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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過客別墅 ...


  •   1
      蒲桔第一次見這別墅是在三年前。那時她剛本科畢業,頂著世界TOP50大學的一級榮譽畢業生的名號回來,心中正是躊躇滿志之時。還沒回國前,隨便投了幾份簡歷,經過了電面,便拿到了相應數量的offer,這讓她很難不會有一種“天下皆我有”的感覺。然而上了半年班之後,才覺得什麼叫做“天下皆蒼莽”。每天走著一樣的路,做著一樣的事情,拿著一樣的工資,人便慢慢疲倦了。生活變得毫無挑戰。
      偶然一次出差,在車上看見了沿途中這間看起來古老卻又莊嚴的別墅。這別墅看上去有些殘舊,應是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嫩綠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占滿了整棟屋子的外牆,部分延伸到了開放式陽臺的地板上。經過了時代的變遷,這棟屋子仍然矗立在這片蒲桔生活著的土地上。那種感覺很是奇妙,透過它,她仿佛可以看到數十年前發生在這裡的故事,就像是歷史的重合。這恰好是她最為中意的滄桑的氣息,宛如她常回想的那句話:物是人非,只剩下了此情此景。初見那面正是傍晚,二樓最中央的那間房從窗戶裡亮出淡橘色的燈光,看上去也是溫馨無比。她想,住在裡面一定有種別樣的感受。於是她發誓,有朝一日,她一定要住進這樣的樓房裡。
      回家後她有搜集過關於這棟別墅的資訊,但奈何這不是所謂的歷史遺跡,並且屋子裡尚有人居住,所以資訊也是寥寥。她不願打擾到住戶,也沒有親自詢問住在那裡的人。不久後蒲桔從一個喜愛文玩的朋友處得知,這棟別墅始修建於1922年,後近三十年的時間曾為外國人居住,建國後幾次易主,內部也有過不同程度的翻新,但外貌都沒有太大改變,仍保留了最初的模樣。所以當下蒲桔看到的它,便是最初時的它。現今屬於當地著名企業葉氏旗下的物業。
      自從得知別墅的種種後,蒲桔便一直對這屋子有所關注。直到兩年前,葉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下唯一非葉姓的女主人也遷出了這別墅。屋子便空了,只留下伺候葉家多年的老管家。也許是不願再與過去糾纏,但又不情願將屋子拍賣移為他用,於是女主人將使用權轉移給了老管家,唯一的條件是不能更改屋子原先的模樣。老管家自然是對房子有著獨特感情的,也是不願變更什麼。他一生盡忠,未曾迎娶,本想百年歸老,還有重情重義的主人家為他送行,哪知全都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老來的確有些孤單。在經過女主人的默許之後,他決定將房間各個出租,七個房間,七個人,總還有人陪伴他。但又恐來者不善,定下了三千一房的價格,以阻擋低價叨擾的人。
      蒲桔幾日後就知道了這個消息,一下班就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老管家見她對這別墅難掩的喜愛之情,很快便和她協定好。儘管三千塊租一個房間不是個小數目,但是“千金難買心頭好”這個道理她從來都清楚。於是她爽快付了定金,決定一周後將正式入住。

      2
      她和陳癡就是在這裡相遇的。
      陳癡的真名她一直都不知道,兩年時間,從頭到尾。他刻意保留了自己的姓名,也請老管家不向任何人透露,只說自己叫“陳癡”。蒲桔不知道為何一個白麵小生要給自己取名為“癡”,但那時她雖好奇,見他不願說出,便沒有一探究竟。
      她付完定金後準備離開,環望四周的空曠景象,本以為自己是最早的一位住客,卻聽見樓上突然傳來一個雄性生物的聲音,“老白,床墊明天會送到,幫我收一下,我回來了自己搬。”一顆長著金黃色雜草的頭從三樓略為破舊的窗戶裡探了出來,看見蒲桔,有點遮擋不住的震驚。
      蒲桔自也是震驚的,但一想到老管家並沒有限制住客的性別,也沒有再問。她本科時期就是和男生合租,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異樣的事情,還是較為放心。她更為震驚的是,這裡竟然已經有人住下。她覺得機不可失,便上二樓特地選了一年前她看見的亮著淡橘色燈光的那間房。下樓時遇見從三樓下來的“金黃色雜草”,便停下來熱情的打了聲招呼。
      “Hi,你是新租客嗎?我也是,我叫蒲桔。”
      “我不是啊。”那人似乎滿臉疑問。
      蒲桔為自己的開場白紅了臉,摸著後腦勺有些不知所措,“啊...我以為你是這裡的...”
      那人笑著打斷她,“對啦,我是這裡的租客。”
      接著微笑道,“我是陳癡,雙耳陳,傻瓜那個癡。叫我阿陳就好。”
      蒲桔沒反應過來,有點哭笑不得,但算是知道,這個“陳癡”應該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我有事情,你自便吧。”他說起話來像是這裡的主人一般,側身從她旁邊小跑經過,邊下樓邊對著樓下的人喊,“老白,今晚我給你煮面吃吧。”
      蒲桔站在那裡好幾分鐘,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不速之客。下樓後,她告訴了老管家自己選擇的房間,道了別便自行離開。回家的途中,“金黃色雜草”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金黃色雜草”,人如其名,金黃色的短髮,有點雜亂。好在五官秀氣,面容白淨。笑起來壞壞的,特別是說剛才那句突如其來的玩笑話時。她抬了抬頭,模擬著剛才說話時的場景,他身高應該一米八五左右,穿著黑色背心,白色短褲,一雙人字拖,有夠居家的。不過,身材勻稱,肌肉線條......蒲桔你到底在想什麼。她止住了自己的想法,隨即想到了他說自己叫“陳癡”,應該是對什麼東西愛得執著。不過她更喜歡後面那個“阿陳”,感覺像在叫小嘍囉的名字一樣。夢想著自己是女皇就行。
      不待七日時間,一到周日,蒲桔便攜所有家當進入了新居。一間小屋,竟和自己以前居住的一居室一樣的價格。她不經感歎自己沒有錢人的命,還要做有錢人的事。踏進門口的第一步,老管家在一旁便說了一句“這個家終於完整了,終於又像以前一樣了”。蒲桔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其他六人早已入住,只待她一人。
      老管家對於七位租客的要求不高,除了遵守大家協定的公約外,每週日晚上能夠一起吃個飯便已是足夠。當然“一起吃飯”這個要求並不是強求的,因為蒲桔漸漸發現陳癡只要在家,每一頓都會陪老管家一起吃。而他不在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3
      蒲桔未曾惹是生非過,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除了每天和大家打招呼外,也沒了其他的言語。實際上別墅裡沒了陳癡,還是有些冷清。半年來,老管家常在客廳看電視,她不忙的時候也會下樓和老管家聊聊天,其實說到底也只是滿足她的一些好奇心。但是老管家很和藹,有什麼說什麼,解決了蒲桔對於這別墅的很多疑惑。還有關於陳癡,蒲桔從老管家的口中得知,原來他癡的是文字,做的工作也是和文字有關的,詳情老管家也沒有細說。
      那日蒲桔正和老管家聊著關於陳癡的一些事情,有人回家也沒有在意。哪知那人從上樓的梯口拐到客廳來,蒲桔轉頭一看才發現是陳癡。在背後討論人畢竟不是什麼好事,被捉了個現行,她紅著臉沒有再繼續。
      陳癡笑呵呵的走進來,“在說我?”
      老管家果然是個實誠人,“蒲姑娘有些好奇。”
      蒲桔則是在一旁漲紅了臉,“對...啊。”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見,突然站起來,“我還有工作就上樓了,阿陳你陪陪老白吧。”迅速逃離犯罪現場,聽見老管家一聲笑著說,“這姑娘對你還挺上心的。”陳癡也說了什麼,但是她沒有聽清。
      她一回房間便窩進了被子裡,臉紅了許久。漸漸聽到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的聲音,她心一緊,果然,那聲音停止在她的房門前。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才敲門,蒲桔拍了拍自己的臉,吐了一口氣,才打開了房門。
      “Hi,有事嗎?”來者已經不必言說。
      “有事情可以直接問我,不用去問老白的。”眼前的人手插褲兜,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蒲桔實在看不下去他憋笑的表情,還沒道完歉,猛地轉了語氣,“要笑就笑啦,不要憋!”
      眼前的人爆出一陣笑聲。
      她翻了個白眼,看著他捂著肚子笑到昏天黑地,而她還沒有清楚的找到那個笑點。
      陳癡只笑了幾十秒,然後嚴肅了表情,從兜裡翻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所有能透露的都在這上面了。我比較神秘。”然後還自以為嚴肅的點了點頭,轉過身便笑著走回了三樓。
      她一臉懵的目送陳癡離開,然後低頭,本以為能夠知道姓名,看了看他那張所謂的名片,性冷淡風,和他本人十分不配。最頂上的工作室應該是他簽的地方,“陳癡”兩個字赫然印在最中間,然後下方是兩個小字“寫詞”,最下方是他的手機號碼。實際上,她還是一無所知。
      不過這個人,真的是無厘頭。
      她回到床上,躺了許久,不得不承認這又是一個失眠夜。她只好起身坐到桌前,打開那盞燈,拿出了電腦。她坐在電腦前完成了一份月底才deadline的計畫書,忽然看到電腦的右下角已經是三點多。抬頭看窗外時,三樓拐角的另一間房竟還亮著燈。她有些感動,這麼晚還沒睡,那就姑且當做有人在陪著自己。
      她熄了燈,喝了幾口保溫杯裡的熱水,躺回了床上,終於沉沉入睡。

      4
      蒲桔的黑眼圈越來越嚴重,連著好幾天沒能在十二點前入睡。好在連著幾天提前做好了工作,早上的遲到也得以被放過。三樓拐角房間的燈總是在十一點左右亮起,蒲桔幾乎都是三點上床,但都沒有見過那房間裡的燈熄滅。她懷疑過那間房的主人也許是睡覺需要開燈,但牆壁上投射出偶爾晃動的黑影證明瞭那人還沒有睡。
      杯子裡沒了熱水,她打開房門,剛走到樓梯前,便看見陳癡端著一杯牛奶上來。看見蒲桔,他並不詫異,反倒是問了一句,“要睡了?”
      蒲桔突然想到他會不會就是每晚陪著她的人。
      “你...都是過了三點才睡嗎?”她試探的問。
      “我半夜才有靈感的。”陳癡回答得貌似輕巧。
      對於失眠和晚睡,蒲桔是再熟悉不過,初三那一年她開始神經衰弱,之後她明白自己適應不了國內的高強度考試,後才選擇出國。到如今她的失眠都沒有被治好,這種難受痛苦的感覺,只有失眠的人才清楚。想不到的是,他竟是那個一直冥冥中陪著她的人。
      她伸手摸了下陳癡的杯子,然後拿了過來,“睡前喝熱的東西會好一點。你先上樓,我等會給你端上來。”
      陳癡自是沒有聽她的話,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跟著她一起下了樓。不過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頭看著廚房的蒲桔忙活。
      “來來來,新鮮熱辣的牛奶,其實也不是特別燙啦,快喝吧,喝了就睡啦,別睡太晚。”蒲桔把杯子放到他的手上。
      “好啊,女皇。”陳癡笑得一臉燦爛。
      蒲桔翻了個白眼,喝了口熱水,“話說你房間也真夠大的,從天井一直到馬路邊。少說也有四十平吧。”
      “我故意選的最大的。”陳癡用杯子暖了下手,“怎麼,你想上去看看嗎?”
      蒲桔樂意至極。
      “對了,你怎麼那麼早就搬進來了啊。”她還是沒有忍住自己的疑惑。
      “那時候正在找房子,以前的地方住了四五年了,沒了新鮮感,靈感也不易有。我盯著這屋子好幾年了,一直想來看看,沒想到能住進來,自然來得早。”陳癡反倒沒有那麼故作神秘了。
      “靈感?這東西不是要常常接觸外面的世界嘛,你整天待在家裡怎麼會有靈感。”
      “你說得不錯的。不過我已經一年多沒寫過好的作品了。現在也懶得出去。”
      “那你有女朋友嗎?”蒲桔突然問了出來。
      陳癡回頭略帶笑意的看著她,“怎麼?”
      蒲桔以為他有所誤解,連忙解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意思是,如果你沒有正常的感情生活,又怎麼能寫出好的作品呢?”
      陳癡搖頭一笑,“誰說我是寫情歌的?”
      “不是寫情歌?那...”蒲桔有點接不上話來。
      “好啦,騙你的。我就是寫情歌的。”陳癡收起了他一貫的笑臉,“不過如果寫這樣的詞一定要自己經歷的話,成本太高,我現在不願意寫了。”
      “那...”蒲桔的問題被打斷。
      “我的房間到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啊。”陳癡推開房門。
      蒲桔當然不會錯過,幾步上前,便看清了整個屋子。燈光顏色比起自己房間的略淡,看起來沒那麼厚重。房間以床為界成了兩半,靠近路邊大窗戶的一半應該是他的工作區,紙張在桌子上雜亂的擺著,幾支筆橫豎躺在不同的地方,地上也是散落的紙團和紙張。靠近天井小窗戶的一半則應是他的生活區,床上鋪好了被子,小圓桌上放著一盒未開封的餅乾,還有一本翻開的書,地面一塵不染,紙團安靜堆在垃圾桶裡,開著一扇門的衣櫃裡衣物擺放得整整齊齊,有一套正裝掛在了外面,像是為次日準備好的。
      “你精神分裂吧。”蒲桔脫口而出。
      “算是吧。”陳癡沒有過多的否認。
      蒲桔只能明白這個男人失眠的痛苦,卻不能明白這個男人其他的痛苦,只好說一句,“喝杯熱牛奶,然後早點睡,一切都好。”
      睡前陳癡收到了一條短信,他原以為會是“晚安”,結果那姑娘問,“你今年多少歲?”
      “二十七。睡吧。”
      “那我二十三。好夢。”
      陳癡有點不是很懂這個姑娘的腦回路。
      似乎和他一樣奇怪。
      不對,現在應該是比他更奇怪。
      不過他喜歡這個姑娘不說“晚安”,她說“好夢”。

      5
      陳癡很少出席典禮或是宣傳之類。
      一是他不喜歡;
      二是他本來就不是幕前人員;
      三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寫出過詞。
      兩年前陳癡接下了一份工作,為電影寫詞。戲中的男主角是個詞人,因劇情走向需要一定數量的好詞。陳癡雖不是頂尖的作詞人,但也是出了名的高產高品質。導演攜男主角親自拜訪,他不得已答應。相應地,他獲得了應有的報酬,據說自己的薪水是整個劇組投資的三分之一,抵得上幾位主角的片酬。
      但經過那四個月後,他似乎變得倦怠,整天窩在家裡,不願意再接觸與文字相關的任何。還好女友沒有放棄他,甚至辭掉了工作來照顧他,然而結果總歸是不盡人意。他們終於還是分開。
      次日的頒獎禮陳癡就是以這部電影靈魂人物的名義參加。
      坐在台下無所事事的時候,竟然在工作人員裡看見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他領完獎打了招呼便離開,回休息室的路上又看見剛才的人。他走上前去,“你怎麼在這?”
      蒲桔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陳癡才松了一口氣,隨即笑了出來,“剛才領獎開心嗎?”
      “都是虛名。”陳癡又露出他那騷氣的笑容,“別轉移話題,我記得你工作和娛樂圈沒啥關係的。”
      “我頂包來的。”蒲桔一臉生無可戀,“說來話長,就不講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你說我要在哪兒才能看見你的真名?”
      “很簡單啊,身份證。絕對真。”陳癡歪頭一笑。
      蒲桔又翻了一個白眼,接著從兜裡掏出手機來,“你剛才領獎的樣子,我拍下來了。”
      陳癡看著她,“照片啊,媒體上都有,不過,你今晚不用做事了?”
      “算了,本來是來看我老公們的,好不容易弄個工作證過來,沒有一個人到場的。你是不是要回去,捎我一程。”
      “行,不過等我換個衣服,我今天騎車來的。”
      “騎車?”
      等蒲桔反應過來,她已經坐上了陳癡電單車的後座。她差點不記得,陳癡的坐騎一直都是兩個輪子。沒想到連來個正經的頒獎典禮也是如此。真是不羈。不過還好,今日他沒有選擇那輛山地自行車。電單車在城內高速上一路呼嘯,發動機的聲音讓人的腎上激素飆升,她似乎能夠瞭解那些人對電單車愛得執著的原因。的確很不羈。
      這是蒲桔距離陳癡最近的一次。她把頭輕輕地靠在陳癡的背上,雙手愈發緊緊抓住陳癡的衣服。她感受到的是一個來自二十七歲的男人的溫熱。她未曾戀愛過,曾經遇見的男人,總有一些缺點讓她無法接受,以至於拖了這麼多年,初戀都還保留著。
      陳癡的肩膀聳了聳,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將蒲桔的雙手拉到自己的腹前,右手牢牢握住蒲桔的手。蒲桔的心跳瞬間開始加速,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臉紅了。她小聲的說,“我不會掉的。”
      在一片風聲中,這輕緩的五個字自然是傳不到前面人的耳中。
      “你說話了嗎?”陳癡大聲的問她。
      “我說,”蒲桔吸了一口氣,抬頭對他的耳邊吼,“謝!謝!你!”
      “Nothing.”陳癡看著後視鏡,平緩的說到。
      車停穩後,蒲桔也還沒有放手。
      “你,”陳癡取下頭盔,轉過頭去,“還要一直抱著我嗎?”
      蒲桔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麻溜的下車,取下頭盔遞給了陳癡。
      “謝謝你送我回來。”蒲桔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順路啊,不順路我才不送。”陳癡邊放頭盔邊說。
      蒲桔顯然又被他的言語擊垮,“啊...”
      “騙你的。”陳癡轉過身來,“My pleasure.”
      蒲桔咬著下嘴唇,“你怎麼老開這樣的玩笑?”
      陳癡再一次笑著摸摸她的頭,“回家啦。”

      6
      日子像老爺車,總是一天一天的慢慢晃。但是回看過去的時間,發現其實也走了有好一段路了。蒲桔走在路上已經嗅到了新年的氣息。那種氛圍除了喜氣洋洋之外實在有些形容不出,但是一近春節,周邊都與平時不同起來。
      蒲桔來自小縣城,身邊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七姑八嬸難以數清。畢業出國時大家誇得她跟居里夫人似的,回國以後拿著幾千塊的工資,連小朋友們的壓歲錢都難負擔。鑒於前一年的慘痛經歷,於是她決定春節不回家。父母打電話來也只是說加班,畢竟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她累積的假期不少,春節過了再回去也不遲。
      獨自在外過年,她自然是不會虧待自己的,電視劇裡一包泡面過春節的事永遠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老管家獨自一人,留下來過春節,倒也是可以陪陪他老人家。
      春節前半個月的週末,蒲桔便開始置辦起過年的東西來。她買好筆墨和紅紙,請鍾愛書法的老管家寫了春聯,又親自剪了窗花貼上,這古老別墅一下子變得沒有那麼沉寂。老管家也很是欣慰的感歎,“這屋子裡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生氣了。”蒲桔不敢居功自傲,畢竟各種苦力活兒都是陳癡一手攬下的。她有旁敲側擊問過陳癡回不回家,然而陳癡似乎自己也不清楚會不會留下。
      另外的五位租客已經確定都要回家,於是春假前一周的週末晚上,蒲桔在家做好火鍋,邀請全部人吃了一頓。直到春假開始前一天,只剩下了蒲桔、陳癡和老管家三人。蒲桔不確定陳癡會不會走,但“用人用到盡”,她去超市買年夜飯要用的東西,順便也叫上了陳癡。
      幾天以來陳癡都心不在焉,蒲桔不忍心看見他恍恍惚惚的樣子,故意跟他搭話,“介不介意我問一句你是哪兒人?”
      陳癡似乎神智線上,脫口而出,“香港。”
      “你口音好像也聽不出哎。”一想到語言和距離,原因也不必再問。
      “從小學起都是三語教育,不奇怪。”陳癡裝作鄙視的看著她。
      蒲桔卻是默默想著,在香港從小學起接受三語教育,說明學校不差,加上他平日裡的各種細節,就算不是富家子弟,也是有一定家底的人。
      “那很近啊,你為什麼不回家?”
      陳癡一下子就沒了回答。
      往前走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如果回香港的話,我應該不能再回來了。”
      蒲桔腦補了一大段富二代不願被迫留下繼承家業逃離家庭想要證明自己的情節出來。
      但是她卻沒有問為什麼。
      “所以你在糾結什麼?”她不過無心的一句話。
      陳癡卻似乎得到了答案,“其實我已經訂好機票了。”
      “那就...”蒲桔低聲說,卻最終沒有說出“回去”二字。
      除夕那天中午,陳癡吃完午飯便向蒲桔和老管家告了別。老管家笑著說“回家才是最好”,一旁的蒲桔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陳癡點點頭,不似往常的輕佻,反倒有些鄭重。
      送走了陳癡,蒲桔和老管家一起準備起了年夜飯。從下午開始就打開電視,播著春晚的第不知道是幾次的彩排。她幾次拿起手機想給陳癡打電話,但還是忍住,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洗菜。老管家果然寶刀未老,仍燒得一手好菜,看得蒲桔是“飛流直下三千尺”,也難怪陳癡總是纏著老管家一起吃飯。
      晚上七點左右,春晚開始預熱,老管家正收尾最後一道菜,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兩人都想不出是誰,老管家掌勺,助手蒲桔便走去開門。這個時間點響起敲門聲並非不詭異,她順手拿起一邊的高爾夫球杆,看了下門洞。
      是陳癡。
      她把球杆放到一旁,滿心歡喜卻有些疑惑的打開了門,眼前的人呼著熱氣,行李箱放在身旁,就像是在外已久的丈夫回家的時刻。
      “你怎麼沒帶...”蒲桔還沒說完就被陳癡一把抱住,“...鑰匙呢?”
      “我不走了。我留下來陪你。”陳癡的聲音像是在她的頸窩裡,悶悶的。
      “好...啊,我們一起吃年夜飯。”蒲桔的頭埋在陳癡的肩膀前,呆呆的笑著。
      老管家端著最後那道菜,“是誰啊。”
      兩人迅速地分開,蒲桔紅著臉答,“是陳癡,他不回去了。”
      老管家像是都看透了般,仍舊是和藹的笑著,往餐桌方向走去,“快進來吧,門口冷。”
      陳癡倒是沒有蒲桔那樣局促,“好啊老白,多放一雙筷子啊。”隨即將行李拖進來,關上了門,順便牽起了蒲桔的手。

      7
      春晚沒什麼精彩的。
      三人的年夜飯卻是吃得溫馨。多年未曾見過這別墅中如此熱鬧,老管家自是一直和藹的笑著。陳癡自告奮勇洗碗,蒲桔自覺幫忙。老管家沒有事情做,便說要早睡。陳癡收拾餐桌的時候還專門說了一句,“謝啦老白。”
      蒲桔在洗碗池旁邊打了他一下,“謝屁啊你。”
      陳癡咧嘴笑著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你奈我何”的表情,繼續洗碗。
      她被逗笑了,把盤子端給陳癡,“你怎麼回來了?”
      陳癡轉過身來,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撫著她的面頰,“想你啊。”
      蒲桔雙手放上他的肩膀,“我也是。”
      陳癡頗有深意的看了她幾秒,“你今天塗口紅了?怎麼,提前知道我要回來?”
      她的臉一下子就發熱了,微微低頭抿著嘴唇,不好意思抬頭看陳癡。
      陳癡輕輕一笑,抬起她的下巴,便吻了下去。
      蒲桔回想起大年三十晚上這天她的初吻,除了陳癡的胡渣有點紮人之外,她竟是記不起來任何。
      但是蒲桔不得不承認能夠和文字作伴的人,都是浪漫的人。至少作為寫詞人的陳癡是。和她在一起之後,陳癡雖然還是長時間呆在家裡,但不時會掏光心思設計一場約會,然而宅女蒲桔更喜歡兩個人窩在沙發或是被窩裡看DVD。她覺得那更像是住在一個小家裡,比起浪漫,她更喜歡溫馨。也是在一起之後,她才嘗到了陳癡的手藝,比起老管家來說,也並不遜色。原來陳癡不是她想像中跟老管家蹭吃蹭喝的小鬼,正經一點說,兩人更多的應該是廚藝的交流。
      她曾尋找過一切能夠證明陳癡真實名字的證件,無奈無一所獲。蒲桔很驚訝,在他的生活裡,竟是可以如此決絕的與證件脫離。她也直截了當問過陳癡,然而還是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本想來一場旅行,看看他的證件,她僅有的閒置時間卻總是撞上陳癡正經的工作時間。陳癡也總是給蒲桔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要說他所身處的世界,不過是一個以“陳癡”作為名頭的世界。多不真實。蒲桔不是沒有因為此事生過氣,只是看著“金黃色雜草”安慰的說著“去註冊結婚不就可以看見了”,她總是會出戲,很多次之後,也就不了了之。
      她不再執著於陳癡的真實姓名,但是這往往讓她感到虛無,不安全感慢慢發酵。蒲桔唯一可以告訴自己的,不過是陳癡告訴她的那句話,再不然就是,初戀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無法走到最後的,陳癡本就只能陪自己走一段人生路,也沒了執著的道理。於是她從一開始,就打定輸數走不到最後。還好她能夠“活在當下”,不去想以後就行了。至少現在她能夠感受到“金黃色雜草”那麼喜歡她。
      蒲桔喜歡趁陳癡沒在時,溜去他的房間看稿子。如今工作區仍舊一片混亂,但不再像以前那樣都是一些未完成品。和她在一起後,陳癡的桌子上常放著幾張寫好的詞。她喜歡看陳癡的手稿,也喜歡在稿子未發出之前就先看完,然後哼著自己亂想的曲子。陳癡雖說是不在場,但對自己房間的擺放也還算是瞭若指掌,對於蒲桔的不問自來,他也沒什麼意見。蒲桔被撞個正著時,反正他就是一臉寵溺的看著她。蒲桔想著也許自己是陳癡的MUSE,但是一想到眾多藝術家MUSE的下場,還是默默的搖了搖頭。

      8
      不過自從有了她這個MUSE之後,蒲桔很少看見陳癡熬夜。頂多是她熬夜時,那扇窗戶裡的燈光會亮起來。陳癡偶爾會下樓端杯熱牛奶給她,她做不動腦的工作時陳癡會陪她聊天,其餘時候則是靜靜陪著她,不時也會留宿她這。然後蒲桔回憶起來才驚奇的發現只要有他的夜晚,她都能睡得很好。陳癡開玩笑說自己就像安眠藥。
      節假日的蒲桔可以將“宅”發揮到極致。清明時回了一趟父母家,五一假期整整三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看得陳癡也是服氣。週末時天氣大好,陳癡不顧蒲桔反抗,生拉硬拽把她拖去河邊的公園踏青曬太陽。

      後來。蒲桔也不記得那些細節了。她不想再回憶起他們是如何分別的。她最不想記起的是老管家的死。那幾天她整個人都是浸泡在眼淚里。她記不起來陳癡如何安慰她。那些話語好像不過是聲帶的振動,她甚至完全沒辦法辨別是不是有人在跟她說話。周圍的世界不過是一片嘈雜。那段時間葉家的女主人身陷負債風波,無暇顧及老管家。老管家的後事都是由陳癡一手打理。陳癡不知道老管家的事情,於是只是按照他的通訊錄一個一個通知,但其實不過十幾個人。有的號碼早已經打不通,想必號碼的主人已經先于老管家離去。葬禮極為簡單,來參加葬禮的老人們早已白髮斑斑,看見老友的去世,免不了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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