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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王撼 3 吾名玥清澜 ...

  •   吾名玥清澜。
      生于仙门,蒙天道垂青,修得半仙之躯。
      然自天地大劫后,世间灵气日渐枯竭,仙道式微,飞升之路早已断截,再无登天可能。
      ……无妨。
      反正也没真想过飞升成仙。
      师门有训:修行之人,不入凡尘,不染因果。
      然,师门亦有训:修行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除魔卫道。
      ………我觉得,师门有病。
      但我还是遵从师门训诫,入世之后,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除魔卫道。
      还……顺手护过三任帝王。

      我守护的第一位帝王,是盛天尧帝,轩辕尧。
      那年,我与师兄、阿姐奉师门之命入世历练。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出门见见世面。传送阵一闪,便把我们送入了这方名为天启的小世界。
      此界之中以奉祥、离渊、盛天三大国为首,以鼎立之势各踞一方,彼此制衡,又相依共存。
      盛天以信奉天道为至高信仰——举国上下深信,唯有虔诚供奉,方能得天道庇佑,获无上力量。
      也正因如此,盛天国师之地位尊崇,可凌驾于皇权之上。
      师门常说,天道有云——云云云云……
      大抵是云云之中自有牵引,我们落地之处,恰好便是盛天国境。
      好消息是,这个世界灵气尚存,坏消息是存得极少、且少得可怜。
      盛天1060年,国师坐化于登天台。
      一国信仰骤然崩塌。
      举国惶惶、人心浮动之际,邪教趁虚而入,蛊惑民心,引得无数百姓背弃天道,转而供奉邪修。
      此后四十余载,天家信仰尽失,国运被窃,龙脉亦遭侵蚀。
      盛天,气数将尽。
      人心涣散,朝野动荡之际,边境之外南疆巫族又与邪教里应外合,蛮兵诡卒压境而来,呈碾压之势,一路长驱直入,血染城池。
      只差一步,便是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而这一步,恰好被我们赶上了。
      我们望着那位须发皆白的人间帝王,千里亲征,以一身微薄龙气死守国门,凭肉骨凡胎,浴血沙场,死战不退。
      看着那些被话本子里笃定,素来与朝廷水火不容的江湖义士,前赴后继奔赴阵前,追随帝王而战。
      秉持着“修行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原则。
      我们终究没能做到独善其身。
      师傅总说,修仙之人不该过多插手凡尘俗世,人族兴衰本就是道法自然,强行介入只会反噬自身。
      可为何邪魔外道可肆无忌惮残害生灵,我等正道修士,却只能袖手旁观?
      这不公道。
      那一场大战,惨烈至极,我们甚至没时间休养生息。
      江山满目疮痍,盛天龙脉遭此重创,皇族血脉寿数皆受其影响。
      盛天皇族世代恪守祖训,一夫一妻,从一而终,帝后同体同心,素来不纳妃嫔,皇嗣本就凋零单薄。
      直到此时我们才知晓,这位在沙场须发皆白、看着如同暮年老者的沧桑帝王,实则刚满四十五岁。
      百姓愚昧,妖孽祸国,数十年内耗之下,两代帝王耗尽龙气,苦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微薄国运。百姓离心,龙脉不支,待举国上下终于幡然醒悟时,早已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自二十二岁登基,轩辕尧凭凡胎肉骨,在这内忧外患的绝境里,死守国门数载。日夜殚精竭虑、枕戈待旦,早已耗空了他大半龙气,膝下更是无一儿半女。
      劫后余生,盛天百废待兴。
      鼎立格局一朝破碎,外有两国虎视眈眈;内有朝局动荡、民心惶惶,邪教余孽潜藏,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我受邀入朝,坐镇国师之位。
      明面上为盛天祭天祈福、卜算吉凶,安定惶惶民心;暗地里寻遍灵脉暂代受损龙脉,布下护国法阵维系国运,凝聚天地灵气,日夜以自身仙元温养帝王所剩无几的龙气、穷尽术法寻找修复龙脉的一线生机。。
      我的阿姐不舍我独守盛天,而我的师兄姐夫,素来唯阿姐之命是从。二人便一同留了下来,陪我共担这风雨。
      自此,我立身朝堂,稳朝纲、安天下;师兄扎根武林,聚义士、扬正道。朝堂与武林同心同力,一点点收拾这破碎山河,安抚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一步步重塑家国。
      帝崩时,已年过六旬,皇后执意殉葬,将年幼太子轩辕誉托付于我。
      昔年,尧帝因常年征战沙场,心神俱损,寿数所剩无几,几乎已无生育可能。为保皇室血脉延续,我不惜损耗一身仙家精血为尧帝续命调养,方得这一子。
      然,龙脉之损终究难逆,他天生孱弱,亦是短寿命格。
      一夜之间,父母双亡,重任压肩,我成了这位幼冲天子,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可彼时的我,初入凡尘,既不知人性贪婪,更不懂朝堂诡谲。
      2、仲父情深,帝星陨落
      少年天子博学温润。
      谦谦君子,亦不过如是。
      他自小在帝后和睦的宠爱里长大,先帝与太傅倾囊相授,将他教养的极好。
      于他而言,我亦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
      他性子温润谦和,自信却不张扬。像春日的暖阳,干净柔软;又似清冷月华,孤高淡雅,出尘绝世。
      他很完美。
      龙脉受损带来的寿数天限,让他自出生起便汤药不断,一夕痛失双亲,昔日温和安稳的朝堂骤然露出獠牙,那些曾经俯首称臣的官员,眼底只剩审视、试探与步步算计。那些他曾在史书里读过的黑暗与凉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眼前。
      他没有惊慌失措,亦不曾有半分颓靡,却不代表他不胆寒,不失落,不疲惫。
      良善之人,不论何时,总比旁人多一些磨难。
      人前,他强撑天子体面,脊背挺得笔直,应对朝臣的诘问从容有度;人后,却会在深夜惊雷响起时,攥着我的袖口,指尖冰凉,眼底藏着受惊幼鹿般的惶恐,怕黑,怕夜半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他把所有的脆弱与不安,都只展露给我一人看见。这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没让我生出半分欣慰,只叫我满心怜惜。
      我住进了他寝宫的偏殿。
      他怕黑,怕雷声,怕半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那我便日日夜夜守在他身侧,哄他安睡,予他依靠。待他睡去,我便悄悄渡入灵力,小心翼翼温养他真龙血脉中因龙脉受损遭受的反噬。
      这是他在这山河支离时,肩负天下的代价。
      这份担当,早已随盛天皇族的传承,刻入他骨髓深处。
      我将毕生所学尽数倾囊相授,半分不曾藏私;甚至动了带他入道、为他逆天改命的念头。可天子不可入道,既是天命,亦是天规束缚。除非他舍弃轩辕血脉,放下皇族传承,丢开这万里江山、天下黎民……
      又或者——夺机窃缘,蒙骗天地法则,成为人皇。
      师门秘卷曾有记载,上古妖皇飞升,便是靠蒙蔽天道,窃夺他人机缘,故而在飞升之际遭受天罚灭魂。
      我不敢赌,也心知,他绝不会如此。
      他虽温润,却不软弱。
      他勇敢坚强,早已将皇族使命,刻进了骨血。
      彼时,我像是着了魔般,只是执拗的想要护他、爱他。想让这一轮明月永远高悬天际,想要这一捧暖阳,永照大地。
      他从不知道,每日送至面前的药膳里,都悄悄融着我一身修行凝练的仙家精血。
      可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放下手中动作,皱着眉细细打量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为何朕总觉得,国师的脸色,好似比朕的还要差?”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倦意,压□□内因仙元耗损造成的灵力滞涩,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仙人模样。
      “怎会?本座乃是修仙之人,早已超脱人间五行桎梏,生老病死,向来与我无关。”
      那时的他,稚气尚未褪尽,却已然有了如先帝一般的锐利眼神。
      他只静静望着我,久久不语。良久,才轻轻一叹。
      开口时,语气似哀求,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天子威压。
      “国师,不要骗朕。唯有你,绝不能骗朕。
      你知道的。
      除你之外,我……一无所有。”
      我蓦地怔住。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尧帝自知大限将至,他被迫开始学着亲政。那年,他才刚满五岁,他为人谦逊恭谨,理政读书从不懈怠,性子却实在过于柔顺。
      他最孤立无援之时,唯有我在他身后。
      他初登帝位,根基不稳,是我为他平衡朝局;他身陷阴谋算计、有我为他筹谋、与他并肩;暗流汹涌,我为他培养势力,广纳人才。
      就连他初识儿女情事、懵懂无措之时,亦是我……循循善诱,耐心引导。
      他是初次为帝,我亦是初做辅佐皇帝的摄政监国,我们都在试错,却不能一直犯错。
      多少风雨坎坷,皆是我们并肩走过。
      往后岁月,即便短暂,我亦不愿他孤身面对这朝堂风雨,人心叵测。
      不论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明枪暗箭,我唯愿能为他一一挡下,不惜手握屠刀,不惜法袍染血。
      这一路跌跌撞撞,我早已分不清,到底是他在依赖我,还是我在依赖他。
      他人生的每一步,几乎都印着我的影子。
      可他终究还是长大了。
      他大婚那日,奉我于上首主位,携新立国母姜衡一同向我奉茶。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羊脂玉杯举过眉峰,他垂眸执礼,恭恭敬敬,唤我一声 —— 仲父。
      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将那曾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的江山,一点点扶回了正轨,是个丝毫不输先皇的贤君明主。
      可他,只活到了三十一岁。。
      不过是一场寻常风寒,却硬生生将他,从我的身边永远带走了。
      他重病卧榻之时,总死死攥着我的手,半分不肯松开。
      昏沉迷离之际,声声呓语,也全都是在唤我。
      国师。
      仲父。
      一遍,又一遍。
      神智溃散不清时,他甚至极轻地唤过一次…… 清澜。
      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弥留之际,他气若游丝问我。
      “这一生为帝,可算合格?会不会,让父皇母后失望?”
      我喉头哽咽,几近落泪。
      他的皇后守在榻前泣不成声,怀中还抱着襁褓中的小太子。
      他望着妻儿,目光里满是不舍。
      我不断起卦、落卦,喉头热血湿了衣襟,可结果都是一样。
      我再也看不清,也算不出他的命数了。
      那时的我拼尽了全力,精血无用,便剜下心头血肉,纵是拼到灵力枯竭、神魂俱损,也要为他强渡生机……
      可毫无用处。
      我想要他活,可我所有的作为,不过是给他徒添痛苦罢了。
      他形容枯槁,在我的强留中苟延残喘,日日夜夜忍受蚀骨焚心般的痛苦,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最后,是他的皇后,跪在龙床前重重叩首,声声哀求。
      求我,放他走吧。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那样的失态。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阿。
      她怎么舍得,怎么能够,对我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可……
      我终究还是,应允了她。
      我在姜衡震惊的目光里,紧紧将轩辕誉拥入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前、发顶——如他幼时我哄他安睡一般,却又好像不是。
      而后,我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心脏处,微一发力,那层包裹着他心脉、强撑他最后生机的仙力,骤然粉碎。
      我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脖颈间,喉间阵阵腥甜翻涌,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前的衣襟。
      我没有看见,那一刹,他早已如死灰般的眼眸陡然睁大,好似有无尽痛楚却最终化作无能为力的泪水,缓缓流出眼眶,没入鬓发。
      我感受着,这个自九岁时便被我护在羽翼下、又严苛教导过的孩子,在我怀中一点点失了温度。
      他的眼睫缓缓垂落,双目轻轻阖上,那只死死攥着我袖口的手,也终是一寸寸,无力地松开。
      他似在我耳边轻喃了什么,气音微弱得像一缕烟,我终究没能听清。
      这一声呢喃,成了我心底最磨人的遗憾。
      后来我才知晓,那位被我一眼看重、亲手提拔的年轻丞相,是何等的狼子野心。
      我的阿誉,纵使寿数本就短暂,也绝不该死于这般卑劣的暗算。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狠狠质疑自己——我修这一身道行,学这万般术法,究竟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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