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梦》晃晃悠悠

1、雨夜惊梦

　　又下雨了，我自梦中惊醒。在上阳宫内临窗听雨，我清晰的记起，十四岁进宫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
　　　　多么遥远的过去，似雾如烟之中，茫茫的心事犹如檐下雨线一点点的滴落。我竟然可以看见十四岁时的我――聪慧美丽的才人武媚――豆蔻年华，一半的矜持遮掩着另一半的忧伤。微微一笑，回光反照，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重振旗鼓的大唐王室正在翘首期盼着我的死讯，他们能够做的，也不过就是等待而已。“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强悍的英雄如太宗皇帝者早已离世，真正将我逼下金銮殿的，不是我那庸碌无能胆怯怕事的儿子哲，也不是那些如张柬之之流见风使舵自以为是的大臣，甚至不是世俗的偏见诋毁恶语诅咒幽魂追逐，而是，我的年龄。我老了，已没有能力像我以前那样用我的手将所有的敌对势力织进黑网。很多事情我已力不从心。
　　　　 你们一定听说过我传奇的一生，从太宗皇帝聪颖过人的才人武媚，到感夜寺寒灯青烟下苦苦期盼的女尼，到高宗皇帝时代捻转大唐乾坤的昭仪、皇后、天后，再到中宗、睿总时代独揽大权的皇太后，最后是登基称帝的天下之主女皇武则天，福至心灵，步步春风。传说中的我，非凡罕见，可以用任何人任何事物为我的权力梦想下赌注，包括我所有的血亲和骨肉。那篇使诗人骆宾王誉满天下的《讨武照檄》中描绘我“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秭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而所有正史野史都记载了我读这篇檄文后曾惊呼骆宾王的盖世文采、指责裴炎等诸朝臣错漏天才良吏：“有此文才，反令他流落不偶，这岂非宰相的过失么？”我用不动声色成功掩饰了我所有的激愤和凄伤。
　　　　没有人知道我午夜梦回时的泪水和悲凉，人们普遍的认定我是个心如蛇蝎妇人，他们不相信我有眼泪我也会被伤害。我知道，在我死后会有很多很多人用暧昧鄙夷的语气讲诉我的故事，可是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其实，我用我毕生精力来证明的，是女人不让须眉的能力、智慧和悟性。终我一生，我要让所有看不起女人的人后悔。无疑，我为我的选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碧海青天夜夜心，割肉掷敌以本伤人的方式使我每每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让宫女们点亮寝殿里的每一盏灯。在一些个有风的夜里，我总是听得到鬼魂的啜泣。
　　　　但是我不后悔，永不。我鄙视那些侮辱女性智慧人格的教条。他们分明是恐惧女性智慧被发掘后对男性社会的威胁，才恶意的将一只只有形无形的镣铐束缚在我们的身上，禁锢了我们的身心。这些人中，包括了我的丈夫和儿子。我要做不同的一个。“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诗经》中的词句被历代有识之士奉为金科玉律，但是他对于握住了整个朝廷命脉的我，却失去了意义。江山依然无恙，事实上，我的重才尚贤鼓励农耕等举措，使得天下日夜富强起来，这是我的政敌们拼命诋毁却也无法掩饰的事实。
　　　　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大周帝国注定了昙花一现。这是我当政是就已看到的无可奈何的现实，张柬之他们发动的“神龙革命”只不过是将注定的现实提前实现了而已。虽然当时太子李哲已被赐武姓，作为我的皇嗣顺理成章，但是我心如明镜，一旦他即位，武哲将重新变成李哲，武家的大周将瞬息陨落，大唐王朝必定卷土重来。我也动过立我的侄子武承嗣为皇嗣的念头，却被狄仁杰一番从容承奏打消：“从前太宗皇帝，栉风沐雨，手定天下，传诸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归他族，恐先灵未惬，反起危机。且姑侄与母子，孰亲孰疏？陛下立子，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倘若立侄，臣未闻有赋姑宗庙呢！”我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位有着天才治政之术和卓然功绩的元老，知道他是值得我信任的。可是，就这样由我一手提拔的名相，这么多年之后，仍然心系唐室，一心想要的是让我归政于唐。在世人眼里，无论我有多杰出非凡，唐室子孙有多平庸无能，我依旧是且只是李家儿媳，充其量一个能干的儿媳，不可以成为一个王朝的缔造者。于是我笑了，混合了辛酸和欣慰，终于我在皇嗣问题上做出了众望所归的选择。狄仁杰因此也与我相视而笑。我长叹一声，呜呼哀哉，大周帝国就只有我武照一代了。他脸上浮现出惊叹、了然、敬佩和感慨的神情。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是一个从不低估我的智慧的男人。在他死后我曾令废朝三日，“狄卿一去，朝堂至此无人，天夺我国老，未免太速呢”，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虽然以后我也曾怀疑，狄仁杰临死前极力向我举荐张柬之，将他推上了权力舞台，是不是有预谋的设计。
　　　　我疲倦了，在这个充满了朝使空气和死亡气息的上阳宫内。我闻见了遥远年代里的那个十四岁女孩身上的所有美妙而感伤的气味，紫檀幽香和胭脂蔻丹，孤衾清泪和鸾凤缠绵，宫中岁月何其漫长，一切恍若春秋一梦。梦醒之后，我依然是第二性中的一名女子，虽然我缔造过无数奇迹，虽然我曾用我的一切抗争过。
　　　　是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夜里，雨停了，八十二岁的我在上阳宫溘然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