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的那些都是他》萧屿风

2、醉眼迷槐影

　　……
　　徐三声慢慢长大，从懵懂的三岁稚子，长成了十二岁的清瘦少年。四书五经已读过，也能提笔写些风花雪月、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诗句。这日，学堂休沐，他与几个相熟的少年同好相约，去了城里颇负盛名的“揽月楼”。
　　丝竹管弦，清音悦耳。雕花窗外，细雨如丝，敲打着檐下的铜铃，叮咚脆响，与歌姬婉转的唱腔交织，在氤氲水汽中荡开层层涟漪，飘向远方，远得像融化在天际云雾里的黛色山峦。徐三声手中的白玉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指尖微凉。他的神思仿佛被那雨线牵引，飘出了雕梁画栋的歌楼，掠过鳞次栉比的屋顶，直直投向雨幕深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那山影重重，模糊又清晰，带着一种亘古的寂寥。
　　“三声？徐三声...”同伴的呼唤带着笑意，一只胳膊亲热地搭上他的肩，“发什么愣？莫不是看中了哪位姑娘？”众人哄笑，目光在歌姬间逡巡。
　　徐三声猛地回神，眼底还残留着山峦的虚影，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端起酒杯：“胡说什么，不过是看雨罢了。”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他重新融入席间的谈笑，听他们兴致勃勃地议论城东新开的胭脂铺，西街寡妇的艳闻轶事，推杯换盏间，少年人的喧嚣暂时驱散了那份空茫。
　　日影西斜，昏黄的天光透窗而入，给楼内蒙上一层暖昧的纱。红烛次第点燃，酒意也渐渐上头。徐三声不胜酒力，斜倚在铺着锦缎的矮榻上，耳畔是同伴们或高谈阔论，或与相熟女子调笑的喧闹。晚风带着雨后的清冽，从大开的轩窗涌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噗”地一声，竟将离他最近的一盏烛火吹熄了。
　　室内光线骤然一暗。
　　就在这明暗交错的瞬间，徐三声恍惚了。
　　清风撩起窗边染着夕阳残红的罗帐，带来更浓郁的、混合着泥土与远方山林气息的雨香。风掠过窗外那株巨大的古榕，满树翠叶发出潮水般的欢鸣。那风，仿佛有了生命，游弋着，盘旋着，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云雾，缠绕着远方的青山……
　　——那道身影...
　　不是幻觉...不是童年模糊的梦...清晰得如同刻入骨髓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就在那云雾缭绕、清风盘旋的青山之巅，在月华倾泻的虚无之处，那个他以为早已遗忘、或不过是儿时臆想的、半透明的、非人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月华如轻纱，如实质的流水，温柔地缠绕、倾洒在那身影之上，勾勒出朦胧却惊心动魄的轮廓，如梦似幻，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非人间的真实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酒意瞬间化为炽热的冲动。
　　“是他...”徐三声失声低呼，猛地从榻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推开身边同伴，连外衣也来不及披好，只趿拉着鞋履，像一头被无形之线牵引的困兽，跌跌撞撞地冲出雅间，撞开阻拦的侍女，不顾身后惊愕的呼喊与斥责，疯了般冲向楼梯，冲向那扇洞开的、通往雨幕世界的窗...
　　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颈间，瞬间湿了薄衫。他冲出揽月楼，冲入湿漉漉、灯火阑珊的街道。行人惊诧躲避，灯笼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圈。他茫然四顾，哪里还有青山？哪里还有云雾？哪里还有那月华倾泻的身影？眼前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青石板路，延伸向昏暗的街巷尽头。
　　“不见了……又不见了……”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巨大的失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戏弄般的委屈瞬间淹没了他。酒意混合着这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哽咽，几乎要在这陌生的街头、在冰冷的雨水中失声痛哭。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