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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庄周梦蝶(五) 阿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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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兰馨大婚,枫宅上下闹腾起来。毕竟未来姑爷是新科状元,迎亲之日寒碜不得,虽算不上普天同庆,十里红妆亦是有的。
到底是即将出阁的女子,枫兰馨整日里见着侍女们忙碌不由得紧张起来,频频将几个孩子留在内宅内解闷。白桦前几日还能笑颜以待的看着她们嬉笑玩乐,后几日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儿,竟吃起来醋来,挨个提溜着后颈脖子将人扔了出去。
三个孩子蹲在门栏处,看着宅院内的其他人里里外外的忙碌,偏就他们缕缕被赶出来无所事事的闲逛,不由唉声叹气。疯丫头很是沮丧,起身踢着脚边的石子,眼珠骨碌碌的就想往院子内张望。
秋生正带着阿无去数墙角下搬家的蚂蚁,时不时用树枝戳戳。头顶出现一片黑影,二人仰头,就见疯丫头插着腰气势昂然的立在身前,不客气的叫道,“就知道玩,你们知道、知道这是我们第几次被、被赶出院、院子了?第、第三次!小姐说,事不过三、三,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南与归趴在屋檐瞧着墙角处的孩子们,他知道疯丫头又会出些古灵精怪的主意。果然,这次她想趁着众人忙碌时去城内凑钱给枫兰馨买上一件贺礼。她原本是有月钱的,但不多,平日里这个糖串,那个糕点,也消磨殆尽。阿无更是连月钱也无。
秋生倒是有红袍留下的钱财,见疯丫头面露难色,他沉思片刻,翌日从怀中取出一碎银递到二人面前。疯丫头惊愕不已,她反复寻问秋生从何处得的。秋生找了个借口含糊过去。红袍留下的东西他舍不得用,这一两碎银是他最后的家底。
得知不是偷的抢的,疯丫头领着两个比她还小的小孩欢欢喜喜出府游城。阿无素来没机会出府,看着满街琳琅满目的物件儿,颇有些眩晕,拽着秋生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眸慢腾腾转悠。
秋生同他一般,他从来不得知城内有这么多好吃、好玩儿的,就连随处可见的糖串他也觉得稀罕。见阿无也盯着,他掏钱买下一串塞在他手里,顺势揉了揉脑袋。
闹市街上人多喧哗,阿无舔舐着糖串拽着秋生的衣角,生怕自己一转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踪影。秋生听不见喧嚣杂闹,索性将注意力全投到摊贩货郎的担子上,走到一个货担面前拿起挂在上面的坠子。
货郎许是经常碰见几个孩子一同玩耍,也不在意秋生的穿着,笑道,“小郎君可是要个长命锁送给弟妹?”
“!”货郎的话音未落,阿无急忙上前抱住秋生的胳膊,一张小脸上全是惊慌不已的神色。秋生可没说过有弟妹,阿无极怕自个在他心中的位置被不知在何处的“弟妹”抢走。
四处撒野的疯丫头从人潮中挤了出来,看了看秋生手上的物件儿,恍然大悟道,“你想买长命锁?这玩意儿我以前也有一个,可惜前阵子坏了。你莫非是想送给小姐,这倒是可信。可是将来小少爷出生肯定不会用你这便宜货,必然是金的银的戴着。你不如买这根红簪子,大气、喜庆,小姐兴许还能戴上几回。”
疯丫头指着的簪子是一支雕刻还算精致的红玉簪子,而秋生手上的长命锁仅仅是一条红绳上挂着个祥云银纹的铁坠子,正面刻花,反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样。长命锁样式不佳,做工简陋,二者相比,简直一个云里,一个泥里。
疯丫头怂恿着秋生将红玉簪子买下,虽抵不上枫宅精心备着的首饰,但好歹还能入眼。却不想,秋生竟是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下长命锁,后才买下那根簪子。
阿无见秋生买下长命锁,霎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又是慌乱又是失落,双眸竟控制不住的溢出泪珠。他忍不住抱紧秋生的胳膊死死禁锢住,好让他不要去寻还不见毛儿的“弟妹”,却突然见一件红色绳链自上而下被套进脑袋里。
秋生将长命锁挂在阿无的脖子上,殷红绳链纤细,衬得阿无的身形更显消瘦。阿无没料到有人愿送他长命锁,双手紧紧握着和红绳上的铁坠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秋生的侧脸久久不曾回魂儿。
三个孩子难得上街游玩,卖了簪子各自又吃了一碗混沌,恰逢街上有人卖烟花,他们也买了一些寻了个偏僻地放了一阵。明明离年初还差个把月,却被他们硬生生的搞成过年似的,惹得街上的人频频侧目。
看过玩过吃过,三个孩子趁着天未黑摸着后门进府,还未进就被守在后门的管家发现狠狠骂了一阵,若不是秋生与疯丫头拦住,阿无估计又被一阵毒打。可到底是晚了时辰,进了内宅就被白桦抓住罚站墙角。
翌日白桦离府,说是去接城外的爹娘。枫兰馨将三个孩子放进宅子,熬了姜汤守着一个一个喝下去,轻声告诫他们不能夜不归宿。
越是临近出阁之日,枫宅越是喜庆,宅子内的侍女家仆走路都带着一阵风。枫兰馨教导了三个孩子们就让疯丫头摆出文房四宝,沾了墨汁轻笔勾勒。她愿意是想教孩子们画画,待一会儿去看,只是瞄了一眼她便转过头去掩面轻笑。
疯丫头画的是一对正在拜堂的新人,她好歹跟过枫兰馨几年的,执笔落笔有模有样,画像还算是好看。秋生跟着红袍学过几日,画面上被轻轻画下一棵老树,树上坐着一人,眉目间像是在笑 ,也算是有几分神/韵。
最出人意料的是阿无,他写字写得歪歪扭扭没个好模样,画起画像来倒是个好手。他画的是秋生,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画面上的秋生似乎是正趴在什么地方,双眸微闭,神情安详。
三人的画可圈可点,没大毛病,可枫兰馨转过头瞧了他们一眼又立即低头笑了。就连一直待在一侧瞧着众人的南与归也忍不住上挑嘴角。
画是没大毛病,就是画的人出了问题。三个孩子也不知是怎的弄的,竟将墨汁抹在脸上。抹的地方还挺凑巧,疯丫头一双弯眉被拉长,秋生额间多了一滴黑墨,阿无左眼下多了一颗黑痣。
笑归笑,枫兰馨将三人的画收起,用金澜画袋转上递给他们,笑道,“成亲后我会随着桦郎上京赴任,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们,你们可给收好了,若是丢了我可就要没收回来。”
三个孩子均是一愣,倒是疯丫头最先反应过来抱着枫兰馨就开始哭。秋生见她那样也将事情猜出个七零八落,抿着嘴扑上前,阿无紧随其后。饶是枫兰馨看着三个小萝卜头围着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哭笑不得道,“你们哭什么,我又没说不回来。”
“小、小姐,被狼叼、叼跑了!”疯丫头埋在她腰间,鬼哭狼嚎道,“姑爷、姑爷是坏人!他把小姐抢、抢走了!”
知晓她心理难受,枫兰馨只得好生安慰她,“桦郎不是坏人,是我自愿跟他走的。你们姑爷可是许了十几年的心愿才等到我,若是我不跟他走,他会哭的。”
“姑爷会、会哭?”疯丫头似乎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反复确认着。
“是呀,哭鼻子的时候比你还厉害。”枫兰馨打趣道,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
见疯丫头安静下来,枫兰馨知道这孩子从小懂事机灵,但也忠心护主,不会让主子家为难。果然,她倔强的抿着嘴擦干净眼泪,掷地有声道,“小姐,您要走,我、秋生还有阿无给你买了件儿东西,您看看合不合眼?”
她将揣在怀里的簪子取出递过去,枫兰馨一瞧就眉眼弯弯,伸手接过放到脸颊侧笑道,“喜欢,很喜欢。”她让疯丫头替她插在鬓发间,笑靥如花道,“可好看?”
三个孩子一个劲儿的点头,连连叫好。
枫兰馨成亲之日,满城挂彩,红绸从城门铺到枫宅。白桦身穿大红喜服,身后跟着数里马车与家仆,沿途侍女抛洒花瓣,身前大红灯笼开路,锣鼓喧天,欢歌齐鸣。他坐于骏马良骑之上,连连抬手回礼,眉飞色舞。
十里红妆,一世相许,他来娶他心尖上的女子。
枫宅内,今日的内宅可不许闲人入内,疯丫头得了特许被留下帮枫兰馨梳理鬓发。枫兰馨一袭凤冠霞帔,衬得面容更是娇艳如花,她将一根红玉簪子递给侍女让其插入发间,羞红着脸轻声道,“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不会,”疯丫头连连摇头,欣喜道,“就是要越艳越好,小姐是大大大美人!”
枫兰馨娇嗔一声,又道,“秋生在何处?今日宅子里内人多,叫他切记小心些。”
疯丫头忙道,“他在外面,老爷说过不许其他人进来。小姐若是担心,我现在就去瞧瞧。”她做的比说的快,转身就跑出里屋。
出人意料的,秋生带着阿无正躬着身在院子外找东西。疯丫头原本是想走过去吓他们一跳,不曾想二人找的极其专注,竟未注意到她丝毫。她撇着嘴,往二人身前一战,打着手势道,“在找什么?”
“阿无的长命锁丢了。”秋生低沉着嗓子,用不着调的声线道,“今早不见的,宅子里找不到。”
“兴许是丢外面了,昨儿阿无去城外找过你。”疯丫头瞥了一眼紧紧拽着秋生衣角,一双眼眸通红湿热的阿无。他显然是早已哭过许久,现下将眼给哭红哭肿了,抽抽啼啼的小身板在寒冷里瑟瑟发抖,伤心至极。
疯丫头好心提醒他们,“现在离拜堂还早,你们去宅子外找找,若是找不到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他不肯。”秋生摇摇头,握住阿无的手道,“我们去外面。”
疯丫头见他们执意要去,也不阻拦,叮嘱二人不要弄乱衣服又回了内宅。枫老爷给枫宅的侍女家仆每人都发了一套红衣,务必要让整座枫宅里里外外看上去均是一片红霞。
秋生带着阿无先是在枫宅的外围找了一圈,没找着,又去临近的几条街道找了一圈,仍旧没找着。看了看已变得有些许熏黄的天际,知晓黄昏已近,便赶着时辰欲先将阿无送回宅子,再独自出城找。
大门要迎亲迎客,秋生带着阿无回到后门,拐角时却见管家守在后门处。
秋生在枫宅待了有个把月,宅子里所有人他都喜欢,唯独管家他不喜。缘由无他,此人经常打骂阿无,后来阿无时常跟着他与疯丫头,原以为他会收敛,谁知他根本毫无悔意,逮着人就往死里折腾。
秋生不敢将阿无往管家面前送,如今府内的人正忙着,疯丫头陪着枫兰馨,更无人阻拦他,根本是羊入虎口。他向身后的小孩望去,却见阿无面颊通红,额角一直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双眼无神的盯着前方,憔悴无神。
他心下一凝,将手抚上阿无额头,果然发觉他额头滚烫,身上虚汗止不住的溢出。秋生的心一下就慌了,他想带阿无去找大夫,却不想枫老爷今夜大摆宴席,满城的人都去了,人潮中也认不出谁是医者。
阿无斜靠着墙角,口里断断续续叫着他的名字,明明已烧得神志不清却仍旧牢牢拽着秋生的衣角,身体的热度几乎烧穿布料。秋生心急如焚,电光火石间想起出了城还有村里的大夫,连忙安慰阿无,说是去城外找大夫来治他。
阿无仍旧紧握着他衣角不放,秋生无法,只得将路过的猫儿塞进他怀里。果然,阿无混乱间以为是秋生的手臂,将其牢牢锁进怀里。
南与归:“???”
南与归近日来总会在枫宅四周闲逛,他知晓枫兰馨成亲之日枫宅将毁于一旦,亦是他破解幻阵之际。按理而言,幻阵中皆是幻象,种种人与物皆已逝去。明知结局如此,他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许悲伤与不舍。
秋生离去前将自个的红衣脱下披在阿无身上,不知阿无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将南与归紧紧抓住,令他动弹不得分毫。许是怕人贩子将阿无当做遗弃的孩子掳去,阿无藏在枫宅后门的一处堆着辆木车的墙角,用箩筐废物将他环住。
南与归起先还只是认为只需陪上着孩子等上一等,谁料附身猫身的他听觉敏锐,不过一刻就发现异常。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试探着微微睁开一只眼,就见巷口有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而行。
有古怪。南与归南与归定睛看去,看清他们的衣着后浑身一震。无他,这群人样貌各异、年龄各异,提着镰刀厉斧,侧脸上挂着凶神恶煞之色,又隐隐间掺杂着一丝激动难耐。正是南与归连续两场梦境中匪徒的打扮。
恐怕不是什么匪徒。南与归不敢惊动众人,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动静。
那群歹人来到后门,领头的中年人与枫宅的管家交接,给了他一袋银钱,要来一圈钥匙,讥笑一声就打开后门,鱼贯而入。
南与归:“!!!”
决不能让他们进去!
南与归拼命挣扎着想要掏出阿无的禁锢,谁料换来的是近欲捏碎骨头的痛楚。他咬着牙咽下惨叫,挥舞着爪子一个劲儿的拍打着近在咫尺的脸颊。
须臾后,枫宅内突有浓烟飘出,渐渐地有愈亦清晰的惨叫声传出。事态不容控制,南与归在漫天大红下嘶吼着拍打阿无。转眼另寻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生。
他浑身衣布沾满污泥,整个人如同狠狠摔进泥里再匆忙爬起。他的身形比任何时刻都要消瘦,在看见大火的那一瞬他的神魂似乎都被剥离出身,只余下一具空壳怔怔的盯着微开的后门。
南与归看见他,非喜且忧。
秋生怔怔的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阿无身侧时,阿无无意识的发出一声悲鸣。
他顿住,随后浑身一个激灵的颤了颤,似乎从那种空壳的状态回过魂儿来。
他抿着嘴将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长命锁重新挂回阿无的脖子上,复而揉了揉阿无的脑袋,未了不顾眼前愈亦凶猛的火势与身后愈亦高涨的狰狞嘶叫,转身跑入冲天火光的枫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