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IRISZ

1、第一话

　　三年后，夜华终于醒了。

　　这大概是我这十几万年的生命中最让我心潮难平的事情之一了，我捻了个诀，从茶馆一路腾云来到九重天。

　　“师父，”我远远就看见了负手走来的墨渊。一个踉跄，我狠狠地摔了一跤。

　　“别怕，”墨渊急忙弯腰搀起脚步虚浮的我，“他回来了，就在十里桃林。”墨渊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顿了一顿，似是鼓励我一般，柔声说道：“去吧，去找他吧。”

　　“嗯。”我想都没想便爬了起来，连道谢都来不及，就飞身奔向南天门。

　　在我身后，一抹靛蓝色的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淡，却久久没有离去，甚至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在墨渊的指示下，我匆匆赶往十里桃林，好几次都心急得差点掉下云头。

　　自从夜华离开后，我万念俱灰，终日混沌度日，甚少再来这里。

　　唯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这片落英芳菲的桃林中，一睡不醒。梦里，我又看见了夜华，依然是那袭玄帛长袍，鸦丝如瀑。

　　他薄唇轻启，站在吹落如雨的灼灼花海中，笑着对我说：“浅浅，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可他的身影却如缥缈的雾霭般散去，再无踪迹。最后是折颜发现了昏睡的我，将我背回了青丘。

　　此刻，那个在我睡梦里出现了无数回的身影，第一次那样清晰地站在我面前，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我梦里的一般无二，以至于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

　　我的手脚冰凉，心“砰砰”跳得极快。我有些麻木地迈开脚，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这三年里的后悔和思念，无时不刻在侵蚀着我的内心。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早些，哪怕只早那么一点点，告诉他我爱他，我原谅他，那么夜华走的时候会不会没有那么伤情，也不会说出让我和墨渊在一起这种有违师徒伦常的混账话。

　　“浅浅，”低沉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过来。”他对着我伸出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一截枯木一样僵持在原地，迟迟没能动身。鼻头一紧，眼中的酸涩很快就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站在原地，哭得像个泪人。

　　“浅浅，别哭了。”有一双修长的手摩挲在我的脸颊上，替我拭去泪痕。这样真切的触感让我终于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师父说得没错，夜华，夜华他真的回来了。

　　我紧紧拥住面前的人，任由眼泪濡湿他胸前的衣衫。反正是黑衣服，啥也看不出，哭到忘情处，我连鼻涕也一并揩到他的衣服上。可是素来偏爱整洁的夜华却丝毫不介意，只是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背，怕我哭噎着，替我顺气。

　　“好啦，你别哭了，像个小娃子似的。好歹也是个活了十几万岁的老神仙了。”折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手里拎着两坛桃花醉，言语之中颇是揶揄。

　　“让你和我四哥分开个几年试试！我怕你是一天都耐不住！”我离开夜华的怀抱，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针锋相对道。

　　一提到白真，折颜总是没辙，这是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摸透的套路。果然，折颜扁了扁嘴，不再继续打趣我，转而说道：“来，我带酒了，前几天刚刚酿好的桃花醉。正好夜华回来了，咱们总该庆祝下。”

　　“刚酿好的？”我眼神发亮，“噌”一下子就从折颜的手里顺了一瓶回来。

　　“这会子又开心起来了？”折颜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三年你可对我的桃花醉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啊，都让迷谷给你从凡间带一种叫... 叫什么“陌上花”的酒啊。怎么？那酒比我的桃花醉还好喝？”折颜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哪有，”我偷偷瞧了眼夜华，低下头说：“其实是那酒烈得很，吃不了几口便要醉了。那时候，我不大喜欢醒着的感觉。”

　　夜华似是受到震动，牵起我在袖口下的右手，慢慢握着，力道由轻转重，一阵阵暖意从他的手掌传递而来。

　　“浅浅，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夜华望着我，他一贯如墨般的眸子倏忽清澈明亮起来，我清楚地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这绵延十里的潋滟桃花还有一个哭得双眼红肿的我。

　　“算，当然算。”如果到这个时候我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的话，那我这十几万年可真真算是白活了，我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九月初二，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夜华眉眼俱笑，甚至还带了一分狡黠，“还好，这次我没有错过。”我知他定是想起那日我同他提起这事的情景，说不定还想起了那天的一些别的什么事儿，我的老脸不由得一红，怎得又被这个比自己小九万岁的男子给撩了一回。

　　不对，我转念一想，夜华是师父的胞弟，也是父神的儿子。这样说来，其实夜华已经三十六万余岁了，会调情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呢。不过师父和他可真是不一样，师父那副宝相庄严的样子怕是几辈子也说不出这样的情话，如果以后再有谁喜欢上师父的话，啧啧，结局可能还比不上那为了天族大义自愿献出生命的瑶光上神，那可真是太惨咯！

　　“想什么呢？”夜华替我拂去掉落在发间的花瓣，眼里情意绵长，无限缱绻。

　　我不禁对自己刚刚的走神有些歉疚，“没什么，我在想，大婚那天到底要穿什么好？”我随口胡诌道。

　　“浅浅，你穿什么都好看。”他望着我，缓缓说道。夜华的这句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倒使我平白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那日，在一片仙泽缭绕中，那人轻声和我说道：“我的小十七做这副打扮，也是好看的。”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夜华离开的三年里我天天买醉，好似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好叫我惦念着。可是夜华一回来，我这脑子里怎么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定是见到夜华太过激动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幻觉，我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道。

　　“你怎么了？”这次是折颜唤回了云飞天外的我，“你这走神的毛病啊老不见好，哪天你来，我给你治治。”

　　“不必，你有这个能耐呀，不如花在如何哄我四哥吃药啦，如何让他开心啦这样的事情上。”我笑得极其奸诈。

　　“你，”折颜再次在言语上不得上风，气得只好甩袖而去。

　　“哎，你人走可以，桃花醉给我留下呀。”我忙跟在他身后，冲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