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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悬日 ...

  •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凌之茵第一次睡个安稳觉。没上厕所,没做噩梦,估摸着连姿势都没换。

      以致于她睡醒的时候,跟断片了一样,费了好大劲儿都没想起来,前一晚程禹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没睡够似的,嘴里戳着电动牙刷嗡嗡地下楼。

      程禹的钱包不见了,吃饺子的盘子刷了,厨房的垃圾也倒了。她惊得瞬间清醒,低头瞅了眼自己……衣服还在。

      她转身,对着那幅油画看了一会儿。前一晚程禹摔的那个裂口并不大,搞得那小子跟毁了《蒙娜丽莎的微笑》似的自责半天。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

      刚要出门,就接到郭伟林的电话。牛捷琳到现在音讯全无,老牛夫妇肯定不会让他好过。他大早上也不怕给人添堵,在电话里对着凌之茵抱怨了半天。

      凌之茵睡得好,这会儿脾气不错,和颜悦色道:“我在公司开完晨会,就去她家看看。”

      “她家没人,”郭伟林话里话外带着讥讽,“老牛和牛姐都在火锅店。老牛那小情人,死活不让老牛回牛姐家,有事只准他去店里。老牛也不单纯是着急孩子,听说他又快当爹了,手头紧,想抓牛姐个错,顺便把火锅店弄到手。”

      凌之茵:……

      “不过,听牛捷琳同学说,她好像有个男朋友。”他故意不把话说完,等了半天,也没人接茬,只得讪讪道,“好巧不巧,那男孩的爹,是在‘风很大’看场子的老张。”

      凌之茵沉吟,从搬家公司跨界当保安的大叔?

      她到“风很大”的时候,郭伟林和一个警员已经在店里了。

      正是中午吃饭的点,“风很大”居然还在营业,热闹中透着井井有条。

      柜台后,牛姐身边坐着老牛。她心急如焚的时候,老牛偶尔会把手搁在她手上。这似乎让丢了闺女的牛姐在另一方面得到了满足。

      找孩子的事没有进展,郭伟林和同事只能做例行的安抚工作,开解老牛两口子说,据他们多年办案的经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十几岁的女孩报失踪,多是自己离家出走,很多都能找回来。还劝他俩要多在媒体发声,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消息,帮忙提供线索。

      “小妹啊——”门口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凌之茵抬起头,看到老张正对她招手。

      凌之茵会意,趁没人注意走了过去。

      老张中等身量,长得挺粗犷,实际年龄应该比看起来年轻一些。估计是看场子的职业病,他五官都往下走,脸上的皮肤有点松弛,眼神总给人聚不上焦的感觉,显得很不好惹。

      他身后站了个男孩,瘦瘦高高,看着挺斯文,像是个心高气傲的小白脸。

      老张跟凌之茵介绍:“这个,是我儿子。”

      小张矜持冲凌之茵点头。

      这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小张估计是跟着老张来店里蹭饭的。

      “他很会读书的。我什么补习班都没让他上过,这小子就考上了梅森高中。”说起儿子来,老张嘴里迸出几枚兴高采烈的唾沫星子,又往店里瞥了一眼,“我们虽然没钱,但孩子出息,不像他们家的捷琳,只会惹事。”

      梅森高中是A市最好的公立高中,需要通过特殊高中考试,在全市成绩前百分之一的考生里择优录取。对于注重成绩又上不起私校的华人来说,这些公立的特殊高中是孩子上名牌大学的唯一途径。因此,特殊高中考试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国内的高考。

      “恭喜了。”凌之茵笑道。

      小张的面瘫脸这时才显出点小小得意。只是听见“没钱”两个字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往后撤了一步,像是怕他爸到时候没什么给他,就会把这俩字传给他一样。

      老张拉住凌之茵胳膊,满脸堆笑问说:“小妹,你们公司招不招暑期工啊?他一直都是去老人中心做义工。那里好是好,但是只给算学分,没有钱拿。今年他考完学,学分没什么用了,我就想让他出去赚点零用钱。这孩子成绩好,我可不想让他去餐馆、肉铺那种地方。”

      确实,每年4月前后,中学生的暑期实习就要开始报名。因为名额有限,孩子们挤破头都想往大社团大公司进。

      “我帮你问问公司今年还有没有暑期实习,”凌之茵爽快答应,“即便我们公司没有,让他进个大点的社团,也肯定没问题。”

      老张满意点点头,半天挤出一句客套话:“拜托了。”

      正说着话,郭伟林也从店里走了出来,从老张身后给她使了个眼色。

      凌之茵冲老张笑,“您忙您的,儿子借我用用,伟林想跟他了解一下捷琳的情况。”

      “行行,”老张不放心,转身瞅了儿子一眼,临走又小声叮嘱,“你好好说。”

      看老张进了店门,郭伟林才面无表情开口:“听你们同学说,你跟牛捷琳关系不错?”

      “谁啊?”小张冷声说,“你别听他们瞎说。”

      “展开说说,他们怎么瞎说了?”郭伟林不依不饶。

      小张咬牙看着脚尖,不言语。

      “怎么,想换个地方说?”郭伟林吓唬他,“那跟我回局里吧。”

      “你们什么意思啊!”小张激动咆哮,“把我当犯人了是吧。”

      “你再大点声,”郭伟林也提高了音量,“让牛捷琳她爸妈听见,看他们怎么弄你。”

      小张瞬间泄气,不吱声了。

      凌之茵赶紧唱红脸,打圆场说:“主要是看你挺靠谱一孩子,对牛捷琳也比较了解,所以想听你说说她的情况。她现在找不着人,大家都挺着急。说不定,你的线索能帮上忙呢。”

      小张脸上的表情稍稍松动,他想了想说:“先声明啊,我不是她男朋友,我那是可怜她。”

      “牛捷琳人不坏,有的时候还挺仗义,就是仗义的方式……绝对是她爸亲生的。但她人缘一点儿都不好,学校里没人愿意跟她玩。主要是她成绩差,语言也不行。同学里跟她一起上语言班的都不用去了,只她一上就上了六年,就这,上课回答个问题都说不清楚。都说我们亚洲人数学好吧,她数学次次都考个位数,弄得她妈到现在都以为我们数学满分是十分。

      “她还挺喜欢炫富。不过,这也是她唯一能炫的东西了。我们公校的学生,基本都是灰头土脸的。她整天一身名牌,花钱如流水,就更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她的富吧,也顶多算个暴发户,跟富豪电影里演的那种差远了。所以那些女生就成天挤兑她,笑话她身上一股红油味。还成立各种小团体,她要加入,就得花钱给她们买礼物。”

      “说说学校。”凌之茵提示道。

      “学校……”小张哼了一声,一脸愤世嫉俗,“学校确实不咋地。那些管理者可虚伪了,屁大点好处无头苍蝇似的抢着上,成绩都是他们的,错误都是我们学生自己的。牛捷琳只要一犯错,他们就赖她原生家庭破裂,埋怨家里不配合,三天两头请家长。你们别看她妈那嘴,用中文简直能把天骂出个窟窿,可一进学校就怂了,见了校长点头哈腰,只会说‘OK’和‘sorry’。”

      凌之茵被他逗乐了,“她妈跟校长说什么你都知道。”

      “我们下课从校长办公室门口过,经常能看见她妈跟三孙子似的站在里面挨训。有时候她妈从学校回来气不顺,就对着我爸吐黑泥。”

      “怪不得是学霸,口才不错啊。”郭伟林半真半假道。

      “说完了。”小张大喘一口气。

      “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真没了。”

      郭伟林一挥手,“走吧。”

      “等等,”凌之茵从手机上找出艾瑞克的照片,递到小张面前,“这人,你认识么?”

      小张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人谁不知道,老公呗,娶了我们全校女生那种。牛捷琳有次跟那些女生吹牛,说她找了这人当滑冰教练,一对一上课。后来我爸开玩笑时问过她妈,她妈说,根本没这回事儿。”

      凌之茵跟郭伟林对看一眼。

      小张趁这个当口,哧溜一声跑了。

      郭伟林缓了好半天才笑出声来,“这小子可真行,让我想起上学的时候记笔记,老师讲的密密麻麻全是知识点,我拿着笔愣是一条没记上。”

      凌之茵也笑,“来吧,让学霸教教你,怎么记笔记。”她透过玻璃门,看了眼店里小张的背影,“碰上这种话密的,你不用看他说了什么,只要看他没说什么就行了。”

      “没说什么。”郭伟林若有所思重复着凌之茵的话,“没问牛捷琳找不找得回来。别管是不是男朋友,就打是同情她,也会问一声吧。还有,”郭伟林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愈发严肃,“他压根没提地铁站那个事故。”

      凌之茵点点头。

      “嘶——”郭伟林倒抽一口气,“这家伙,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什么都知道。”

      ……凌之茵从“风很大”刚回到公司,就听说老路已经找她好几回了。

      “路董。”她敲敲门,走进老路办公室。

      正专心玩纸牌接龙的老路见她进来,飞快关上电脑屏幕。

      凌之茵大大咧咧坐到他对面。

      “那失踪女孩有消息了吗?”老路问。

      “没呢。”凌之茵答,“我刚从她家店里回来。”

      “店里?他们还有心思开店?”老路一脸鄙夷,想想又问,“留你吃饭了没?”

      “留了,我没吃。那种气氛,谁能吃得下。”

      “这都几点了?”老路心疼看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几盒芋头酥和蛋黄酥,推给她,又一把拍开她伸过去的爪子,“我就说几句。你拿走吃,别把渣掉得到处都是。”

      “唔。”凌之茵抱着点心,尽量长话短说,“上午接到律师电话,说学校提出和解,愿意拿出一笔钱作为赔偿,但不会道歉,也不承担责任,只说这都是文化差异造成的。”

      “什么东西!”老路怒吼,“文化差异是牛皮藓祖传秘方么,想往哪儿贴往哪儿贴?跟律师说,坚决不和解。想耍赖,真以为咱媒体就是个登广告的么?”

      “您消消火。”凌之茵赶紧把老路的苦丁茶送到他手里,“放心,她家不缺钱。”

      “小凌啊,”老路喝了几口水,顺了会儿气,然后说道,“你写的关于华人子女教育的专栏,我每期都看了,挺有感触的。我打算联系各大侨团,设立一个助学计划,专门帮助那些在学习上有困难的移民子女。这个助学计划包括助学金、奖学金、心理咨询,和一个免费的辅导机构。你怎么看?”

      “当然是支持了。”凌之茵说话不绕弯子,“您既然专门找我说,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负责,再给我加几个人手就行。”

      “好!”老路一拍桌子,震得点心在凌之茵怀里直蹦。

      她刚来A市的时候,跟牛捷琳差不多大。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老路心疼孩子。不然他也不会在这七年里变着法给她找打工机会,为她写推荐信,帮她申请大学,也不会收留在公司各部门轮转一圈,没一个部门待见的海伦作秘书。

      感觉虽然老婆他挑得厉害,但什么样的熊孩子他都疼爱。

      老路起身,站在落地窗边,俯瞰着这个城市,许久,才叹口气说:“在这座城里迷失的孩子,又岂止牛捷琳一个?”

      他们随着父母移民,没有选择在哪儿生活的权利,却要面对比大人更多的困难。

      牛捷琳说,她恨这个城市。其实,错的并不是这片土地,而是人。更可悲的是,那些曾经给过她爱的,和如今带给她伤害的,恰恰是同一拨人。

      凌之茵手机响了。

      程禹给她发了张图片。

      她点开。是悬日。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景观。在这座城市每一条纵横交错的街上,都可以看到太阳顺着道路两边没入天际的高楼,一点点下坠,下坠……

      从老路办公室出来,凌之茵顿觉两眼一花。

      海伦正站在电梯前,倚着一个快递推车,跟人边吃零食边聊天。

      她对面那人脸小腿长,穿着件超大码的卫衣,却并不显得瘦弱。他手里拿着根海伦分给他的巧克力棒,问说:“为什么这一带写字楼门口,总有一大波人在抽烟?”

      “因为这是媒体一条街啊,搞新闻的都在这儿扎堆。”海伦啃着巧克力棒说。

      “搞新闻的都喜欢抽烟么?”那人问题可真不少。

      海伦还挺乐意回答,伸手一指老路办公室的方向,“因为这些搞新闻的,每天碰上的奇葩的人、操蛋的事太多了,所以需要时不时抽根烟,把身体里那些负能量火化一下。”

      “哦。”问题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跟凌之茵四目相对。

      凌之茵赶紧低头,又点开那张悬日确认了一眼。果然,那街景她眼熟,街边大楼前,还有好几拨正火化负能量的新闻工作者。

      “你怎么来了?”她问。

      “找你的,”程禹眼神一软,嘴角含着笑意回答,临了还不忘画蛇添足补一句,“有正经事。”

      “正经事?”凌之茵把人带到她办公室门前。

      门上印着公司的logo。还有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二维码,以逼死强迫症的不规则形状排列,跟个护山大阵似的。

      程禹对着这门打量了一阵,掏出手机,正准备扫码,被凌之茵一把推进门里。

      “什么事?”凌之茵问。

      程禹垂下眼,思考了一会儿,问说:“我不确定。前几天我看到捷琳失踪的消息。她人是不是现在还没找着?”

      凌之茵摇摇头。

      “这就奇怪了,艾瑞克也联系不上了。”程禹抓抓鸡窝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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