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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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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木质长椅上,一个流浪汉睡得正香。
估计前一夜太冷,那人紧紧蜷着身体,只把两条大长腿架在长椅油光锃亮被磨出了包浆的靠背上。
凌之茵从那人身边经过,被这反科学的睡姿给吓了一跳,不免多看了两眼。
看完,她伸手推了推那人肩膀,“起来。”
那人把她的手扒拉掉,像个虫一样蠕动了几下,又睡死过去。
凌之茵无奈,只得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叫:“麦卡,麦卡。”
那人一动不动。
凌之茵又叫:“程禹……”
程禹一直在做梦。
梦里,还是他们刚被送到养老院的时候。
院里停了辆救护车,接走了一个半瘫老人。
耳边,那些老头老太太走来走去、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他心烦。
有人说,这老瘫子最近天天尿床,被护工说了几句,就发脾气寻死觅活。又有人说,哪呀,是因为亲生的儿女好几年都不来探视,没指望了,拿头撞的墙。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传出来的味道挺一言难尽,是一种污水垃圾混着人随地大小便的味儿,还特浓。这味儿,他像是在那儿闻过。
他看见一个女孩儿推开了那老人的房门,拿了块抹布,使劲抹着墙上的血迹。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她的影子被拉得诡异的长,拖在碎了几个角的瓷砖地面上。
他被这画面吓得不自觉往走廊上倒退两步。
那女孩听见动静,回头对他笑,“是你啊。”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他拿出攒到五岁的狗胆,强忍住没让自己哭出来,小声说:“程禹。”
“成语?”女孩皱眉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开口,“那我叫单词儿。”
她没跟他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擦墙,半晌又自言自语,“我不喜欢血……不喜欢。”
……这是穿进恐怖片了么?
程禹猛地掐住自己大腿,这才从梦魇中无比艰难地醒转。
迷迷糊糊地,他仿佛看到有个女人正脸朝下注视着他。那女人长得挺漂亮,他看着面熟,这不……单词儿么。
他伸出手,又掐了自己一把,然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对着凌之茵,他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宇宙三大核心哲学论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而是怕自己有眼屎,紧接着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
凌之茵直起身子,无语道:“终于醒了啊。我第一次见有人在地铁站能睡这么死的。”
“这有什么,我有一次训练起太早,结果在冰上就睡着了。教练以为我低血糖,吓得不轻,还给我买了一大把巧克力。”他得意地笑。
凌之茵没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所以你为什么要睡地铁站?”
程禹揉揉冻麻的脑袋,想赶紧找个借口,奈何自己这嘴比脑子耿直多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想见你。”
这回答让凌之茵一愣。她垂下眼,过了几秒,才笑着调侃道:“想知道我家住哪儿,怎么不问问金雪?”
程禹登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惊慌失措中,他还下意识想挽救一下,反驳说:“没——”
“走。”凌之茵言简意赅打断他,抬腿就往出站口走去,走了一半,又回头催他,“走啊,愣着干什么。”
程禹这才回过神,大步追了上去。
两人并排。凌之茵走得目不斜视,程禹也不主动提起话头。
早上风凉,他一边不住地吸着鼻子,一边左顾右盼,辨认着路牌。这一片他不熟,每次落在凌之茵身后,都会让他记起十三年前跟着小姐姐的那个小面包。
凌之茵的家是一处联排房子里最靠边的一户。
屋里陈设特别简单,打扫得却很干净,更显得空间假大。
程禹弯腰,把脱下的鞋整整齐齐码放在鞋柜里,转过身,就看见凌之茵站在他面前,麻利地拆下一件毛衣的标签,然后把毛衣披在了他身上。
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洗发水或者化妆品的味道,就和她的家一样,直白简单。
程禹甚至能透过这香味,感知到她此时的体温。
他身上也蓦地暖了起来。
这是件风衣款的男式毛衣,造型简单,针脚有松有紧,强烈表达了设计师“织不好的就是最贵的”这一时尚设计理念。
程禹拿不准问:“这是,给我的?”
“嗯。”凌之茵盯着毛衣,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程禹脸上,“下班的时候路过他家店,看橱窗里这件顺眼,就买了。”
对上凌之茵视线,程禹莫名想起那天晚上扶凌之茵上车的那个男人。他和那人差不多身高,却比那人瘦了一圈。他又瞅了瞅身上这件略显松垮的毛衣,没再说话。
“怎么,不喜欢?”凌之茵问。
“挺好看的。”程禹笑,“谢谢。”
凌之茵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掉,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怎么不接,是你男朋友?” 程禹倚着墙,两腿伸直,露出瘦长的脚踝,“需要我回避吗?”
“嗯?”凌之茵疑惑抬起眼,“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见有人开车,把你接走了。” 程禹故意不去看她,声音闷闷的。
“是公司的电话。”凌之茵指指沙发上的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没男朋友。”
程禹愣怔半晌,突然一拍脑袋,“你是不是迟到了?”
“今天不该我当班,晚点去没事。”凌之茵看了眼时间,问他,“早点要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程禹不想让她误会自己是那种没眼力价又难伺候的少爷,赶忙说,“真不用,你给我随便做点就行。”说完,他又有点后悔。
随便?凌之茵几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东西,觉得真没什么可以随便的。
程禹跟在她身后,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往冰箱里瞅了一眼,拿出仅有的一盒牛奶和一个鸡蛋,“吃这个就行。”话音刚落,他又立马把“就行”俩字删掉,重说一遍,“吃这个。”
“牛奶过期了。”凌之茵只接了鸡蛋,转身打开煤气炉。
她边熟练地把蛋打进平底锅里,边跟身后的人聊天,“最近有点忙,没顾上买菜,家里断粮好几天了。”
“那你这几天怎么吃的?”
“吃蛋糕啊。”凌之茵还不忘回头说,“哦对了,谢谢你的蛋糕。”
程禹:……
怎么感觉又被雷劈了一次。
略带尴尬的沉默里,一声炸裂毫无预兆地响起。电光石火间,只见半个鸡蛋从平底锅上飞到最高点,又自由落体到凌之茵头上。
凌之茵淡定地把头上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又把锅里剩下的半个鸡蛋装进盘子里,递到程禹面前,“您点的餐齐了。”
程禹捏着半个煎蛋,忍俊不禁,“你平时就是这么做饭的?”
“也不是每个蛋都能走到渡劫这一步。”凌之茵笑了。
她笑起来有种魔力,就像花绽放的瞬间,那种毫无保留的美好,值得一个男人之前所有的付出和等待。
程禹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擦她头顶发丝。
凌之茵的声音像是能醉人一样,“你想见我,为什么?”
“我……”他手上动作一顿,过了好久,才又开口,“昨天演出,喜欢么?”
凌之茵点头,“压轴那个,以前没见你滑过,是新节目?”
“是我自己编的舞,昨天第一次滑。”程禹没想到他的每一个节目凌之茵都看过,一时间眼睛都亮了,“你觉得怎么样?”
凌之茵看向他。
她觉得,怎么样呢?
寂静的森林和浑身染血的少女,惨白的月光和在寒风中许愿的男孩,快要燃尽的火苗和那个热血的梦想,不住缩短变长的影子和天翻地覆的人生。这个编舞的每一帧,都在透过她的回忆,角度刁钻地触碰着那处陈年伤疤的痒点,让她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抓烂才算痛快。
设计得太过精妙、精准,那就是刻意。
“精彩。”凌之茵评价道。她终于明白,程禹是为何而来。
那场陈年事故,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
其中一个受害人有个儿子。这男孩千方百计找到她,无非是想听一个完整的故事。
不巧的是,她是一个文字工作者。男孩很担心,怕她讲出来的故事,跟他想听的真相,能差出好几个诺贝尔文学奖来。
不过,想让一个女的掏心掏肺也不难,最好的办法,就是得到她。
毕竟年纪小,就差把计划写在脸上了……
“一起走吧。我还有事。”凌之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门口走。
程禹却伸出胳膊,挡在她身前。
“怎么?”凌之茵盯着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话音有些冷。
他直挺挺站着,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来,说出来的话却猛地一软,“这件毛衣,是买给我的么?”
凌之茵歪头看他,“你不信?”
程禹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松,收回手臂。
凌之茵快速穿上大衣,推门出去。
风里,她发丝纷飞,千丝万缕,像张网,要把他困在里面。
程禹感到烦躁。这座城里,他是跟凌之茵认识最久的那个人,却也是那个,三天里只跟她见过几面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