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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羽 ...

  •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边的山上开始出现了黑色的大鸟,它们展开的双翼宽逾三丈,丰厚的羽毛令它们不畏惧山上的严寒,它们盘踞在此,俯视我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弱小又可怜的蝼蚁。
      我们的族长因避祸而带着族人躲到这个不毛之地,两百年过去了,我们没能改变这个地方的苦寒,也没能改变族人生存状况的举步维艰,依然住着最初的帐篷,哪怕它们现在已经被补了无数个难看的补丁。
      大哥是山下出生长大的,他经历过真正的繁华与安逸,所以长达两百年的避难生涯令他身心俱疲,他不止一次地向我形容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有轻衣暖裘,有温香软玉,有觥筹交错,有爱恨情仇。
      他说那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令人眷恋,而不像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所谓的高山之巅,除了看不尽的雪,就只剩下了冰冷的石头,破旧的毡帐,以及吃不完的放置时间长达两百年冻肉。
      他张开嘴巴给我看他稀落的牙齿,愤愤地说:“只剩下五颗了!”
      大哥今年两百八十岁了,相对于我们族人正常的寿命来说,尚值青年,可惜这高山上的贫瘠生活令族人的寿命在不断缩减,我从大哥的身上已经看到了衰亡的黑气。
      “樟!你又在哄你妹妹!”母亲严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她严肃而苍老的脸庞一直是家中最不受待见同时也是最可怕的象征,她向大哥派发任务,“去外面守卫!”
      大哥不情愿地从火堆旁边站起来,小声地抗议:“这个地方除了鸟会来,谁还会来,天天守卫到底是在防备什么……”
      很快大哥就知道他们日夜不歇的防备是为了什么。
      山上的黑色大鸟们忽然变得凶残起来,它们开始疯狂地攻击着我们,锋利的爪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我们的毡帐,坚硬的可以击穿石头的喙残忍地啄食着我们被它们摁在地上的族人。
      它们一夜之间变成了恶魔,我们脆弱的生存环境顷刻间分崩离析,雪藏了长达两百年的肉粮被抢掠一空,许多族人丧命于黑色的恶魔手中,大哥亦在此一役中死去,母亲和父亲尚来不及掩埋他们儿子的尸体,便被族长匆匆召唤离去。
      我拖着大哥到一处山坳,这里是我偷偷发现的地方,与这个高山之上格格不入的地方。
      这处山坳里长着一株青青的小草,草上举着一颗待放的花苞,它的色彩像极了大哥所怀恋的那个世界,我相信若他长眠于此,应是快乐的。
      我们一族因为过长的寿命而失去了上天所赐予的轮回之恩,生育之力也是贫弱的很,自从我们上山以来,出生的孩子屈指可数,可恶劣的环境却在不停的削减着族人的数量,时至今日,在遭遇了一场大难后,族中的人数仅有二十余个活人了。
      老族长须发皆白,他痛心疾首地望着我们这群茫然无措的人,发出一声“呜呼哀哉!”
      “当初我族人寿数奇长,被山下的人当作异类不停地捕杀,我以为带着你们避到这里来,我们一族便可延续下去,是我错了!你们这些人!在山下被养得精致娇贵,到山上就变得意志消沉不思进取,这样苟延残喘,与死去何异?!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你们失去的亲人孩子,竟还都是摆着麻木不仁的表情,没有仇恨,没有悲伤,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老族长气急攻心,吐血而亡,我们才真的慌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商议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竟都达成了下山的一致意见。
      母亲欢快地收拾着我们不多的行李,严肃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她和父亲在小声地商量着下山之后的生活规划,好像大哥的死没有在他们的内心激起任何涟漪,此时此刻,惟有下山这一件事是值得他们关注的。
      我不想走,我从出生到现在,惟一习惯的就是这个冰冷的世界,我熟悉这里,我不愿意去山下过他们口中的好生活。我偷偷地跑走了,跑到埋葬大哥的地方,向他哭诉父母的无情,哭诉我对山下世界的抗拒。
      冷月悬在天空,离我如此之近,我哭累了,开始想大哥讲给我的各种传说,他说月上有仙女玉兔,仙女在苦思自己的丈夫,犹如他在苦思他曾经的恋人。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带恋人上山呢?他说她在他上山之前就死了,老死的。
      就像如今大哥身边的那株青草,短短一夜之间就开花枯萎,像极了他曾经的恋人。
      冷风吹过,山上最不缺的就是冷风,可是我身边吹过的这一股带着淡淡的暖意,我回头看去,一只硕大的黑色鸟踏月而来,它每一步都在蜕变,至我面前时,已化作了同人无异的外形。
      他像极了大哥笔下画出的山下之人,丝毫不带昨夜杀害我族人时的残忍,但他的眼神仍是犀利摄人。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瑟瑟发抖,生怕他下一秒就将我杀死,我失去了与母亲抗争顶嘴时的勇气,近在眼前的死亡令我抛却了所有的情绪,唯独留下了畏惧。
      他又说,“去山下吧。”
      我飞快地离去,独自奔向了未知的下山之路,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只觉得空气变得越来越暖,眼前的颜色越来越多,见到的走兽越来越奇怪,闻见的味道越来越复杂,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重,我汗流浃背,一层一层脱去常年裹在身上御寒的毡衣,我看到了大哥口中的起伏的山峦,生机盎然的树木,听到了他学的鸟叫,我不停地奔跑,我从来不知道山下的世界这样美妙多姿,我忽然理解了母亲他们对山下的执着。
      我泡在温暖的溪水中飘飘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后周身变得彻骨的寒冷,我身上仍裹着毡衣,我茫然地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告别大哥,重新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母亲讶异我突如其来的乖顺,但我这份乖顺于他们的下山之行显然是有利的,因为他们不用再费心去哄骂一个孩子,要知道山路漫漫,每一份精力都是宝贵的。
      也许是有了希望,族人们对现有的一切舍弃得非常痛快,仅带走了最重要的财物,放任亲人们四散的骸骨被山上不停歇的大雪掩埋,一行人艰难地踏上了两百年前的路,哪怕那条路已经看不到了,可他们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着它,大概是因为这份执念,竟也让我们顺利地下了山。
      山下的温暖和生动与我梦境中的一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可爱,美好的事物目不暇接,父亲佝偻的背也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起来,他甚至用自己拙劣的石矛去打了一只肥美的兔子。
      母亲贪婪地饮着山间的泉水,苍老的脸庞因为泉水的滋润而变得有光泽,她褪去了自己的毡衣,缓缓走入水上,清洗着自己的身躯,在久违的暖阳下,她痛哭失声,待她浴后,她依然是我的母亲,可她的样子变了,她变得和我一样年轻,声音清脆响亮,简直不可思议。
      不仅仅是母亲,其他的族人均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曾经的老人们都恢复了青春,他们相拥而泣,他们恍若新生。
      我们步入了山下的世界,进入了凡人的世界,也逃不过凡人无处不在眼睛,一个小小少年悄悄目睹了这一切,惊骇地想要逃走的时候,被我的父亲,那个已经变回壮硕有力的男人捉住了。
      少年疯狂地讨饶,并试图戳瞎自己的眼睛,赌咒发誓不会将一切说过去,可是他还是死了,父亲扭断了他细嫩的脖子。
      少年的尸体被扔在地上,就像先前那只被扔在地上的兔子。
      父亲对我说:“你看,这就是我们族人一直以来避居在山上的原因,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会因此而消灭我们。”
      我指着地上的少年,“可你杀死了他。”
      父亲说:“因为他会叫来更多人来杀死我们。你要学会自保。”
      为了自保,就要杀人么?
      母亲换上了她光亮柔软的绸衣,那是她惟一一件从山下带到山上,两百年后又重新带下来的贵重物品,她此刻美极了,她采了一株紫色的小花插在我的头上,“萝,你真好看。”
      我的族人们因为寿命极长,均是用树木当做名字的,像我的父亲名松,我的母亲名叫棠,我的大哥名樟,而我,名叫萝。
      山上的两百年就像是一场囚刑,族人们心照不宣地不再述说那场过往,他们亦决定不再群居,为了防止重蹈覆辙,便决定四散进入凡人的生活之中,隐匿而安静地活着。
      父亲母亲带着我到了一个热闹的城镇,由于对生活的诸多希望被压迫了两百年之久,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过上烟火红尘的日子,他们和气而仁慈地与周遭的人们相处,并教导我该怎么样在这些人面前隐藏自己的真面目。
      我的真面目是什么呢?神仙?抑或是妖孽?我既没有神通,又没有法力,我觉得我与周围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为什么要隐藏呢?
      母亲一针见血地戳破我的自欺欺人。
      “你不会老,单这一点,就足以令你死上千百次。”

      我试图弄明白不会变老这一点的可怕,于是我四处找寻年龄同我一般的凡人,可是令我失望至极,我见到的最长寿的人年龄是一百多岁,仅只有我的一半岁数,可她已经腐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浑浊的双眼已经不能视物,枯枝一般的手脚无力地挂在瘦小的躯干上,一阵轻风吹过,都能令她胸口变得冰凉。
      也许正因如此,凡人对于永葆青春的狂热同样可怕,他们毫不畏死地服下许多奇怪的丹药,金钱财物尚能令人心生邪念,更何况是长生不老?那仿佛向征着永生不死一般,充满了诱惑。
      可这世界上哪里会有永生不死呢?
      我试着和那些外表看起来与我同龄的孩子们交往,我模仿他们的天真烂漫,模仿他们时不时的愚蠢,可是他们成长得太快,在我尚不及回味揣摩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便已开始莫名的忧伤,莫名地欢乐,莫名地躁动,并且这些无端的情绪,均源于另一个人。
      关雎说这是情思,是怀春少年们特有的情欲。
      关雎是我的邻居,至少在外形上,她与我是同龄,她今年十七岁,我便也说自己十七岁,她可以说是我在凡人生活中的参照标准,是我为人处世时奉行的一切准则。
      “思慕异性是种本能,就像鸟儿会在春天□□,繁育后代,人也一样,不过人却将这种本能赋予了太多的意义,例如爱,例如恨。”关雎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两个在河边浣衣,春水有些凉,可这些在灿烂的阳光下都不算什么了。
      我向关雎求教,“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
      关雎指指河对岸放羊的韦蒲,他此刻悠闲地躺在大石头上,笑盈盈地望着我们,或者说在望着关雎。韦蒲是城郊的羊倌,他有许多肥美的羊,人长得又好,他是关雎的心上人,只是韦蒲的家中有妻子。
      关雎说:“爱是韦蒲。”
      我问她:“那恨呢,恨是什么?”
      关雎变得失落起来。“恨,也是韦蒲。”
      这时关雎手中的衣服脱离了她的控制,顺溪而下,她惊叫一声,想要去追那件顽皮的衣裳,韦蒲突然从石头上下来,然后飞快地跳下溪水中,替她捞到了那件衣裳,他整个人站在溪水中,在炽亮的阳光下,在波光粼粼中,一脸傻笑地看着关雎。

      后来我听说关雎和韦蒲私奔了,在这个地方,私奔是有罪的,男的要受笞刑,女的则会被放进笼子里活活溺死。
      韦蒲的妻子带着人在关雎家中大闹,把关雎的父母打得头破血流,关雎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受此大辱之后想不开,当夜便悬梁自尽,留书与关雎断绝了父女关系。
      母亲带着我去送了些奠仪,关雎平时文雅的父亲此刻躺在黑色的棺材盒中接受着我们的吊唁,棺材旁边唱经的和尚们则兢兢业业地唱着他们对死者的轮回祝颂。
      母亲去安慰未亡人,我则好奇地看着那些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光头和尚,他们是城里收入颇丰的一类人,生死轮回的钱他们都要挣。
      有个和尚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微微睁开双眼,目光睿智又锐利,洞悉一切,令我一阵发抖,我像一只现了原形的妖怪,被他的目光锁死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他缓缓地站起向我走来,他身量高大,比父亲还要魁梧,他伸出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他手心的热度令我头皮发麻。
      “你可愿受戒,入我佛门,作菩提事,化菩提身?”
      “疯和尚!”母亲一把将我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她怒目而视。
      和尚收回手,上前一步,喝斥我的母亲:“夫人入地狱,还要带上她么?!”
      母亲大惊失色,她带着我逃出了关家,她惶惶然地把门反锁起来,手脚发抖,瘫在床上,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地狱,是我们族人死后的魂归之处,族人死后,灵魂会在地狱之中经受着与寿命一样漫长的苦难折磨,然后在苦难中消解。
      长寿的代价是如此巨大。
      入夜,父亲回家后,母亲和他在房中私语了很久,天亮之后,他们决定将我送去那和尚的庙中,让我去做个小尼姑。
      我不从,僧尼的戒律是森严的,我没有参透世事,为什么要去青灯古佛?我在屋顶上跳着和他们对抗,大叫着誓死不去做尼姑,吵闹引来四邻围观看热闹。
      邻居劝母亲:“好好的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做什么姑子去呢?”
      母亲说瞎话不眨眼,“大师说她命薄,只有在佛前才能平安长大,红尘俗事只会折了她的寿。”说罢她还假惺惺地哭泣起来,好似我不懂她苦心一般。
      父亲对我没了耐性,抄起墙上的弓箭,掰断了箭尖,拉弦便向我射了一记。
      我在屋顶上四处躲藏,地上全是碎掉的屋瓦片,我知他们今日是铁了心要将我舍进佛门了,我大哭起来。
      关雎说过,佛门中人,食不得肉,饮不得酒,爱不了少年,动不得情欲,佛门是一碗清水,寡淡无味,谁去谁倒霉。
      现如今我要倒霉了,倒大霉了。
      父亲押着我去了城中的大庙,昨天那个和尚是大庙的主持,是时,他正在为一个少年剃度,那少年也是如我一样,被人强摁在佛前接受剃度,他挣扎得厉害,被剃了一半的脑袋上血流如注。
      “我不当和尚!”他大叫着,脑袋一扬,又是一道深深的伤口,“让我死了吧!”
      主持和尚手中的剃刀不停,不理会少年的破口大骂,硬是将少年的头发悉数剃光,这才收了剃刀,着人将少年抬出去医治头上的伤口。
      场面凶残,我一下子就怂了,我既不想剃光头,也怕疼,我如一条垂死的鱼被送到了那可怕的和尚面前。
      父亲是个坚强的男人,他扑通一声跪到和尚面前,流着眼泪说:“大师慈悲,此女鲁钝,就交由大师处置了。”
      然而这位大和尚还是慈悲的,他说:“此女已与我佛无缘,且带回去吧。”
      我如获大赦,跳起来就往外跑,不知道父亲母亲脸上浓浓的失望代表着什么,我只知道我自由了,不用剃光头了。

      快乐地过了大约有半年,城里的富户明家忽然大宴百姓,因为他的续弦妻子为他添了一个儿子,城中百姓都去祝贺,我们也去吃这喜宴,可是席间正热闹的时候,忽降大雨,接着便是黑龙现身,暴雨倾盆,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这个县城泡在了水里。
      喜事变坏事,无数百姓逃离不及,被大水卷去,我和父母紧紧地抱着酒楼中的大柱,都在猜测着这场怪异的大雨什么时候能够停歇。
      明老爷肥胖的尸体从我们面前漂过,脸上仍挂着惊恐的表情。他的续弦妻子也未能幸免,怀中刚满月的孩子也未能幸免,他们穿着锦衣的尸体在水中漂漂浮浮。

      龙这种生物已经是传说了,如今乍然临世,好不吓人。
      黑龙肆虐够了,心满意足地离去,留下了满目疮痍,乌云散去,炽烈的阳光烘烤着河水褪去后的人间惨剧,人间响起的哀嚎声声泣血,涌起的恨意浓重如墨。

      这桩天大恶事的罪魁祸首却是佛身边的童子。
      那佛童的头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刀疤,彼时他在大殿之上血流披面狰狞如兽,现如今他即便是死了,也带去了许多人的性命作陪葬。
      城中大庙香火鼎盛,凡人最喜欢在佛前将自己的恶行坦白请求宽恕,恶念日积月累,衍生出那条黑龙,黑龙被镇于金佛脚下本来也无事,可是那佛童入佛门入得极其不甘,为佛门制造点麻烦更是乐意之极,他便趁主持去为明家小儿加持平安的时候,将那佛脚砸了个稀巴烂,恶龙腾空而起,于是就有了这场人间惨剧。
      主持和尚知晓这一切后,自觉所犯下的罪万死难赎,便手刃了那桀傲的佛童,之后自杀谢罪,留下遗愿,望身后弟子收伏那种恶龙,还百姓一个太平。
      主持和尚的座下弟子数百,能者唯有一个,那弟子早先远游四方,于他自绝之后亦未出现,只在大庙僧众为逝去的主持和尚建造浮屠塔奠基时露了一面。
      据说那是个法力高深的年轻僧人,他的出现令安卧宝山之上的黑龙啸然而起,衔着它掠来的宝物逃往了别处。
      那年轻僧人原来就是将那恶龙镇于金佛脚下的人。
      僧人法名明心,境界高深,佛法远在其师之上,此番前来,就是为降伏那恶龙而来。

      寻找黑龙是件颇为辛苦的事,它肋生双翼,展翅之间便是百里,明心与我行走靠的却是双脚,连匹坐骑也没有,日夜赶路疲惫不堪,明心是个餐风饮露的人,我不一样,我要吃饭睡觉,每每我想赖着不走时,明心手中就会多出一根柳条,唬得我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小聪明。
      我想他大约是怨恨我的,明心的俗姓姓明,死去的明老爷便是他的生身父亲。试想,若当日我乖乖剃度,兴许就没那捣蛋童子的事了,这样黑龙不会造孽,他的生父一家不会灭门,养育他的师父也不会自绝,天下一片太平和乐。
      思来想去,在他眼里,可能我才是真正的罪人,所以才会在启程时特地到我家把我拐了出来。
      之所以说拐,是因为当时我也无处可去,父亲母亲在我一觉醒来之后没了踪影,仅留书一封,道我既已成年,当去自谋生路,从此各自天涯,死生有命。
      我茫茫然地蹲在自家门口发呆,模样既然聪明又俊俏的僧人明心出现了,然后我就跟着他走了。
      色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这一夜,我们依然在山路上落脚,明心生了火堆,坐在火堆边做他的晚课,哞弥嗡嗡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我也听不懂,从包袱里取出长长的床单系在两根松树之间,撑开中间的部分,将自己像个茧一样包进去,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明心确实是有法力的,我亲眼见他过降伏一只猪妖,那只体型庞大的丑陋怪物被他单手撂倒,粗如成人手臂的獠牙像根酥糖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折断了,横行乡野的猪妖失去反抗能力伏在他脚下瑟瑟发抖。我以为他会慈悲为怀饶它一死,然而他手起刀落,削去了猪妖的头颅,将那身首异处的尸体扔到了饱受残害的乡民手里,换取了不少的面饼和菜干。
      他做过晚课,架在火上的锅子里的水也沸了,他把菜干扔进去一把,又把面饼架在锅口,转身见我望着他,便向我招招手,让我下去吃饭。
      我拖拖拉拉地从树上下来,他已经盛好了菜汤,面饼也撕成一块一块地泡进汤里,他向来如此周到,我习以为常。
      我端着汤碗,一边吃饭一边和他商量,“你看你今年二十六岁,身强体健日行百里,可待你七老八十以后,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你是和尚,不可娶妻生子,自己又立下规矩不收弟子,那么晚景应当是凄凉的。可我不一样,届时我仍旧是现在的模样,若你对我好些,我可以考虑考虑给你养老送终哦。”
      他往火中添柴,闻言手中动作顿了一顿,“如何算对你好?”他的声音像这渐渐深沉的夜色,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可捉摸。
      我狮子大开口:“食有鱼,出有车。”
      他忽然笑了,“给你鱼,给你车,万一我老了不能动,你跑了怎么说?”
      我劝他:“你须得把人心想得善良些,譬如我就是个善良的人,你用这种恶意去揣度我,那不是伤了我的心么?”
      他依旧是笑,“我是个出家人,没有鱼,也没有车。”
      我心想也是,跟着他是不可能过上好日子的。“那你何时放了我?”
      “待你为我养老送终以后吧。”
      我愤愤地喝汤,他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出家人。

      秋夜是冷的,天上的月亮也是冷的,风穿过树林扑在人身上时,也是冰冷的。
      我睡到半夜被冻醒了,发现明心没有睡,他趺坐在月下安静地养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仿佛是传说中的仙人。
      我听母亲说过,凡人修行者众,得道者寡,成佛成仙者千百年来未有一例,至高成就也不过是小有术法,可左右君主,改朝换代而已,但最终都逃不过一死,何如我们,生来长寿,只要不惨遭横祸,活个千千万万年不成问题。
      不过若真有仙人,我想也不过是明心现在的模样吧。
      林中有小兽出来觅食的动静,它像是嗅到了我们这里残留的菜汤味道,谨慎地从树后面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我欣喜,是一只花纹漂亮的山猫,如今越来越冷了,猎了它剥皮制衣,应该可以抵御日后的寒冷。
      大约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那山猫忽地扭头望向了我,它“嗷!”地一声大叫,弓背竖毛,径直向我扑了过来。
      我大惊,滚到地上,那山猫一击不中,竟又掉过头来想要攻击我,我手脚利落地爬向明心,向他求救。
      明心不过是伸手轻轻一挥,那山猫便滞留在半空中,周遭的风停了,树亦停了,整个空间之内的一切都静止了。我呆呆地望着明心,这就是术法么?
      他周身的白光越来越盛,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此刻他就是唯一的光亮,而被他掌控的空间也发生了扭曲,山猫、树林,甚至是整座山体凭空消失,我紧紧地捉着他的衣袖,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的乾坤,看着他与我瞬移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入目是一个漆黑的山洞,有水滴落的声音,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洞中响起,腥臭味扑鼻,我越发抓紧了明心。
      “是谁?”轰隆隆的质问声出现了,紧接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出现在了黑暗中,竖瞳中写满了对闯入者的不满,它喷着粗气,再次发问:“到底是谁?”
      明心手中托起一盏白光,白光飘至山洞顶上,照亮了洞中的一切。
      我骇然,因为我的面前便是那一条行凶的黑龙,它体态臃肿,盘卧在一堆金银珠宝上面,脚边散落着不少人类及牲畜的骸骨。它对于明心的到来发出了本能的恐惧,想要逃走,偏舍不得腹下的财宝,四只爪子牢牢地抓着它所能抓到的一切,笨拙地向洞口逃去。
      明心上前一步,那龙立刻丢开一切,飞也似地飞离山洞。
      洞中珠光宝气,璀璨无比。明心对我说:“你要的鱼,你要的车,都在这里。”
      我大喜,向那财宝扑了过去,然而脚下不稳,被绊了一跌,待爬起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原先的树林中,作着狗啃泥的狼狈状,上方系在两棵树上的床单晃得厉害,不远处的火堆里柴禾烧得噼哩啪啦,而明心依旧趺坐在月光下,正微微诧异地望向我。
      我摸摸头上的汗,心想这梦做得不大圆满。

      寻找黑龙须得一路打听,那龙狡猾得很,仗着自己会飞,时而躲到东边,时而躲到西边,四处为祸,搅得民不聊生,皇帝盛怒之下连颁诏令,如有降伏恶龙者,赏万金赐候爵。
      重金之下勇者数众,能人异士在黑龙出没的地方架起了通天的巨网,将黑龙围困在一处偏远的荒山,准备择日屠龙。
      我催促明心赶路,生怕那黑龙落到别人手中,否则我与明心的一路跋涉岂不是白忙一场?如今那囚龙的荒山已经近在眼前,他竟变得虚弱起来,步履间不复之前的强健,眉宇间的纹路越发明显。
      “你过来。”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息,脸色苍白。
      我依言偎过去,他拖过我的手放在唇边,只是一个停顿,便狠心地咬了上去。
      我吃痛大叫,皮肉被牙齿生生割破,流出的血被他一滴不落地吸食了,我想反抗,可是明心是有法力的僧人,他麻痹了我的行动,令我任他宰割。
      “僧人不能食荤腥,你这样是要下地狱的!”
      明心置若罔闻,辗转吸食着我这个长生之人的精血,只在片刻之间,他疲态尽褪,容光焕发,嘴唇因染血而使他原本的法相庄严变化成了妖艳邪魅。
      常言神魔只在一念之间,我不知道现在的明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离那黑龙越近,肉身衰败得越快。你是异人,有神赐长生,滴血便可延凡人寿数,我食你血,实在迫不得已。”他给我包扎伤口,言语间充满了歉意,“你莫要怪我,我他日自会补偿于你。”
      伤口疼痛,我心也愤怒,“人生来贪婪,你今日得了我血的好处,难保他日不会因为畏死而囚我延命!”
      听母亲说过,我原有一姨母,生性憨纯,在族人上山避祸之前倾心于一道人,却被那奸狡的道人囚于暗室,每日取血炼丹,直至血干丧命,那道人仍未炼丹成功,恼怒之下烹食了姨母的骨与肉,大约是姨母的怨恨太深,深入骨髓,那道士食后暴毙,尸体化作一滩脓血,臭不可闻。
      “只有心甘情愿献出的血才会有神奇之效,若带着怨恨,非旦那血没有半点功用,还会带着诅咒令食血之人痛不欲生。”明心手中包扎的动作不疾不徐,“你是个孩子,心仍善良,我也不是坏人,会对得起这份善良。”
      他倒是对我们族人的秘密知道得一清二楚。

      明心恢复后继续赶路,被困住的恶龙心有感应,在荒山之上愤怒徘徊,掠过的财宝被它胡乱丢弃在一旁,有大胆之人越线去偷取,却无一例外被它的怒火烧得尸骨无存,它的啸声焦灼低沉,力量在不断的削弱,在明心带着我穿过巨网站在它的面前时,它已经骨软如醉蛇,盘成一团像只待宰的羔羊,望着明心的牛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明心手持利刃,刃泛寒光,这是他为屠龙亲手打造的法器,刀刃架上黑龙的脖颈,只需一下,那黑龙便身首异处。
      黑龙虚弱地嘲笑他:“你我各自天涯便相安无事,一旦相见,便力量相克,双双殒命,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可我即是你,你若斩我,便如同自枭首级,你也活不成!”
      明心静静地听完它的话,道:“当时我怜你生于邪念,不知何为善良,不忍你就此消亡,便将你镇于佛前,并舍了一魂一魄赐你重生,造化弄人,你杀了那许多杀孽,我不除你,无颜再见佛祖。”
      黑龙哈哈大笑,“我死,即是你死,我下地狱,即是你下地狱!”
      明心手动刃动,黑龙首级落地,我站在他的身后,只见他的颈间,一道细细的红线一闪而过,再无踪影。
      黑龙死了,尸体化成一团黑气蒸腾而上,空中浓云散去,阳光洒入大地,荒山下一片欢呼,明心仿佛力竭,摇摇欲坠,我上前去扶他,他低声道:“走,离开这里。”
      我望着从山下蜂涌过来抢战利品的人群,一咬牙把他背起来,飞快地从我们上山的小道上离开了这片被财宝和胜利笼罩的地方。
      路上,明心只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要死了,尽快葬了我。”

      明心了无生机地伏在我的背上,温热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凉,我有点脚软,却不敢停下,山林中静悄悄,没有虫鸣鸟叫,入耳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等到出了荒山的范围,我已经手脚如同灌铅,僵硬地把明心放在地上,去探他的鼻息,果然什么也没了,手放在他颈间,那里也是静悄悄的,他周身笼着淡淡的寒气,我摇动他,他不给我任何反应。
      我把包扎伤口的布条扯开,把结了痂的伤口递到他嘴边,幻想着他会被这神赐之血诱回魂,可是他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自己动手去扒开那血痂,撕裂的痛楚让我泪流满面,顾不上了,我一只手强行捏开他的嘴,另一只手将腕上伤口处重新渗出的血滴到他嘴里。
      他依旧没有反应,我的血滴到他嘴里,他不会吞咽,就那样闭眼含着。
      我颓然放弃,他真是死得透透了。
      我抱怨他:“你说日后要补偿我,这下好了,你言而无信,我白与你吃了这许多的苦。”
      他静静地躺在那,不顶嘴。
      凡人的世界里,在人死后,有停灵七日的说法,这荒郊野地的,我肯定守不了他七日,但放他的尸体在这里被走兽蚁虫侵犯也于心不忍,原地歇了半晌,重又驮起他,准备找个好地方就近掩埋。
      我们一族活得长,对于丧葬这种事不太上心,所以没有研究,所谓“好地方”,也就是我看得顺眼的地方,奈何我找了许久,看哪都不顺眼,哪都配不上明心尊贵的遗体。
      我继续抱怨他:“你还是不要死了,你活着我就不用这样难过纠结了。”
      他顺从地躺在绿草茵茵上,旁边有我采来陪伴他的鲜花,他真是无忧无虑。

      母亲说过,像我们这般注定要经历漫长岁月的人,一路上会不停地遇见失去,遇见,再失去,除了自己,什么也留不住。脆弱是没有用的,留恋是没有用的,如果遇见自己非常不舍却也留不住的人或者事的话,伤心的话就尽情伤心吧,因为值得。
      我负着明心又走了许多山路,直到他颈间的红线重新出现,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肩头掉到我的面前,我才抱着他的脑袋坐在地上大哭,我试着把他的头安回去,可是无论我怎么尝试,他还是回不到原先的样子了,并且他的尸体开始腐坏,我潜意识里认为他会活过来的幻想再也没有办法坚持了,我大声地哭,哭着用手给他在山上挖坟坑。
      他活着的时候那么令人不可亵渎,死后拼着最后一点法力让自己保持完尸不令我受到惊吓,可是他死了以后我都做了什么?

      我把他深深地埋了,埋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我羞愧地藏在不远处,望着他的坟,作最后的告别。
      夜里的山风冰冷,天上一只黑色的大鸟乘月而来,巨翅掀起的狂风令周围的树木瑟瑟发抖,我躲在大树后面,看着那只大鸟渐渐变成人形,这是我离开雪山之巅那夜时遇见的人,他依然如画般清冷。

      他一个挥手间,明心的坟堆被夷平,他隔空取出了明心的身体,我脑中一片空白,因为明心身首处的尸体顷刻间化成了他掌中的一支断羽。
      他神情间有些惋惜,将那断羽插入胸前的方向,断羽化作一股流光,隐入了他的身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断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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