surprise!”
楚云飞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好笑地看着她还一脸愣愣的样子。
都说“一孕傻三年”,怎么他家的这个傻了好像不止三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