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戏言 单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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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唱了这么多年，唱不动了；这件戏服，你替我烧了吧。”
这是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再无音信。但我没有按他说的焚了戏服。那是一件血色嫁裳，袖角有一抹血痕，殷红的。
多年以后我发现，那抹血色下藏了两个刺绣的字，字体的勾转连合再熟悉不过。
雪脂坊是京城中最大的香坊，百年前接过紫禁城中的单子，如今也常见得居如殿堂的富贵人家出入；若非当家是个男人，怕是该被以为是花柳之处。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一样的若是见了平民下阶之人出现于此，那来人是会被里里外外的人笑话的。
顾镜风当初走进雪脂坊时便是这样，在香柜炉盒间行过，对身后的窃笑不闻不问，对那些香盒粉料，也不过扫视一眼；最后他在研香之人旁停下，望着在石研中的香料上碾过的盘碾和其微微扬起的香粉，说：“香绕烟循如梦，不过是镜中之风罢了。”
这也是我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是岁父亲仍让我在柜前同普通工役般做最基本的研香，是岁我方学完四书经义始读洋学，是岁我方能默出传世的香谱。而我听了这样的话，单是停了碾盘，站起来平视他——一个青年人，穿的是葛丝灰衣，儒雅的书生气与富人的洋衣绸服不搭，同满清遗贵的腐华也不合。他如何想到我为何人，或者是否曾想到，我不问，他也不曾说。
最后他喝了一杯茶便走了。实在话，除了那杯茶，我记不得别的东西了。
顾镜风是个写戏的。他只是个写戏的。但是知遇他时总见是笑的，除此外别无可论说之处。
那以后再见是隔了一段时间了。再见他仍是在香坊，他还是什么都没买。同他一道的那位戏子，还没进门便被丫头请出去了。怕闲言。
他说他在写戏，那戏子叫水月。
后来有一次，他问我在研什么香，我说无香。
这是他唯一一次问我于香。我自是知这香粉是卖不出去的，于柜上陈了几日后，便赠了他了。
他看那木盒，接过后也不打开，突然便说，我请你听戏吧。
我虽是未置可否，但待到他寄到票座，便还是去了。
那戏的角儿叫水月。听说那戏挺火，一票难求；听说那戏子挺火，丫头窃言说，曾于香坊中订香的某某少爷曾试图叫那戏子去府上“唱戏”，她们意识到我打旁走过后便寂然了。
那时听戏，顾镜风便于戏楼中，站着，其间瞟见过一次，见他还是那样没有波澜地笑着，是望着台上的。后来他也没问我那戏如何，只是听我说“是不错的戏”后，笑深了些。
至于对于伶人，我未曾考量，也更没评论。只是尝有想过，这般一场戏，不说悲喜皆因，单是看字字珠玑，也不知是说那顾镜风，是有情还是无情。
想来此人这般倒也是一桩幸事；大概他便是写尽了有情无情，借了水月之口，唱给自己听。
真见了水月是一次清晨，为新编的一套香方采露，不得不自己动辄。那日见竹林中有人舞剑，身姿灵俏，剑锋寒光冽冽；其不远处有人正以一石为案，喝茶，看那人舞剑。喝茶的是顾镜风，我走去同他问候，便见那石上还有一卷折簿，一端由一块青石压着，墨笔几行。
于是水月便停了舞剑，行礼说：“在下水月，前阵子有场戏，我见过您了。”
我笑了笑，不知他这话是客承还是说真。两三句寒暄后，我告辞，顾镜风问我说“回去调香了？”，我说“是”，他也便不留。
后来知了水月那时已是名角，座儿见了皆敬一声“爷”，香坊下人见了，还得恭敬迎去。闲时顾镜风来此，他，或者说他们，一如旧时，只喝茶，不谈戏，不买香。
后面的事，是顾镜风死后，我听水月说的。
那年顾镜风写戏，掌一点青灯，研墨，行行词句，一句句教给水月唱，从夜半戏楼唱到初更竹林，唱到台前。顾镜风死后没留什么话，只有那一折一簿的戏，有的水月唱过，有的没唱。虽然这样，水月仍是按着他说的，每年清明，给他烧一页，唱一段。
水月说这话时，不过二十八岁。
他那日是捧着个木匣来的，坐在我面前，中间隔了个放着石研的石桌。我有两年没亲自研香末了。
“这香叫什么？”他问出了十年前顾镜风问过的话。我说，它叫无香。此时庭落中除去桌案上香粉的奇香，只有草木和叶露的气味；香炉中正飘出缕缕无香的烟，似乎闪烁着某种看不见的形状。
“这香，只有你自己会焚吧？”他问道。我笑了笑，没说话。
“萧烛公子，当真同这香一般，清高儒和得不染尘埃，好似没有一丝浮华杂味一般。”水月笑了笑，紧接着说，“这香倒也像他……另一种角度。”
我还是没说话，庭间只有碾盘碾过研匣中香末的声音。
“对了，我要走了。”
石研声停住，我抬头望他，静了片刻后问：“唱什么？”
他摇了摇头：“打算去湘潭一带，明儿一早。我唱了这么多年，唱不动了。”
“哦。”我应了他一声，将石研中的香粉扫到一张素绸上，再将细得可透过绸绢的香粉抖落在一片竹片中，其它香粉之上。然后这些香粉倾入瓷皿，几滴露水，以瓷杵继续研过，没问什么。
“这件戏服，你替我烧了吧。”他的手在石桌上的那个木匣上按了一下，说。
“嗯。”我点了点头，露水已经研干了，这些原散着异香的香粉，也皆没了味道。我封上瓷皿，推到他面前：“送你了。多保重。”
“谢谢。”他点了点头，收下后，起身离开了。
对于那件戏服与水月的联系，我能记起的是在顾镜风的葬礼，九尺高的戏台。那日府中，白衣黑袍的是旁人，穿红衣的是他。
终了他是走了，我也没去送他。那件戏服留在雪脂坊多年。
我再没去过什么戏楼。
多年过去，雪脂坊当年的少当家，仍是一个承了百年家业的匠商，端正谨雅身洁骨傲得没有任何传言轶事——无论商界坊间；世上再无顾镜风，那戏倒是唱了一场又一场。至于水月，好像从未存在过。
早些时还有人说，水月在湘潭那儿寻到旧亲；更有说他儿时被卖到戏楼，其父辈用那些钱发了家——走的不是白道。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与我看来，水月是伶人，是怜人；不说戏子无情，只是假戏做了真，多情自作无情演罢了。而顾镜风其人，是写戏，还是看戏；是何人欺了何人，也皆是无解之问了
镜中之风，水中之月。
“这烟啊，分明是最虚无之物，却这般悠然地描绘人世，笑看苍生。当真是残忍呢。”景香摆弄着一缕无香的烟，忽然开口说了这样的话，笑得目如弦月。她吹散了这最后一缕无香的游烟，将香炉收入锦匣中。扫视了一眼空空的香坊，她起身说：“师父，香料、古玩、坊匾皆已命人送去，房产田契也尽收好，师祖老先生领瓷器师和年长役隶，估计将至新府。现在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带上那个木盒，走吧。”我将这盒香粉收入怀中，说道。她偏了偏头，去捧出了角落的木匣——她见过我多次取出这个木匣，也曾在初冬时帮我将它拿出去晒一晒，熏上檀香。现在她学着我的样子拂过光亮红漆，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师娘的？”她抬头问我，弯弯的浅笑的眼角如月。
我愣了一下。
“日后你出嫁时，穿它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