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 无名山中无名道 似乎这个世 ...
-
似乎这个世界上有一条定律——每个妖怪都会遇到过那么一两次道士。
把墨棋这个半人半妖,让道士遇到都要想一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的人抛开不说,白河可是真真切切的遇到过一个道士。
那是个嫩嫩的小道士,约莫能有十一二岁光景,就那么拦在了已经有五百余年道行的白河前面,脑袋上两个小包鼓鼓的,小道士脸也鼓鼓的,他就那么张开双臂,在市井中冲着白河大喊了一声——
“妖怪!”
市井中人纷纷回头,就看见那个小孩子拦在青年模样的白河面前,而白河也愣了一会儿,没想到就出来买个吃的空儿会遇到个不知死活的小道士。
于是白河飞快的把手里的吃的往小道士嘴里一塞,横着就把小道士给扛在了肩上。
“舍弟调皮,大家见谅啊,见谅。”
然后风一样的扛着小道士跑掉了。
“你这小子,瞎喊什么啊,就算我是妖怪,你也不能在大街上喊吧。”
跑到郊外没有了人烟的地方,白河把肩上那个叽叽喳喳喊个不停的小道士一把放了下来,小道士倒也不害怕,听着白河的埋怨,转身就开始在自己腰上的口袋里找东西。
“嘿,你找什么呢?”
“妖怪看符!”
就在白河俯下身关心小道士的时候,小道士一巴掌把一张亮黄亮黄的符拍在了白河脑门上,“你没办法了吧,妖怪!”说着还叉着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虽说他白河不是什么勤于修道的人,墨棋也一直不允许他出手杀生,可是这好像并不意味着白河是个没有道行的傻狐狸。
但是精明狐狸也有被傻道士吓着的时候。
白河愣了白天,头顶上被小道士拍的有些痛是一回事儿,另一回事儿就是他心里仔细琢磨着——这小道士…是脑子不灵光吧。
于是他撕了脑袋上的符,坐了下来,盯着那个又开始叽叽哇哇找符的小道士问道:“你有师傅么?就没人告诉你能修成人的妖都是道行比较高的,你们这种小孩子对付不了的?”
“这张符!”
啪的又是一张符。
看着小道士期待的脸,白河突然懒得和他计较这些事儿,倒是觉得第一次遇到个傻道士,陪着玩玩也是不错的,于是就“咚”的一声躺在了地上,嗷嗷嗷的假装叫了起来,“好痛啊好痛啊,要不行了啊不行了啊,道士大爷救我一命吧!”
这次倒是那个小道士停下了动作。盯着卖力表演的白河许久之后才问,“你……被我制服了?”
“对啊。”白河停止了打滚,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做出一脸虚弱的样子。
“那……你不是该现出原形么?”小道士头一歪,不解的问道。
“……”白河一脸安静的又躺了一会儿,唰的一下自己把脑袋顶上的道符扯了下来。这小道士到底是有常识还是没有常识啊,真是玩起来都不知道怎么玩。这么想着,白河*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准备走了。却是发现小道士在后面抓住了他的衣角。
“喂,陪你玩你又不玩,你收我你又收不了,我走你又不让我走,你打算干什么啊?”
“我给师叔留了条子…说出来降妖,不做到就不回去。”
“那你去降点儿那种几十年的,自己修炼的小妖啊,你打算降我,你师叔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吧。”
“不是…我没带干粮,就这么回去,我不敢…”小道士低下了头,小脸又是鼓得圆圆的。
“那你师叔就教你跟妖求助?”
“但是,是你把我带来这种地方的!”
看着小道士理直气壮的样子,白河觉得自己大概需要把妖的某些形象露出来吓唬吓唬他才行了。不过想了想,自己干什么要和这么个小孩子过不去,显得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一样。
“那我把你带回去。”
“不要!”小道士再次拒绝了白河的建议,提出了新的意见,“你跟我回观里,我把你给师叔看看,晚上就把你给放了!”
“你想得美!”
后来,还是白河把小道士给送回了他道观门口,自然没有给那个小道士做伪证,也没在意那个小道士是怎么把师叔糊弄过去的,或者是被师叔训了一顿。
人类的死活,关他狐妖白河何干。
不过不到五年,白河又遇到了道士。
这次是一群道士,七八个,像是一起出来历练的样子。
兽型的白河被围在他们七八个人中间,慎重的考虑着回去之后要和哥说一下搬家的问题——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道士,很烦人的哎!
“师兄,你看着妖狐,样子可人,可定害人甚多!”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再说了,谁害过人!我白河可是连动物都没伤过!不然哥非打死我不可!白河心里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我们包围住他了,除了这只狐妖,为民除害!”
白河听着觉得不妙,七八个道士虽说是不能收了自己,可是自己又不能伤人,又不想被打的痛,还是赶紧跑掉为妙。于是白河在那一群道士喃喃念咒的时候飞快的化了人形,推开了其中一个道士,脚底下快得很的就跑了。
“那个狐狸跑了!”
“稍等,化人如此之快,能轻易逃离我们阵法的妖狐,我们对付起来怕是难……”
“南陵师兄也跑了!”
“……追!”
白河跑的老远,觉得那群道士应该是不会再追上来了,就坐到了路边树旁休息一下。顺便想想被那群道士打断的出游计划该怎么继续。
还不到一分钟,就听得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大喊了一声——
“妖怪!”
“非追我干嘛!”
白河忍不住的回了一句,结果马上的,那七八个道士之一的就站在了他面前,看样子像是在仔细端量他的长相。
“我的天,你们就非要盯着我一个么,那边有兔子精一家,我介绍他们给你不行么?”
“傻狐狸,你不认得我了?”
“……嗯?”白河听得这句话,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久,想了想以前的经历这才恍然大悟,“天啊,你长这么大了?不是才…这么,这么点儿么?”白河拿手在一米的地方画了画。
“都五年了,那个时候我才十二。”
“人类长这么快啊。”
“是啊,你看你……”道士说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的声音,于是把白河推了一把,“你快点儿跑,被追上了就糟糕了,他们不会让你再跑一次的。”
“我是懒得和……”
“你叫什么啊,就算是妖怪也是有名字的吧?”道士打断了白河的话,匆匆的问道。
“何白。”白河一点儿也不想把自己的本名告诉一个道士,于是就告诉了他在人类中用的一个化名。其实也不过是用了墨棋的的姓,然后正好把自己的本名给颠倒了过来。
“我叫南陵,你可以偷偷来找我玩。”
南陵说了一句,赶紧的就跑去找师兄弟去了。
白河也乐得省事,一个闪身把自己的人和气息全都隐到树上去了。不过这个小道士,还是分不清聪明还是傻,一边儿觉得他白河敌不过道士师兄弟,一边儿又让白河去道士老窝道观里玩。
还真是有意思,有空去玩玩也无妨,不被哥知道就好。
很多年无所事事的日子,白河都在附近某山上的某道观度过了。
南陵和白河强调过很多次,这山的名字,这观的名字,这里面供奉的祖师爷。可是那祖师爷的年纪倒是还没有白河大,白河也就继续喊着无名山和无名观了。
并不像白河想的那样,道士都在到处降妖,道观里多是像南陵这样平庸的小道,无聊的时候就画画符,学学课,拜拜天,扫扫地,就是不许下山去,天天盯着那么几个老师傅和快老了的师叔,日子无聊的紧。
“所以我当年才会跑到山下去,遇见了你。”
年已及冠的南陵在习剑的间隔时对趴在一边的白河这么说着。白河就那么大大咧咧的趴着,甚至还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道服,头发也弄成了个道士样,让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师兄弟。
“你们无聊个几十年就行了,我都无聊了几百年了。”
“你怎么会在市井里?”
“我哥不喜欢那些粗俗的精怪,他就喜欢那些文质彬彬的人。”
“那也没见得你去找人作伴。”
“我不喜欢那些人,感觉和我不一样。”白河打了个哈欠说着,“不过你还好,我看着蛮顺眼的,这几十年你无聊,我也无聊,那就一起咯。”
南陵笑了笑,没说话。当年那个大街上莽撞的拦人的小道童已经长成了和白河一般大的青年,而白河还是那个样子。白河心里想着,不知道再过几天,面前这个青年就会变成那种老头子,一脸让人看了就觉得无趣的样子。
“话说你师父怎么都不来收了我啊。”
白河又无聊了一会儿,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师父是修道多年的高人,或许有天就会列位仙班,当然知道你在这里。不过只有师傅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南陵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的。
“得了吧,仙班哪儿有那么好列的!”白河不屑的哼了一声,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修道成仙,不过如果哥都还是个凡人的话,他那什么什么师傅自然也就是个凡人中的凡人。
“师傅说,妖族虽通称妖,可还是分精,妖,灵。精就是动植物自行修炼而成,妖是略有灵性的生物修炼,这两种都可能会列入歪道,坠入魔道。而灵则是修炼得法的妖族生出的孩子,再经过正确修炼,得道成仙的可能就会很大了。”
南陵解释的一本正经的,白河却偷偷的打了个哈欠,“你们人族真无聊,还给别人分类,你们自己分过么?”
南陵白了白河一眼,然后放下剑走了过去,用力的戳了几下他的脑袋,“我师父说,何白你是一只狐灵,灵性极高,修行有道,也是不会害人的。”
“那帮我多谢你师父老人家夸奖啊。”白河把道士的手推到一边儿去,做出一个无所谓我是什么的表情。
“你父母一定是灵性很高的…”南陵琢磨了一下词,总不能说是灵性很高的狐狸吧?
“我娘据说生了我就去世了,至于我爹,我都不知道那是谁。”
“那是谁带你修道的?”
“我哥咯。”
“那他一定是得道高人!有时间南陵一定登门拜访!”南陵很认真的看着白河,心想着这样的狐灵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恐怕早已是天界之人了吧。
“哈,你这就说对了嘛,我跟你说啊,我哥可厉害了,他能用……”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南陵早就习惯了整日无所事事的狐狸在自己有事儿没事儿的时候都会来自己这里坐坐玩玩,而自己也从谨慎提防变成了现在——炼丹药的时候都要拔点儿百年狐毛什么的丢进去加加味儿——现在这样的轻松。
南陵未娶,修道之人须是清心寡欲。算来算去,这半生陪在他身边最多的竟然是这只蠢狐狸。他容貌未变,似乎生活在一种不知时间流逝的环境里,就算是陪着自己一起修炼也坐着不动,傻乎乎的看着天空,也不知道他那种坐着不动算是修炼什么,他的生命似乎永远高于自己。南陵这才觉得,人比不上的不仅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甚至连这些天地间包含灵气的精怪也比不上。
只是渺小的人类,最多百年寿辰,转瞬而逝。
他曾经问过白河,如果有一天他南陵死了,白河会怎么样。白河想了想说,不怎么样,去别的地方玩吧。
白河在南陵眼中是南陵的一辈子,南陵在白河眼中只是一瞬的蜉蝣。
南陵自嘲的一笑,只怪年幼无知,招惹这些天地间的奇怪玩意儿。
“南陵,你不会得道成仙么?”
“蠢狐狸,你说我师父都难,你觉得我能?”
“说不定能,”白河一脸狡黠的冲着南陵笑了笑,本就是漆黑半夜,白河愣是把南陵屋子里的灯都关了,然后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什么小药丸,“我哥拿灵草做的,给我补身子的,你吃了,说不定能益寿延年,然后多活几年,涨涨道行啥的!”
“不行!”南陵一口就拒绝了,且不说这是他人兄长为弟弟炼的药物,仙人所炼之物,岂是他平凡小道能受得了的?
“哎呀,我跟你说,我天天呆在你附近,灵气你多多少少都吸收了点儿,你是没试过,试一试的话你的道行肯定比你师兄弟高!说不定比你师叔都高呢!”白河看南陵不愿意接受,有些着急的催了起来。
不用白河说,南陵自己也知道,从十七岁到如今二十七岁,十年时间一直有白河在身边,自己吸收了多少灵气自己清楚得很。
“所以我才更不能接受这药。”
“真是倔,和当初小孩儿一样!”白河皱了皱眉,自己只是想这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多活几年,多陪自己玩玩,谁想的他竟然拼了命的拒绝。于是气的直接使了个法术把南陵定在原处,看着南陵不能动,就扒开了他的嘴,把药丸放了进去。过了会儿看南陵不能吞咽,而这药却又不是入口即化,白河也有些着急。
“南陵,我给你解开了法术,你自己咽下去不?”
南陵眼里分明写着不要,解开了我就吐出来。
白河又惆怅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拿起旁边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嘴对嘴的挨上了南陵的嘴。
南陵的眼睛惊的大大的,自己活了快三十年,却从来没有和谁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候。第一次这么亲密竟然是被一只不知几百年的老狐狸抓着脑袋喂一颗奇怪的药丸!
白河就没有这么在意了,只是用舌头把那药丸推了一下,又把自己嘴里的水送进了南陵嘴里,同时解了南陵身上的法术。南陵嘴里被强行喂了水难受的厉害,却是被堵着嘴吐不出来,推了半天也推不开抓着自己的老狐狸,只能把药丸咕咚一下的咽了下去。
药丸下去了,白河一脸大功告成的样子放开了手,“好了,这最后不还是吃了嘛,这样的话你就有可能得道成仙啦!”
灵药,灵气,这还强行加了一剂仙狐延,南陵揉了揉嘴,身上有些热,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药在发作,只知道整个人脑子乱的很,就那么冲着白河喊了一声,“出去!”
“哎?”
“快滚出去!”
“哎?”
“滚出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好了,我过几天再来,估计你会睡上几天消化一下。”白河挠挠头,墨棋对于这种事情从未教过白河,而白河也没从哪儿听过人族对于亲吻的定义。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送给他一些灵气和让他吃药的法子而已,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再说了,怎么的,人类就这么在意亲吻这件事?谁让他不吃药,而且以前就算是和人类亲吻了也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啊。看起来道士这种人还真是琢磨不透。
白河一脸无辜的离开了,而南陵感觉药性正在发作,也就躺回床上了。虽然是脑子一片乱,却觉得身上的力气和灵气都充足了起来,人却是越来越疲倦……没过一会儿就敌不过睡意,沉沉的睡了过去。
日后,白河又偷着给南陵送过好几次药。墨棋也发现了白河没有吃自己配的药,也没管他什么,弟弟这么大了,不闹出什么事儿来就由着他去吧。
南陵后面怕白河再乱来,自己也敌不过白河,干脆就乖乖的把白河塞给他的灵药给吃了。一开始吃了还要睡上个三五天吸收,到了后来,只要睡上一天不到就能把那灵药吸收的干干净净。
而观里也传闻出了南陵小道自三十开始,样子越发的年轻灵气了起来,不知道是开窍了还是遇到了得道高人。观里也把南陵当成重点对象培养了起来——说白了就是,多下下山,带带小弟子,历练一下,攒点儿道行。
墨棋不知为何最近频繁出诊,每个月只会在家两三天,其他时候都不见踪迹。白河懒得跟墨棋出去见那些病怏怏的人类,和哥打了招呼之后,便乐得装成道士混在南陵身边。也算是游历了不少地方。
不过只除魔,那些妖什么的,只要不坠入邪道,白河都会拦着南陵。时间久了,南陵也变得对妖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伤百姓便放那些小妖生路。白河一直遵守着和墨棋的约定,从不出手,只是跟着南陵,看着南陵用咒法,用灵剑把那些坠入邪道的同类降服灭除。
“这样下来,你好歹可以长寿嘛。”
白河并不打算着让南陵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让南陵像朋友一般陪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好的。哥是长辈,是亲人,但是白河更想要一个朋友,什么事都可以说,会一起游历一起玩耍的朋友。
“何白,你就希望我长寿,我可是要修道的人啊。”
南陵无奈的耸耸肩,这狐狸,虽说私心重的很,可是自己何尝不是。若这一生不是孩提时冲动行事,怎么又会有此等福气,遇到命中贵人。
“一样一样,我也在修道。”
白河打了个哈哈,修道什么的,他压根儿不在意。
南陵揉了揉白河的小狐狸耳朵,笑了笑没说话。
你何白不在意,我南陵便不在意。
南陵觉得自己不应该拖累白河。那只灵狐日后必定是有大成就的妖,若自己这个人类拖累了他,大概天都不会容自己吧。
所以那天有大量邪魔入侵观中的时候,南陵并没有以任何的方式求助白河——无论是飞信或是咒术,南陵什么都没有做。
那何白,应该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白狐,自己已经生生的束缚了他六十年。六十年,受了他无数恩惠,自己的道行甚至比得上同龄人修行百年。而他南陵,虽头发花白,却面如青年。
所有人都说他要得道成仙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仗着何白的灵气才得以驻颜。若是白河一年不来见他,多半自己这把老骨头也会变成朽木的样子吧。
南陵穿着一身青玉色道袍站在观中,看着那只丑陋的,分不出物种的,早已坠入邪道的妖。
“你就是那个修行过人的道士?到底是有何秘方,说出来我便考虑放过你们观,不说,我只能吃了你增加点儿修为了。”
“为道者,降妖除魔,本也。”
南陵抽出灵剑,唰的砍了过去,那邪魔是知道这观中有道有所成,可却没想到南陵的道行已经这么高。观中有些道行的弟子都站在南陵身边了,还有些弟子护着那些揪着两个团子头的娃娃们小心的撤到别处避难去了。
这都是南陵的直觉。这邪气,不仅仅是一只邪魔能散发出来的。
那邪魔看南陵道行超出自己想象,倒也不恼,伸开双手不知做了个什么召唤法术,身后几百邪魔,大大小小的都有,就那么浮现了出来。
“不知观内,有你这样道行的有几人?”
南陵看着那些邪魔,心中暗道不妙。这些邪魔每只都有两百年以上的道行,那只为首的,大约有三百年修为……若是他在,那修行得法的灵狐,虽只有六百余年,却顶的上这些邪魔千年的修行……
这观是我南陵的观,与何白无关,何必要他与这些邪魔结仇,若是损了他的修行,不仅是天,也许我南陵自己都难以原谅自己。
他看着邪魔,似乎想要看穿那些丑陋的身子看到山下一样。若是这时山下能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南陵啊南陵,你修道六十余载,人已古稀之年,清心寡欲了一辈子,这种生死关头,却念念不忘一只傻狐狸。
若是今日命定于此,也只能怪自己了吧。
白河回到家中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这几日,倒不是白河反应迟钝感觉不到山上邪气,而是他随墨棋去了遥远的地方寻一味奇异的灵草。这是白河主动提出来要随墨棋一起去,大概是觉得自从认得了南陵便鲜少与哥一起出门,突然回心转意顾家了,想要陪陪家中长兄而已。
“河儿,山上有异。”
还不等到家中,墨棋便感觉到一股残留的邪气,带着熟悉的杀戮气息,染得空气都有些腥甜。白河本没有仔细去感受什么,还在翻弄着那些草药,想着有没有哪个再能给那个人类增加点儿寿命什么的,却是被墨棋一提醒,才发觉鼻子里的味道早就不是那一味鱼腥草的味道了。
他看了一眼墨棋,不等墨棋说什么就把东西全都塞在了墨棋手里,慌张的向着无名山上无名观赶去了。
等白河到的时候,看见观里已经被搅的乱七八糟了。虽然连观门都不知道是被谁给打破了,但看起来那些道士还是好好地,甚至还能有那么两三个人在收拾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残骸。白河这次是连遮掩都懒得了,直接顶着狐耳白发从正门冲了进去,也不知道那些道士是惊讶还是恐惧,总之没有人拦下这只闯道门的狐狸。
“喂,南陵!”
他急匆匆的赶到南陵屋子里,里面也是一团糟,甚至墙都塌了一面。整个屋子全都是断壁残垣,却见不到以前那个鹤发童颜的熟人。白河正打算进去再找找,却是被后面一个稚嫩的童音叫住了。
“请问是何白公子么?”
“南陵呢?”
白河也不想管这个小道童是谁,或者是怎么认得他的了,抓着那个小道童就问了起来。小道童似乎有些害怕,却又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
“师傅说,何公子必会来找南陵师伯,便让清心在这里候着。”
清心小童说完便指了指那边的屋子想要带路,白河可不想等这娃娃慢悠悠的走,略微暴力的把小童一下抱了起来,“你说哪儿,快点儿去!”
小童颤巍巍的伸出一只小手,白河简单看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他飞奔而去了。
进了不知哪堂哪室,里面放着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白发老者,屋子里还有另一人,看着壮年模样,坐在一边。
白河把小童丢在一边,推开门便冲了过去,却是被床上那人的模样给愣住了。
“这是……”
“何公子,这便是小徒南陵。”
“南陵……?”
听着那壮年人的话,白河又看了看床上的老者——在白河眼里,南陵一直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人在青年,浑身都是活力的样子,虽然头发日渐花白,容貌却不会改变的。而床上的老者,已是满脸皱纹,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似乎马上就要入土了。
“何公子,前日有邪物入侵观内,贫道正在出游来不及赶回,全凭小徒南陵此观才能保全。但他却是把公子给他的灵气都用尽了,甚至把自己的命都透支在里面了,才换回观中老少平安。”
白河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些尸体,摆的一排又一排。他知道南陵一定经历了一场血战,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老先生…我…”白河看着南陵,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与何公子无关。贫道让清心守在那里,也只是怕公子寻不到南陵而心急。小徒自有小徒的命数,公子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也该到自己造化的时候了。”
“老先生,我……我去去就回。”
那个南陵,和自己一起度过了六十余载的南陵,会和自己一起出游的南陵,可以无事不说的南陵,整天一脸正气的南陵……他白河此生第一个朋友,南陵。
白河知道南陵的生命透支的有多厉害,也知道,若是让南陵那么下去——内伤外伤,透支了生命和灵气——他撑不过一个周,就会像凡人一样入土了。
白河救不了南陵,可是他知道也许有人能救他。
“哥!山中出事儿了,帮帮他们吧!”白河推开门,冲过去拉着墨棋的手就要走。墨棋也没多问,只是跟着弟弟往外走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去哪里么?”
“谁管那么多啊,有人要不行了!”
“因为那老道士不在,你我也不在,那些坠入邪道的生物必定是钻了空子。”
“哥你知道这种事儿你还让我出去!”
“你帮那小道涨了道行,增了灵气,日子久了必定会被妖物盯上。若是我让你不与那小道出游你会听我的么,你又能永远的盯着那小道,直到千年或是万年他得道成仙么,”墨棋一边随白河往道观里赶着,一边说着,“万物皆有命数,那小道得你之幸,必要因你而损。我能做的,只有现在帮他一下了。”
“……”白河没说话,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把那老道和什么小道童统统从南陵屋子里赶了出去,好让墨棋安心的看看南陵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墨棋按了按南陵的胸口,又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幸好是现在,若是再晚半日,我的本事便救不了这小道了。”
“那哥……!”
“不过我救了他,也是要损他的道行的。”墨棋叹了口气,“他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着,是因为他的道行撑着他的命。他自己不知道如何用道行转成自己的命数,我可以帮他一把。只是……从此他不能修道,损了所有的道行,也只能让他再增三年阳寿……”
白河看了看南陵,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到了一边。
“河儿,你先回去吧,我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墨棋看着弟弟悲伤又失落的表情,也说不出过多的安慰。
“没事儿,我等等就好。”
南陵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周之后了。
面前没有那些邪魔,却也是感觉到了自己的道行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点儿融在骨子里,对妖或是人气息的分辨。还记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气,重新变回了七十岁老朽该有的样子,此时却是感觉自己容颜依旧。
附近坐着着的是一个带着头巾黑发青年人,身上的气息让人分不清是人是妖,亦或是两种结合在一起。这个人自己绝没有见过,而他却正趴在床边的桌子上睡着,听到自己有点儿声响,便马上起来了。
“好了,你既然能醒了,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大夫?”
“我是何白的兄长,道长此事皆因舍弟而起,须是应得我替河儿结束这一切。”
看着青年人的样子,虽感觉不到,却只凭能把这样的自己救活一点来说,也能算得上修行已久。大恩不言谢,南陵撑着起了身,深深地行了一礼。墨棋并没有等南陵抬起头来,便离开了房间。
再进到房间里的,便是那熟悉的白河了。
“南陵!你……还好么?”
“多谢了你兄长。”南陵见是想念已久的熟人,便没那么拘束,笑了起来,“何白,你兄长真是道行深得很,不但能把我救回来,甚至我感觉我体内的灵气都充实了许多,连这张老脸都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看着南陵还在拿自己的脸开玩笑,白河哽咽了一下,怎么都说不出他只剩三年阳寿的事实。
“我……”若不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第一次来这观中找你,若不是我强硬的要你吃了那涨道行的灵药,若不是我出门太久被邪魔钻了空子……若不是因为有白河,南陵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好了,这都是命数。”南陵看白河一脸要哭了的孩子样,禁不住的走了过去,揉了揉他的耳朵,“我倒是觉得,我这辈子能遇到何白你,是我南陵一辈子的福气。”
“你怎么知道你不遇到我就不会修道成仙!”
“人修道而成仙的,由古至今不到十人,我自然知道我不能。”
“你……!”白河被南陵一脸淡定气的语塞,想要怪自己都怪不出来。
“我现在修不了道了,明日便打算和恩师说了,下山去。”南陵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被屋子里的药味呛了一下,一点儿也不舒服,咳嗽了两声便继续说,“我还没体验过正常俗世的生活呢,何白,你陪我好么?”
“我不叫何白,我叫白河。”白河小声的说道,“若是下山,到镇中最南边的大树旁去住着吧,那儿风景好,住着也舒服,我知道有个空屋子。”
南陵看了看白河,应了一声好。
那一天,两人聊了许多,聊到天黑都没有停下来。从人族的习惯,到白河小时候的趣事儿,从两人相遇,到前几天的鏖战。
不久,镇中南边大树旁,何大夫家边多了一户人家,简陋的小茅草房里住了一个鹤发童颜的青年人,那人喜欢坐在屋子外面,喜欢到处走走,性格开朗的很。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是哪儿来的,有人猜测他是山上道观里下来修行的道士,有人说他是天下下来的老神仙。无论是谁怎么问他,他都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而常常和那青年人在一起的却是何大夫的弟弟何白,两人没几天就要去一次市集,买点儿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跟两个小孩一样的玩的开心的不得已。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一辈子要做孩子的,一辈子都是来玩的,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
三年后,那个茅草房空了,青年人不见了,大家都说那是神仙回天上去了。不久后,何大夫兄弟两人也搬走了。
无论是镇子还是道观,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一代人过后,再也没有人记得有那么两个顽皮的青年人,天天趴在地上玩着小孩玩意儿。
南方有陵。
白河亲手在一块最漂亮的玉石上写了南陵两个字,然后把石碑端正的放在了一个小土丘上。
“你看看你,起个名字叫什么陵啊,多不吉利。”
他说着,用手又摸了摸那块石碑,捧了一把土丘上的土,又放了回去。想了想又把腰间两个小铃铛之一摘了下来——那是他们曾在市集上买的,一个写了南,一个写了白——挂在了墓碑上。
“我走啦,有空再来找你玩。”白河笑了笑,用手把小铃铛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响的甚是好听。再看墓前便空无一人,远处有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