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伏妖钟 ...
-
言子谏醒得很早。他坐起身来,看了看身边的苏苏,忽然决定再去一次云净寺。“我不能失去苏苏。”他想。他下床穿了那双积满尘土的鞋,便脚下生风地往云净寺去了。
离天亮还早得很,天地间涌动着一种黝黑的红色,压住了一切其它颜色。言子谏走着走着,觉得身后一股寒气,竟像是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看似的。他停下来回过身去,却什么都没看到。言子谏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走路时仍是那样的感觉。他知必是些妖魅在作祟,见它无意伤害,便不再理会。谁知走出一段路后,肩膀上有一只爪子搭了上来,他心中一阵厌烦,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拉那爪子,那知道肩上的压迫感又消失了。旋即,周围传来一阵笑声,甜软得很,都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言子谏知其戏弄自己,这些天来的郁闷一并涌上心头,他斥道:“如今真是世态炎凉,竟然连妖怪都喜欢戏弄好人。”
那笑声忽然断了,顿了顿,又以一种欢快异常的戏谑口吻道:“哦?何为好人?何为恶人?”
言子谏道:“公道自在人心。”
“若人心不正又如何?”那边马上接了过去。
言子谏忽觉一股似檀非檀,似花非花的幽香隐隐透过来,眼前一瞬间闪出那吊眼梢的美丽女子来。莫非是她?
只是一个恍然,那边又轻笑道:“难道一个久为别人称颂的人必然是好的?抑或是一个不为人间所容的妖怪必是恶的?”
言子谏听了这席话,忽然受到点拨一般,道:“人做事在于问心无愧。一个无愧于自己的人大抵就是善人了。”
那声音笑道:“一个人若分不清好坏,然而对自己做的却很坚持,那他算不算的善人?”
言子谏一时语塞,竟答不出了。
那声音叹道:“看来你也回答不了我,那我只好去问别人了。”
言子谏心中竟有些许失落:“姑娘如此明理,不必去问别人,心中自知善恶。即使是妖,也是善类。”
“你叫我什么?我并非人类。”
“姑娘心中向善,当然应该以人类的方式称呼。”言子谏道,忽然觉得经过这次谈话心里爽快了很多。
“如此便告辞了。”那声音呵呵笑道。言子谏只觉身后“嗖”地一阵风吹过,随后便平静了。言子谏整了整衣襟,又往前走去,想到那个问题,依然难以索解,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知道何为善恶。
远远看到薄雾中的云净寺时,言子谏就加快了脚步——这次头香他志在必得。索性爬上山顶时梵音未鸣。言子谏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望着周围红日初升的美景,心中欣然有喜意,从来没有觉得日出如此美丽。
然而多走几步后,他心中有“咯噔”一声——那个从背后看过去也不知有多少风情的女子又出现在十步之外。
那女子仿佛知道后面有人,宛然转头,朝着言子谏笑了一下,红唇间露出皓齿。她笑的时候眼梢越发向上吊了,虽只是浅笑而已,却不知有多艳丽。然而言子谏还是从中读出了些许玩味的意思,竟又晚了!不久之前与他论道者是她吗?若不是,为何她身上也是这样的幽香?若是,她为何总是耍弄自己?
那女子回过头去正待往前走,言子谏忽然轻声叫道:“姑娘。”那女子呆了呆,只停了一瞬,即道:“有什么事的话,公子等我上完香之后再说不迟。”说罢便翩然向寺中走去。
云净寺的钟声恰在那一刻划破天际。
言子谏如闻噩耗,也顾不得君子风度了,全力向前跑去,然而无论怎么跑,那女子身形一闪便到了他前面,还时不时地回头浅笑。
在大殿门外的那一刻,言子谏以为他能够先于她跨入了,却不料她身形一晃便跪倒在蒲团上。殿内的老僧眼里精光一敛,便开始敲击木鱼。一下,两下……言子谏以为他会再敲下去谁知那老僧执木棒的手停在了空中,空气一瞬间如凝固了一般。言子谏转头,只见一个人影挡在门口。强光从门外射进来,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人踱进来,说话腔圆字正:“大胆妖孽,竟敢来本寺撒野。”他站住了,言子谏才认出他就是昨天拄着法杖站在钟楼上的老僧。
那女子自顾自磕了第三个头,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说不出地不驯:“哦?我正想问大师呢,何为善?何为恶?人是否必善?妖是否必恶?何为撒野?”他直勾勾地望着那住持,眼里隐隐透出琥珀色来。不知为什么,言子谏觉得她看那住持的眼神带着一种俯视,有些鄙薄的成分。
悟殇住持道:“人有恶,妖无善。她十年前害死几条人命,近日有胆敢第三次踏入本寺,莫非以为老衲不知情吗?”他说话时白须飘动,眼里精光烁烁,颇有仙风。
那女子嘴角绽开了一个梨窝:“知道这些又如何?你可知道我是谁?”
悟殇道:“不管你是谁,老衲今日必将收你于法钟之内。”说罢便摇动起手上的法杖来,虽移动得极缓慢,却变成好多的法杖影子。他右手一挥,左手一点,那些影子便飞过去围拢了那女子。一时间大殿内金光大盛,女子的脸被照成了赤金色,如镀金的菩萨。她冷冷道:“不分善恶的老和尚,你会后悔的。”说罢一手捏了一个法决,交叉于胸前。一时间,一股猛烈的气流冲出来,裙裾狂舞,金光却瞬间消减了。
言子谏被她发出的气流带到,一个踉跄,却并未摔倒,反倒觉得肚里也有相似的气体开始蠢蠢欲动,不由狐疑起来。那个敲木鱼的老僧看到了这一幕,眼里又透出了一点惊异,随即一甩袍袖,把他带到了自己身边,轻声道:“离远些,危险。”言子谏望着他清亮的眼睛,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歪过头去看殿内的那场恶斗。
悟殇住持与那女子已不知不觉中缠斗在一起,殿内到处都是法杖的影子和法杖顶端小钟发出的叮叮声,殿内金光时有时无地闪烁着。言子谏望了身边的老僧一眼,见他恬定自若,还到他对住持能赢有十成把握呢,谁知却见那女子手腕一翻,指尖射出一股气流正中悟殇胸口。悟殇喷出一口血水来,顺着白胡子留了下来,眼里一下子凶光大盛。
云净寺的大钟竟又响了一声,势如雷鸣!
言子谏心中一惊,知道这钟声绝不寻常。云净寺的早钟在刚才已响过三声,这声本是不该有的。况且这钟声不再是往常慈悲的梵音,而是充满了怒气,杀气腾腾的。
果然,悟殇左手收回法杖,右手五指竖于胸前念起咒来。那女子虽仍运功作法,但明显气力不足。金光慢慢又笼罩了整个大殿。
两人的恶斗虽表面上平静了下来,但这表面上的平静却明明隐含着什么。
那钟声的余音竟也如此响亮,嗡嗡地传来,令人晕眩。悟殇的法咒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他的咒文与梵音的余波弄得言子谏直想吐,他只觉周围景象忽远忽近,恍恍惚惚,如烟如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腿一软便要倒下。却有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他,另一手按在他背心上,一股气流霎时穿过心田,心旷神怡,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
他去看那女子时,她已盘坐在地上,眼角隐约露出疲惫。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女子是在作无味的挣扎。
在梵音泯灭的一瞬,悟殇忽然大喝一声,法杖又飞快地抡起来,一连串“叮叮”扰得人心神不宁。那一刻,言子谏心中生出一阵恻隐之心,向他俩扑了过去。然而法杖已然触到那女子的身体。
那女子的身体渐渐隐去,化为一只狐狸。言子谏在她变化的一瞬倒在地上,正瞧见他琥珀色眼中的一丝不甘。
死也不甘!
言子谏抬头,仰视着悟殇。悟殇脸上一幅大慈大悲的表情,白胡子上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地有声。他斜了一眼言子谏,趁着他没能反应过来的那一瞬,轻挥法杖,狐狸变化为一道流光吸入杖顶的法钟里。
悟殇收回法杖,走到那老僧面前道:“悟心师弟,劳烦通告全寺,将在明日申时举行除妖大会。”说完后他便拄着法杖离开了大殿,留下一串铃声,声声之间剩下的都是虚空。
言子谏感到一只大手按在自己背上,诧异地回头,正迎上悟心清明的眼神,不由一愣。悟心看了他许久,并不发话,终于大袖一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敲起木鱼来。言子谏站起身来,远远地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眼里读到了一些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