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14、 第四回 贿官吏傅步仁发迹 诘夫婿姚月娥生嗔(2)

　　列位看官，究竟何谓“瓦市”？其实所谓“瓦市”亦即“瓦舍”。而瓦舍者，取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意，但谓速来速去，易聚易散也！盖北宋自金兵入寇、东京汴梁失陷，其后难民流落至杭州。为谋生计，众人便喜在城内城外瓦舍聚合，镇日瓦合成市，辏集卖弄。故此但凡瓦舍内里俱各分设勾栏春苑，有玩杂耍的；有演傀儡戏的；有说书讲史的；有演杂剧的；又有伎艺大汇演。内中卖艺者，但有吹*弹、撮弄、蹴鞠、散耍、烟火、流星，且有走索的，跑马的，金鸡独立，鹞子翻身，四女呈妖，二仙传道，古装神怪，腾挪跳跃，般般谐趣惊艳，样样精彩纷呈。更有人在此设局赌物，掷钱赌博，取名曰“关扑赌物”。赌博时但以手握三个铜钱掷地作准，看铜钱正背分出输赢，倘若三个铜钱皆掷成背面则为“浑纯”，掷钱者通杀。傅步仁参透了此中玄妙，自恃必有机可乘。嗣后遂私下暗暗寻人铸造□□，将“元丰通宝”字样都铸于铜钱正背两面，待出去瓦合设局与人关扑赌物时，且将真伪两种钱币分置囊中，赌博时趁人不备，便会际出假*币，掷出浑纯，讹人钱物，骗人钱财。
　　傅步仁悟出精妙，随后在瓦市小试牛刀，此招果然灵验！这厮但是与人关扑行赌时，于中少不免便会使出骗术，掷钱障眼，偷龙转凤，只此遽就教他骗得许多路人，频频奏效，屡屡得手，真个赢多输少！那般设赌的勾当，便犹如点石成金，果然是财来有方！傅步仁由是心中暗喜，只以为从此有了生财之道，时运否极泰来。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傅步仁设局行骗得多时，渐次胡乱起来，苟且疏懈，得意忘形，肆无忌惮。见得他但是出去瓦市设局关扑，每遇来者必下骗术，恣*意妄为，毫不收敛。殊不知自古便有“上得山多遇着虎”的训诫与道理。
　　此日，傅步仁仍如前径来瓦市设局关扑，赚人下*注赌物。见得他独自立在市西坊上瓦市吆喝了半日，来者寥寥，无人问津。看看时近午牌，烈日方中，傅步仁觉着酷热难捱，跺跺脚便欲离去，转身打道回府。举头眺望之间，倏忽见着三个路人正结伴经过。傅步仁打量之下，当中那个青年头戴四楞巾，上嵌片玉，绣带双飘，身上细丝圆领直裰，脚著朱履，手摇一把洒金川扇，一看便知是个富家公子。左右两旁跟两个近身随从，俱都是绸服快鞋，身形彪悍。傅步仁瞅着暗喜，疾忙吆喝趋上前去，鼓唇饶舌径来撺掇那公子关扑赌物，下*注一博。公子初时不屑，夺路要去，被傅步仁缠得多时，公子遂探囊摸出五两一锭银来，掼于地上，且教傅步仁快快掷钱相看。傅步仁闻着岂敢怠慢，应声“使得”，随即摸出三个□□来，撒手掷将出去。只因三个□□正背面俱都铸了“元丰通宝”字样，故此掷罢众人看时，钱币掷出的自是浑纯无误，庄家通杀！傅步仁由是赢得头注。关扑赌罢，见得他径朝公子一拱手，道一句“承让，失礼，”便就收起地上那个五两银锭，揣入怀中。那公子输了钱，心有不甘，旋又摸出个十两的大银锭来，要与傅步仁作一注赌了。傅步仁见着窃喜，正中下怀，来者不拒。随后故技重施，且将假*钱币扬手撒将出去。看看三个铜钱皆向背，又是浑纯，掷者通杀。傅步仁赢罢心虚，手急眼快忙不迭先自地上收起□□，却不料合当运蹇时衰，见得已是黔驴技穷！正当傅步仁俯拾起那个十两大银锭欲与□□一同揣入怀中，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那公子迅即伸手*抢过三个铜钱来，扬起看时，众目睽睽之下，遽就露出破绽，但见铜钱上下两面俱都铸了“元丰通宝”字样，一时间，玄机败露，破绽毕现。原来此公子乃是杭州一恶少，向日来早已风闻得瓦舍内关扑行赌此等掷钱诓骗的勾当，探知端的备细。故此刚才被傅步仁撺掇，与之掷钱关扑时，公子先输了一注，稽貌察情之下，便已心中有数。次后再掷，见着傅步仁重施故技，手法拙劣，故弄玄虚，公子不动声色。待他掷罢钱，即时趋上前来，冷不防抢过铜钱径来查看，赫见正背两面皆铸了“元丰通宝”字样，正是□□无疑，公子登时大怒。傅步仁心慌，眼见得赌局败露，图穷匕见，不觉大惊失色，转身夺路欲逃。早教公子身边那两个随从攥*住衣裾，从后拽了回来。公子先喝叫搜身，尽掠傅步仁身上财物，见得总有十余两银。掠罢余恨未消，便又吩咐两个随从遽将傅步仁掀翻在地，拳打脚踢，好一番暴打痛殴，打罢扬长而去。傅步仁行骗不成，弄巧反拙，一朝败露，却就被打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人财两失，乐极生悲。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傅步仁被打，嗣后回到下处，贴了些金疮药，自在家中闭门疗伤，卧床静养，将近一月方才伤癒。经此一遭，傅步仁由是心生畏葸，每思设赌行骗之凶险，不觉戁惧恐惶，再不敢四出招摇生事，重蹈覆辙。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傅步仁此番遭暴打，灾劫过后，在家疗伤月余，深居简出。闭门思过之下，暗忖这设局关扑，借赌骗钱的勾当终非长久之计，所谓“猎犬终须山上丧”也！此后谋生便须觅一长久的生财之道方好。揆度良久，盘算再三，决意屏弃陋习，改弦更张，从此买卖贩鬻，行贾经商。嗣后，傅步仁几经打探，明查暗访，终于探明，目下余杭一带茶叶好市，有利可图，货如轮转，畅鬻旺销。傅步仁探明备细，跃跃欲试。只是宋时有律例，但凡要买卖贩鬻茶叶者，必先得官*府申备，县太爷开恩首允，发个茶引下来，如此方可办货经营，沽售买卖。傅步仁打听清楚，便就筹谋了一番，将出当日关扑设赌骗得所余几个闲钱，置办了一份厚礼，央人引荐，几经周折，遂登门拜见了钱塘县令李*义廉。
　　甫见着县太爷，傅步仁先且打躬作揖，施礼叩拜。礼毕，随即奉上贽敬，拜上礼仪，但只把财物来孝敬正堂大人。那县太爷李*义廉，表字宜年，四十岁左右年纪，人长得五短身材，白净面皮，双睛浅凹，三髭微翘，其人颇有心计，皱眉眨眼间满腹权谋，踅足踱步时计上心头。自除授京尹，擢迁钱塘县令，为官有年，治政一方。此日，李*义廉正在县廨理政，见得门吏递上名帖来，闻着傅步仁登门前来拜访，县太爷看了帖子先且不以为意，见得有人引荐，勉为其难，两下随后晤面，施礼寒暄毕。李县令斜睨过去，瞥着来人拜上的财物却也丰厚。那上头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绿的是玉，金锦财帛，满堂生辉。知县大人看罢登时面露怿容,喜形于色,便就连声道谢，即时教人奉座看茶。宾主落座，寒暄过后，傅步仁先自说明来意，但只说有意在市廛上赁个铺面开间茶庄，行贾经商，贩鬻茶叶。言罢话声一转，便就央那知县大人开恩，方便发个茶引，却好买卖茶叶，打点营生。说话间却多谄媚巴结，不忘苞苴利诱，但且言明他日贩鬻茶叶赚着钱时，定当打点进贡，必与知县大人两相分肥，各得其利。
　　列位看官，按照宋律，但凡开设茶庄，贩鬻茶叶，定要领取茶引方得开业。而申领茶引则必先缴纳税项，课罢茶税，官*府稽查再三，验讫无误，方始核发茶引与客商经营。如未课税，则不得妄许滥发。争奈此时那钱塘县令李*义廉已受了傅步仁的贽礼厚贶，但有央求，自是无有不允，即时满口应承，颔首允诺。傅步仁见他处事爽快，大喜，有心巴结县太爷。俟晚，遂邀他移趾纯礼坊，就在西侧那井字楼内包了个阁房，置酒宴客。吩咐酒楼炰鳌脍鲤，杀鸡宰鸭，烹出美馔，珍馐百味，佳酿醇醪，宴设一席盛邀钱塘县令李*义廉。席间，宾主尽兴，频频举盏，仰斝倾觞，杯来杯往，侑酒侑食，大块鱼肉，大杯噇酒，觥筹交错，开怀畅饮。那傅步仁与县太爷相叙间，于中少不免胁肩谄笑的献媚邀宠，依阿取容的巴结逢迎，两下投机，甚是沆瀣，未及散席，已成莫逆，相见恨晚。劝酒进觞之间，酒至半酣，倏忽听得酒楼中管弦奏乐，箫韵盈耳，众歌姬抚琴献唱，清韵悠扬，莺声婉转，县太爷闻着登时心猿意马，春风荡漾。傅步仁斜睨着，乃知他有渔颜猎色之心，寻花问柳之兴。当下不敢怠慢，忙不迭请了几个女伶进来，丝竹献奉，歌舞助兴，就在包阁内与众姐儿左搂右抱，花攒锦簇顽耍了一番。一夜调笑恣欢，傅步仁与李县令两人各各尽兴，直饮至夜阑人静方才散席出来，两相作揖道谢，拱手别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