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12、第 三 回 韩归荑名噪丰乐楼 傅步仁情迷逍遥阁(4)

　　翌日，晷刻近午，傅步仁寐起，心下记挂着自家茶庄上的生意，翻身起来洗漱更衣，事毕待要向韩归荑告辞时，早惊醒了这女伶。只见她身上吊件绣花肚兜，肌肤白腻，嫭目微启。靥笑之间，撒个娇痴，一双媚眼流波，两条玉*臂轻搭，床边搂过傅大官人，且亲且吻，贴面吮唇，淫*情汲汲，爱*欲恣恣，意犹未尽，风情无限。争奈那杭州茶商一夜鱼*水恣欢，此时已是意兴阑珊。当下就见他手一抖，挣开这娼女厮*缠，立身起来整冠适履，看看结束停当，取了自家一柄川扇。临行探囊摸出二两银来，按例拜纳与韩归荑，算是一夜冶游的嫖资，风流快活的酬金。纳罢望韩归荑拱手一揖，举步出门便欲家去。
　　讵料那韩归荑方才撒娇讨欢不成，原就怏怏不快，此时见着傅步仁探囊摸出二两银作酬金，也不多犒赏几个，便欲打发了去。见得这厮恁个悭吝，韩归荑心下恼怒，禁不住暗暗咒骂起来，憎恶他为人卑鄙，寡情薄义，孤寒吝啬。暗想自家一夜奉承，杯来盏往相待，强颜作笑相陪，曲意逢迎，竭力周旋，今却只讨得区区二两银作酬，心下委实不甘！韩归荑想着不觉恼将起来，随即掀开绣被，滚下床来，从后拽住傅步仁的衣裾，便就高声嚷道：“你这厮好没道理，一夜占住妾身风流快活！讨得便宜便欲一走了之。呸！你这区区二两银竟是打发谁哩？恁个少恩寡义，卑劣无情！”傅步仁是个生意人，秉性悭吝，每事锱铢必较。嗣后听得他咧开髭鬚便就分说道：“步仁在此不过歇了一宿，按例与你二两银子，却是不曾短了分毫。娘子便怎好强讨硬索！倘若是把来在客邸住店，拜纳房金，则二两银子尽够半月有余哩。你今得着便宜尚要讹人钱财，好生无理，委实刁蛮！”傅步仁说话间已自面露愠色，忿忿不平。韩归荑却不是那般好欺的主，遽听此话大失所望。她心下原来只道傅大官人是个腰缠万贯的主，一掷千金之人，料着他为人豪爽，出手阔绰。不承想他竟是这般悭吝，一毛不拔，兀的是个钱愚地癖，蓄财不散的守钱奴！韩归荑心生恚怒，就见她一手扠腰，气冲丹田，直指傅步仁高声詈道：“你这守财奴，恁个孤寒吝啬！丰乐楼好歹是个吟风览月的场所，冶游狎*玩的地方，却非那般敝屋陋巷的客栈旅舍可比。他那客店内岂得娇娥美女相伴，歌舞声色相陪！但凡到此寻欢作乐，便应大方出手，销金买笑，岂有似你这般寒酸的主，一毛不拔！”詈罢已是花容愤恚，怒目相向。
　　那傅步仁有钱有势，向日在坊间骄纵惯了，此时又怎生听得这般羞辱人的说话？当下遂亦不甘示弱，就见他短髭上*翘，大嘴一咧，忿而反唇道：“你这娼女好生无礼！当今杭州地界上，酒楼食肆非止丰乐楼一家，花街柳巷更不止你这一处，别处嫖宿例收二两，缘何你此处却要多予？胡乱揽众，作价欺人！”傅步仁谙览风月，故此说来言之凿凿，振振有词。盖因杭州地界上，但凡勾栏妓院，青楼花寨，挟妓嫖宿一宵，行价按例只收二两银，多者则是客人兴来随意馈赠赏赐而已。傅步仁久惯风月场，谙熟烟花地，那般狎妓□□的行情自是了如指掌，烂熟于胸。眼下韩归荑纵有千般话说，却又岂能瞒得过他！只是这丰乐楼女伶听了却不依，见她说道：“别处归别处，我却不理会得。只是丰乐楼乃州府开的店，官家蓄的妓，你今日若不多纳几个钱时，便休想迈出酒楼半步！”傅步仁一听顿时恼将起来，道：“不与你便怎地？难道要拏了我解官不成？”当下两人各不相让，就在房*中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
　　韩归荑与傅步仁这厢高声吵闹，却就惊动了酒楼鸨母花凤鸣。见得她闻讯即时引着几个酒楼管事与护院跟班，便就急急赶了去。匆忙间，方才登上东楼，早听得韩归荑秀房内传出男女吵闹之声，聒耳啰唣，争执不休。凤娘箭步流星抢进房来，举头望去，只见自家酒楼的姐儿韩归荑此时正与夜来委身相陪那傅大官人两相怒目横眉，咬牙切齿，龃龉詈骂！直吵得唾沫星浅，声烂带响。凤娘不知就里，心有忌惮，一时不敢造次。况且她亦晓得这傅大官人非等闲之辈，平日但多官*场走动，攀附权*贵；家下则有钱有势，富可敌国，恁个冒犯不得。凤娘先且不动声色，嗣后待问明原委，心下犹是不悦。暗忖：“似傅步仁这等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前来欢场妓寨寻花问柳，吃酒顽耍，恣*意纵乐一宵，享尽声色欢娱，临走亦不过按例拜纳区区二两银，也不馈赠几个赏钱，如此鄙陋悭吝，真个少恩寡义！这厮只图自家尽兴，却不理会人家死活，恁个尖酸刻薄！”凤娘心下甚是不解，不觉复又暗忖道：“呸！怎地今日这世上之人，缘何尽皆变得恁般市侩势利，寡情薄义？为人平日只知‘饱暖思淫*欲，’却不会怜香惜玉！但凡世俗之人，大多如此，而商家富户犹甚，存心不良，颐指气使，为富不仁！得着好处，占着便宜，不知感戴，不会体恤，冷酷无情，甩甩袖扬长而去，真个厚颜，委实可恶！”心下啐罢，犹是有悟，不觉赍怨衔忿，面露不悦之色。
　　正自踌躇，沉吟了片晌，不想随来一众酒楼护院跟班之中，内里有认得的，便就趋前来附耳禀告凤娘，但指傅步仁与钱塘县令李*义廉厮熟，平日过从甚密，交情颇笃。凤娘闻着，自谓丰乐楼虽是官*府所设，朝中有人，自有照应。只是这欢场卖笑的营生，揽众招客的生意，长此以往须是以和为贵，息事宁人。当下便先喝住韩归荑，道：“贱*人休得无礼！使性胡乱缠扰，徒坏了酒楼的声誉，损了自家的规矩。”喝罢转盷却来问傅步仁，道：“官人息怒，家下小女生性刁蛮，不识抬举，不当之处，还望见谅。只是不知昨夜侍奉承欢，竟是待薄了官人不曾？”傅步仁见问，一时语塞，支吾了半日，却只回了一句：“说来却是不曾待薄。”凤娘闻言心下稍安，随后便来责罚韩归荑，道：“贱*人！兀你不过为着讨几个赏钱，却就冲撞冒犯了大官人！”责罢轻叹了一声：“这又何哩。”见得那丰乐楼花魁忿犹未释, 花容衔怨,凤娘回头且来劝说傅步仁,道：“客官既是前来买笑逐欢，丝竹取乐，则又何*在乎那区区几个赏钱哩。有道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客官今日但是多犒几文，便权当赏与小姐作茶资罢。此亦尽体客官怜香惜玉之心，仗义疏财之德。”凤娘说罢斜睨过去，见得那傅步仁呆呆立在案前，仍自犹豫不决。凤娘稍沉吟，随后又道：“客官岂不闻这丰乐楼陪侍见客的姐儿，俱各都是当今朝廷私蓄豢养着的在册官妓么？”凤娘说来话中有话，以退为进。傅步仁听着一怔，不觉有所忌惮，眼见一时脱身不得，心下记挂着自家茶庄上的生意。嗣后盘算了半晌，不得已，便就探囊摸出一把散碎银两来，总有六、七钱，把来作赏钱畀予韩归荑。纳罢寻个藉口，只推未带得银两在身，拱手朝凤娘作个揖，便就匆匆告辞去了。
　　两下龃龉过后，俱各不欢而散。眼见傅步仁转身去了，凤娘蓦然有悔，心下测隐，疾忙吩咐韩归荑：只教她快快赶将前去，好歹陪个笑，相送大官人出门。韩归荑忿犹未消，却不甘愿，只是被凤娘逼不过，勉为其难。嗣后惟是趿了双薄屣追将出来，绽起花容强颜一笑，相伴傅步仁，虚与委蛇，苟且了事，好歹将个傅大官人相送出门，打发了去。
　　傅步仁夜来冶游，巧得艳遇，却就得着韩归荑那般如花似玉的美人相伴。一夜颠*鸾*倒*凤，曲尽于飞，恁个愉悦，无比快慰。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承想今日寐起，临行仓猝，为着些嫖宿之资，犒劳赏钱，却就与个丰乐楼花魁闹将起来，反目成仇！犹是乐极生悲。傅步仁心下不觉有悔，犒罢赏钱抢出酒楼，便就衔忿而去。怏怏不快之下，悻悻不已之间，不想嗣后仍得着那勾栏姐儿韩归荑不计前嫌，自酒楼追将出来，殷勤相送。傅步仁先且一怔，不觉解忧作喜，兀的受宠若惊。出了酒楼，临行不忘便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胁肩谄笑。半日方才与那姐儿相谢作别，缱绻而去。
　　离开丰乐楼，时日晷正午，傅步仁牵念着茶庄上的生意，出了酒楼坐一顶小轿自涌金门一径踅回杭州城。他那茶庄就在通江桥东榷货务都茶场内。小轿穿坊过巷，走街转铺，不多时便就回到蕊香舍茶庄。小轿降舆，傅步仁自内跨步出来，不提防茶庄内遽就趋出个人来。傅步仁匆忙间躲闪不及，竟就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就见他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几乎跌倒在地。嗣后回过神来，转盷正待发作，定睛察看来人时，有分教：家下婢仆，惶惧遂来寻主；府上妻孥，愠怒便欲责夫。不知傅步仁竟撞着了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