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阳春白雪(五) 曾经有个小 ...
-
花左江永远也无法忘却那个可怕到让人窒息的场景,在他尚且幼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以至于后来有人问他楼阈明是如何救出花梳玉时,他是这般描述的。
“楼大哥半跪着抱着师尊,一手输送灵力,一手从乾坤袋中取出衎傅簿。”
“那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衎傅簿在楼大哥手里发出耀眼金光,迷得人睁不开眼,只能从手心里的缝里窥见一串串高阶符箓从衎傅簿里浮现飘在半空中。那符箓不似死的,是活的,专向着囚仙阵阵眼里钻,轻而易举就把阵给破啦!”
仙客居内,花左江如是向着围过来寻问花梳玉伤情的千医峰与清丹峰弟子说道。
等众弟子满足完好奇心,纷纷离去后,他捂着心口长舒气,哆嗦着手去够桌上的茶水。
从始至终坐在一旁听完全过程的画妖瘫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颚。嘴里边嚼着金酥饼,边将一块饼递过去,慵懒至极的口味道,“至于吗,直接说那玄符的峰主看见心上人受伤,急火攻心破出阵,差点走火入魔,幸亏最后及时被人拦下不就行了。”
花左江抿着茶水,接过饼,晃着脚,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也想告诉师兄师弟们实情,可是被南与归拦住。南与归冷着脸叮嘱他绝不能把楼阈明差点走火入魔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玄苍派之外的人。
“‘玄苍派玄符峰峰主楼阈明,集天道道意以大成,旷四域奇才举世无双,衎傅人魂两道皆知,堪称飞仙之下万人敬仰’。你可知此话为何而来?”
南与归道,“仙人可藐观天道,皆因仙人无欲无求,以天道养之。楼峰主非仙人也,却能纵横天下,皆因世人不知其欲望所求,不知其软骨几何。”
“若是你今日说出此事,世人便会知晓楼峰主的欲求、软骨。你师尊也会受此牵连,从此永无宁日。如此,你可愿道出实情。”
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置师尊于水火之间,他是万万不愿的。
说起来,眼前之人也算是导致师尊重伤的罪魁祸首,花左江愤愤的用力嚼着饼,试图将画妖当做嘴里的酥饼,嚼得粉身碎骨。
画妖冷不丁一个激灵,后背冷汗直冒,他怎的有种被人盯上的错觉。
正当花左江想着如何将人大卸八块之际,身后的珠帘被掀开,南与归与擎苍走出来。
花左江连忙将手中未啃进的酥饼放下,伸手扑向南与归,“师尊怎么样了?”
“喂了回生丹与磐涅丹,正在休息,勿去打扰。”南与归揉揉自昨日起一直紧绷的眉角,擎苍心疼的给他抢了花左江的椅子,牵着手将人引到桌旁坐下,“甚幸,楼峰主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花左江闻言四下展望,“楼大哥呢?他没和你们一起出来?”
“楼峰主守着花大哥,谁也劝不动。”南与归想起楼阈明死沉的脸更是头疼,向着花左江解释,“你家师尊需静养,有他在也能安心,只是,”他无奈道,“近日切忌勿要打扰你家师尊……楼峰主心情不大好,恐再生变故。”
花左江倒抽口凉气,那哪是“心情不大好”?!
当楼阈明抱着他家师尊时散发出的杀意简直可以从望月城传到玄苍仙门去,只是顾忌怀里的人固有所收敛。啧啧啧,那脸黑得,他总觉得楼阈明会再次失去理智。
南与归估计也想到一块去了,就见他冷冷注视着懒散趴在椅子上的画妖。
此时的画妖褪去伪装,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此人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间,身着宝蓝连轴雪柔锦缎,腰配翡翠镶嵌绫罗腰带,头上戴着金珠发簪,一眼望去光彩耀人,非富即贵。
只是,此人举手投足间尽显慵懒颓废,那发簪歪斜着插在发间竟将一头流发弄得松松垮垮,连带着光彩照人的服饰也显得懒洋洋的。
画妖浑身软骨头似的趴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小福子新端上的甜糕。见南与归盯着他,也不恼,大大方方任君看。
嚼完嘴里的,他伸手去拿新糕点,耳侧就听见南与归冷声道,“遗言可写好了?”
画妖一愣:“嗯?什么遗言?我为何要写遗言?”
“呵呵,你虽弃暗投明了,但是师尊是你引到茶舍去的,”花左江阴测测道,“你说楼大哥如果知道是谁把师尊带过去的,会怎样?”
画妖震惊,身子猛地从靠椅上分离,挺直脊背道,“胡说!明明是花峰主自愿的,他早已看出我并非千医弟子却还与我同去,此事怎的能全怨我?!”
他当时与花左江一同待在树上,将楼阈明险些发疯的模样看得是清清楚楚,如非必要,他绝不敢与之相敌。
“哼!”花左江撇着嘴瞧他,“反正你完蛋了!”
“诶,别闹。”擎苍适时打断二人——南与归已连着两日未曾休息,如今强打着精神听着二人打闹的模样着实令他心疼。
他伸手替南与归揉着眉心,看着南与归乖乖让他揉着,心中焦虑不由被暖流代替。
画妖就见那白衣青扇的高个男子顺其自然的将清丹峰主揽入怀中,细细揉捏着。
昔日冷清的清丹峰主被人揉得没了脾气,收起冰冷视线,闭着眼,老老实实待在那人怀中,面上浮现出舒坦宁静的神色,宛如被人顺了毛,收起利爪的猫儿。
画妖觉得这二人的关系挺有意思。这位擎苍看着年级轻轻,与清丹峰主相近,却总是将人牵来抱去,离了须臾也不行,完全不在意周遭几许。
这清丹峰主也怪,初见时拒人千里之外,超过三个人就皱眉,活像有人欠了百万金银般盯着人放冷箭。可就这般冷冰冰的人儿在面对擎苍时收起所有冷漠凌冽的气息,将自身最柔暖软绵的腹部暴露在其面前。
画妖笑了。
兴许这清丹峰主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在外人面前,他对待此刻身侧之人是如此与众不同,偏偏当事人自己全然无觉。
“嘶——!”
他正神游天外,手臂兀的一阵刺痛。他呲牙猛然抱紧双臂,抬头却见花左江愤然的拿着一根银针刺对着自己。
银针尖锐,在光影下通体泛着寒光,画妖稳住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无奈道,“你又想作甚?”
花左江道,“千黎被你藏哪去了?”
画妖挽着袖口,冲他亮胳膊,“我自然会将人放了,可你也不能一声不响就扎我啊。看,红了。”
花左江视若无睹,拿着银针在他眼前转了一圈,“你再不把千黎放了,我就继续扎你。”
画妖觉得他与玄苍派的人没法沟通了,于是他拍拍手将身上皱起的锦缎抚平,抬手,伸到身后脖颈衣襟处,从后衣领中抽出一幅画轴。
花左江:“咦?你把画放哪了?背后可是有乾坤袋?”
画妖冲他笑笑,观其年龄,他略长与花左江,固安慰自己不欺人年幼。
“刷拉——”敞开画轴,随即对着画轴渡气。只见那口气息并非随风消散,反而化作一团白雾覆盖整个画轴。再看时,画妖手上哪还有什么画轴,离他一尺远之地躺着白衣黄纱打扮的少年郎,正是木千黎。
“这画倒是妙哉,”擎苍赞道,忽觉怀中异样,垂首看去,就见南与归不知何时睁开双目,正盯着恢复成懒散模样的画妖,“当真是个会法术的妖精。”
花左江阔步向前,将人扶到椅上安坐,用金银线好生查看一番。
许是他动作太大,安睡的木千黎隐隐皱眉,隐藏于袖下的手指微动,随后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眼前便是花左江放大的脸,他惊吓出声,“呀!”
花左江给了他一棒槌,“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木千黎呆愣片刻,垂头沉思,又仰头思索,“呃……姓木名千黎,师承玄苍派千医峰峰主花梳玉,平生最爱后山厨房的打卤面药膳果清蒸鸡糖醋鱼子……”
眼瞧着一个个菜名从那看似文弱的小弟子口中不带点符的蹦出,南与归最终相信前日花左江对其“只记得自家姓名与吃食”的描述,当真是贴切。
唯有画妖在那一溜菜名后,伸手道,“糖醋鱼子我也爱吃,你喜欢配哪家的酒酿,西山陈家的可好?”
“西山陈家的一年只酿十坛,轻易不给买,我没喝过,好喝吗?”木千黎老老实实回应,片刻后察觉不对劲,抬头对上画妖似笑非笑的目光,又是一惊,“你是那日茶舍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西山陈家的酒你当真喝过?!”
见话题越聊越歪,花左江赶紧将人拉回,“千黎,你是怎么被他抓去的?有没有受伤?”
木千黎人虽呆一点,但也不傻,将花左江面色慌急,端坐着问道,“出事了?”
花左江将花梳玉受伤一事尽数告知与他,照例隐埋楼阈明险些走火入魔一事。
木千黎越听越震惊,最后张大着嘴望向施施然品着茶,一脸置身事外的画妖,“你化作我的样子去骗师尊?!”
花左江拽他袖子,让他讲被抓之时的经历。
“呃……几日前,我与师兄师弟们一同出门,路途出听闻望月城外有间茶舍,清雅幽静……”
木千黎音未落,众人就听画妖笑得直不起腰,边笑边打断他,“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冲着那茶舍的点心去的吗?你师兄师弟在哪?我怎的没见着,小小年纪倒是说谎说得贼溜!”
“你别笑他!”花左江冲画妖挥银针,见木千黎满脸通红,耳朵尖都在冒热气,便安慰道,“千黎别理他,继续。”
木千黎将脸埋进胸膛内,细声道,“那家的点心的确好吃,我吃着便想着给师兄师弟们带一点回去,就向店家要了食盒装点心。正装着,然后他就来了。”
用手指指着画妖,他接着说,“他问我是不是千医峰的弟子,我答是。他便说他自小仰慕师尊,听闻师尊如今在仙客居就准备上门拜访,还问了我许多关于师尊和我的事情。”
“我观他面善,不像是坏人,就一一告诉他了。临走时,我问他是否一起回仙客居,他拒绝,说是改日前往,还会带着礼单去。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纳闷道,“原来是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画妖继续大笑,“你个好小子!我跟你说我吃遍四域奇珍异味,你便缠着我一一讲述,还拿着笔墨记着。若不是那日天色已晚,你急着回住处,倒是想着把我也引回去,好与你彻夜长谈。”
木千黎这次不把头往胸膛埋了,他低垂着头准备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
南与归自始至终被擎苍抱在怀里,被喂了三块酥饼两盘蜜饯一壶清酒,此时正被擎苍用锦帕擦拭嘴角。
他也听完了木千黎的讲述,觉得这文弱的千医小弟子与自家三弟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脸红耳赤的模样像了五层有余。他冲着木千黎善意一笑,继而抬头望向画妖,“你又是为何要加害花大哥?”
画妖扫了一眼将目光投向他的众人,耸肩摊手,随即将身子向后倒去,懒洋洋道,“并非是我想害他,只是我与他人做了交易。我从小被师父们照料着长大,有人想要我师父身上的一件东西。师父不给,他便屡次暗下毒手,师父与我便躲了起来。你们来望月城之前,我不慎被他抓住了,他要杀我,我便告诉他有更好的替代品。本来我是诓他的,结果却看见你们了,所以……”
后面的话消失在花左江的怒吼中,“你拿我师尊替死!!!!”
吼完就要举起桌子扔过去,别木千黎拦着腰止住,他便抽出腰间的金银线,情急之下也忘了使用灵力,直接扔了过去。
“别介,不是没成功吗,这不算。”画妖躲过被扔来的金银线,歉笑道,“我已经弃暗投明了,放心,我绝对不会再骗你们,而且,我也不敢再骗你们了。”
“什么意思?”木千黎困惑道。
“师父昨日狠狠批我一顿,还告知我要跟着你们。”画妖道。
“师父想与你们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